第165章 這是誰的地盤?


  第165章 這是誰的地盤?

  趙犰領著張工進了鎮上新開的一家茶水館。

  這裡眼下還沒什麼好茶,只能見到大麥茶和些許雜茶葉。

  不過店家下大麥茶時放得頗足,泡出來是味道很重的濃茶,偏偏又是麥子香氣,倒讓趙猶總覺著自己像在喝什麼液體麥飯。

  滋味倒是不壞。

  張工坐下後也抿了一口,似乎對這味道興致平平,只喝了小半杯便不再動,隨即向趙犰解釋起近來發生的事:「年前大老爺把鐵佛廠典給了那些南商,大老爺或許不很在意,可大山城裡畢竟有不少產線是專為黃將軍供著的。如今南邊來的人斷了這些產線,黃將軍又怎會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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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三言兩語之間,趙犰也大致明白了事情原委。

  白首城那邊派商人進駐大山城,直接掐斷了鐵佛廠的根基,也等於幫著蘭將軍硬坑了黃將軍一把。

  兩邊正打著仗呢,蘭將軍來這麼一手,黃將軍若是一點反應都沒有,豈非直接落了下風?

  所以趙猶早料到黃將軍會來大山城。

  只是前線戰事吃緊的消息一直沒斷,黃將軍身為那支軍隊的統帥,大多時候並不容易從前線脫身。

  否則,萬一前線出了什麼岔子,整條戰線被打崩,他也就不用再管後方城池的事了。

  既然黃將軍來了大山城,便說明眼下前線應當沒那麼緊張了。

  「他來大山城辦什麼事呢?莫不是要把那群南商全都殺了?」

  趙猶忍不住向張工問了這個問題。

  張工又抿了一口茶,卻是搖了搖頭:「挺平靜的,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挺平靜的。大山城還是像原先一樣,工廠陸續拆建成商場,不少新興的產業也搭建起來了。只是街道上多了不少黃將軍的兵士,時時在城裡巡走。」

  「進出城沒有戒嚴麼?」

  「確實比先前麻煩了些,如今進出城都需備好通行許可。不過這種事一般也管不到我這樣的普通人頭上,基本上隨便查查就會放行。」

  張工略帶赧然:「但我自個兒覺著,城裡那味道確實有點不太對。去裡頭幾家歌坊聽小曲,連調子都好像繃得緊緊的。我覺著可能要出事,便從城裡趕了出來,一路跑到這兒。」

  「挺好的,挺好的。」

  張工畢竟不是正兒八經的情報人員,讓他去做探聽消息的活兒,其實也難為他了。

  不過這消息對趙猶而言,倒確實有些用處。

  眼下多盯著些大山城的動靜,說不定日後會有什麼意外的收穫。

  而且當初四哥去了黃將軍那邊,雖然偶爾還會通過之前趙猶給他的葉片同趙猶聯繫,但這種能傳遞信息的葉片一旦超過距離,聯繫效果就會變得極差,往往一句話需要很長時間才會傳遞過來。

  所以趙猶和四哥的聯繫也是屬於有一搭沒一搭,偶爾偶爾一個星期才能說上一次話。

  趙猶只知道趙肆在軍隊當中混的還算可以,雖然只剛去了半年的時間,但已經被上面的一些官員賞識,位置往上爬了不少。

  最近這段時間消息都沒有傳過來,趙猶也是不曉得四哥能不能順路跟著一起回一趟大山城。

  他到時候要是去了村子,發現他們都不在,怕是會失落一陣子。

  但這裡離村子確實太遠了,趙猶在聽到這消息之後,再往回趕,估計也是趕不回去。

  「我怎麼覺著你走開還沒多久似的。」

  張工笑了笑,側首望了望房間外頭。

  茶館外街道上的人已越來越多,此地也愈發喧鬧起來。

  「真厲害,太厲害了,這才多久啊,便有這般規模了。」

  張工說得誠懇:「你比主任厲害,你比大老爺厲害。我還記得三四年前你還同我一道去炸牛糞,沒想到

  啊————」

  三四年前,趙犰十五歲,張工十七歲。

  那時城裡運來過一批炮仗,趙猶搶到了兩根。

  第一根他扔進水裡,想瞧瞧能不能炸起水花,結果啞了。

  第二根他插進了牛糞里。

  結果那天晚上,他被趙八斤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張哥,之後你打算怎麼著?若是留在鎮子裡,我給你安排個活計。」

  「我其實想在村子與鎮子之間走動走動。」張工道,「有些時候村子裡的事也得同你說道說道,再加上若能在這中間修出一條路來,日後往來也能便利許多。」

  「你想修路?」

  「先修路。」張工又補了一句,「我往這邊走時,只覺得路上坑坑窪窪,確實該修一修了。」

  沒什麼緣由,沒什麼宏大的志向,也沒什麼冠冕堂皇的說辭。

  單純就是,這裡不好走。

  該修一修了。

  就像自家屋子上破了個洞,瞧著便彆扭。

  那該怎麼辦?

  那就該修一修了。

  「好,我之後給你批台護法金剛,這條路的事就拜託你了。」

  舞台之上,張小芊將話筒輕輕貼近唇邊,柔和的歌聲從她喉間流淌而出,縈繞在整個房間之中。

  寬敞的一樓大廳里此刻僅有寥寥數人。

  沈公子手持酒杯,身後立著兩名面無表情的男子,二人皆身著寬鬆利落的衣衫,一人頭頂光潔無發,另一人則胡茬凌亂,雙目緊閉。

  沈公子對面,坐著四名男性。其中三人居於後排,一人獨坐前排,俱是一身軍裝,腰間佩著長刀。

  居於最前方的是一位年長的老者,鬍鬚修剪得極為細緻,鬢角已染上霜白。

  他這身軍服比旁人更為繁複,處處繡著精美的紋樣,乍看之下,衣上仿佛有淡淡流光轉動,宛如一件非凡的寶物。

  此刻,老者的目光落在舞台上正輕吟低唱的張小芊身上,片刻後才轉向沈公子,開口道:「你這兒只有她一人?」

  「那倒不是,只是唯有這姑娘在您面前能不露怯,其餘的————怕是早就腿軟了。

  沈公子朗聲笑起來。

  這並非尋常的客套,他說得直白,字字屬實。

  尋常歌女大多只為謀生度日,缺了那份膽量,若真瞧見這位坐在台下,只怕早嚇得淚眼婆娑。

  但張小芊不同。這位上層燙著時髦捲髮、下層髮絲卻筆直垂落的女子,不知是天生膽大,還是反應總比別人慢上些許,無論遇到何種場面,她總能面不改色,聲線平穩,從容唱完整首歌曲。

  而眼前這位老者,正是黃蘭二位將軍中的黃將軍!

  「黃將軍,您看小芊如何?她至今身子還乾淨著,當個姨太太正是合適。」

  沈公子趁機向黃將軍推薦起張小芊。

  黃將軍臉上不見半分波動:「確是個不錯的女子。但我沒有姨太太,唯有一位妻子。我與她育有兩子,不需什么姨太太。」

  「像您這般人物,倒是少見————那您的公子————」

  「我的兒子,將來應當娶有學識的閨秀,而非在歌舞廳中賣唱的女子。」

  黃將軍語氣平淡:「她雖好,但人與人的分量終究不同。有人重若千金,有人輕如鴻毛。她比常人貴重些,卻還遠不及我兒子的分量。」

  沈公子面露贊同之色,也跟著點了點頭:「您說得在理,是我冒昧了。人與人的確不同。不過小芊終究是件禮物,難道連作為禮物收下也不妥嗎?」

  「你費這般心思,想來並非只將她當作一件物品。不如去尋更合適的主人。」黃將軍淡淡道。

  沈公子摸了摸鼻子,並未接話。

  說起來,張小芊這姑娘在他這兒確實已留了不短時日,始終未能送出。

  正如黃將軍所言,身份低微者配不上她,而似黃將軍這般位高權重的,卻又大多不近女色。

  至少沈公子所遇見的幾位皆是如此。

  或許他們也心存顧慮,畢竟天下法門詭譎,若在女子身上動了手腳,令其成為禍水,也非不可能。

  沈公子只覺冤枉,他是誠心將張小芊當作一份重禮相贈。

  正當他暗自感慨之際,一旁的黃將軍忽然側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沈公子察覺這視線,便也笑著轉過臉,與黃將軍對視。

  「沈公子,你們在大山城的手筆,可真是不小啊。」

  黃將軍語氣依舊平淡,像一潭望得見底的水。

  但此言一出,整個屋內的氣壓驟然沉墜,仿佛有座沉悶的山嶽憑空壓在了這場夜宴之上,穹頂似乎下一刻就要崩塌,墜下巨石,將人碾為碎片。

  空氣愈發凝重,張小芊的歌聲卻依舊輕柔流淌,沈公子的笑容也未曾改變:「將軍,我只是個商人。當時聽聞鐵老爺要賣廠子,便去與他商談。這事兒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我頭上啊。」

  他話音剛落,頸側忽地一涼。

  沈公子回過神來,才察覺一柄寬刃長刀已然架在脖子上。

  這刀沉甸甸的,壓得他肩頭一沉。頸間傳來些許涼意與刺痛,怕是皮已破了。

  他身後兩人立刻摸出武器,黃將軍身後的幾名軍人也同時將手按在刀柄上。

  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沈公子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己方幾人。

  他眼中仍無半分懼色,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未能打斷背景里依舊婉轉的歌聲。

  沈公子目光直直望向黃將軍:「將軍,我說了,我只是個商人。而且是個被白首城拋棄的商人。白首城確是蘭將軍的擁泵,但我不是。」

  「你拆了老子後頭的產線,老子的好些鐵像都沒法運來這邊修理了,老子很不痛快。」

  黃將軍衣袍無風自動,袖口獵獵作響,目光則如銳利的刀鋒,緊緊鎖住沈公子:「老子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也不管你想幹什麼,老子只知道你耽誤了老子打仗,你這顆腦袋就該砍下來。」

  沈公子臉上仍舊不見畏懼,他甚至朝舞台方向瞥了一眼張小芊。

  「臨死前想瞧瞧自己養的歌女?」

  「那倒不是。」沈公子道,「只是小芊正唱到我喜歡的段落,我打算聽完再說。」

  黃將軍眉梢微微一挑:「你倒是隨性,這時還有心思聽唱段。真以為我不會殺你?」

  「當然不是。」

  沈公子答道:「將軍若是想殺,我這項上人頭也只能奉上。只是您現在殺了我,其實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此話怎講?」

  「城裡大半產業已生變動,大老爺走後,再讓鐵佛廠維持原先的產出本就不切實際。我只是去除了其中無用的部分罷了。」

  沈公子緩緩道:「故而從結果來看,大山城不過暫時折損了些許鐵佛供給的效率,但往後能賺的錢只會越來越

  多。我也能擔保,待這陣動盪過去,城中百姓的日子定會越來越好。」

  「你的意思是,你來管這大山城會更合適?」

  「自然。」

  沈公子應道:「沈家雖屬白首城家族,眼下卻近平被白首城排擠在外。我們在那兒已沒剩多少人與根基,因此我與蘭將軍毫無干係。我會傾力支持您打贏這場仗。」

  黃將軍頗有興味地瞧了沈公子一眼:「你小子倒真不賴,是個有膽色的。被我這般架著脖子,還能說出這番話來。我得承認,你比我那兩個傻兒子強出不少,算得上是人中翹楚了。」

  「承蒙誇獎。」

  即便是沈公子,此刻也似鬆懈了些許,呼吸都放緩了幾分。

  「可惜————」

  然而就在這一瞬,黃將軍語氣陡然一轉:「小子,你或許弄錯了一件事。人命皆有價,城池亦有價。大山城最大的價值,便是它能給老子供給鐵佛。你毀了它的價值,如今還想用這套說辭來糊弄老子?哈,這他媽可是老子的地盤!」

  沈公子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清晰感受到頸間刀刃正在加力,分明是要一刀斬斷他的脖頸。

  沈公子懷中猛然閃過一道微光,下一刻,他整個人已飄至數米之外。

  頸上雖留了一道血痕,卻顯然不足以致命。

  他兩名手下見主人脫困,一人迅速護至沈公子身前,另一人則猛撲上前,欲與黃將軍纏鬥。

  「喲,身上還藏了點寶貝?」黃將軍輕巧地吹了聲口哨。

  這已顯年邁的老者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長刀如橫掃般揮出。

  那欲上前阻攔的漢子只覺對方這一刀揮得極慢,冷哼一聲,便欲輕鬆閃過,再給這老頭來個出其不意。

  可就在他正欲動作之際,忽覺身軀異常僵硬,那原本看似輕易便能避開的一擊,竟變得無從閃躲。

  「哼,哈!」

  黃將軍鼻腔中進出兩聲低喝。

  緊接著,他持刀的臂膀仿佛陡然膨脹了一圈,驟然粗壯。

  只見刀光一閃。

  那攔路的男子竟被從中筆直劈成兩段!

  下半身仍立在原地,上半身卻斜飛出去,在空中翻轉數圈,重重砸落在地。

  那人眨了眨眼,喉中未能吐出一字,便已氣絕。

  遠處的沈公子目睹此景,臉色接連數變,終是忍不住從喉間擠出一聲低喝:「黃將軍!何必將事情鬧到如此地步!」

  「小子,你經商這麼多年,怕是沒上過戰場吧。」黃將軍亦是大笑一聲。

  隨即,他腳下驟然發力。

  整個人竟如一道虛影,猛地朝沈公子方向衝去。待沈公子反應過來時,黃將軍已出現在他正上方。

  那件軍大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長刀泛起銀白色的冷光。

  「你可沒資格跟老子談什麼生意。」

  這一刀猛力劈落,分明是要將沈公子自當中一分為二!沈公子此刻的身形絕無可能避開。

  就在刀刃即將觸及頭頂的剎那,沈公子的身影忽地恍惚閃爍了兩下。

  那本該正中頭顱的一刀,並未落在他頭頂,卻斬在了他的右臂上。

  「哼!」

  沈公子並未慘叫,只悶哼一聲,緊接著整條右臂便飛脫而起,摔落在地,鮮血如泉湧出。

  他僅剩的那名手下見狀,只得猛力一拽沈公子。

  下一刻,那手下體內驟然進發出一片紅光,眨眼間掠過整個大廳。

  即便是黃將軍,也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待光芒散盡,沈公子與那手下已不見蹤影,唯有地面上一具屍身仍在微微抽搐。

  黃將軍抹了把臉上的血,耳畔張小芊的歌聲卻依舊平穩如初。

  他側頭望向舞台,此刻,張小芊這一曲恰好終了。

  她的目光落在黃將軍臉上,淡淡地,不起一絲波瀾。

  黃將軍將刀遞給手下,吩咐其擦淨刃上血跡:「你這小丫頭,膽量倒真不小。」

  「您要殺我嗎?」張小芊問道。

  「若我說要殺,你又如何?」

  「我會懇請您如何才能饒過我。若無論如何都不行,我大約會放聲痛哭。」

  黃將軍聽她這般說,不由得被逗樂了:「有意思,你這丫頭。」

  「那您殺我嗎?」

  「你若此刻便大哭大鬧,我大抵會覺得煩,順手殺了你。但你歌喉不錯,人也頗有意思,我不殺你。從正門滾吧,往後別再留在這城裡了。」

  「好。」

  張小芊並未多言,只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便自後台方向步下。

  她一步步朝大廳外走去,毫無回首之意。

  黃將軍望了一眼這女子的背影,隨即轉向手下幾人:「把城裡沈家帶來的那些商人全數殺了,派兵接管鐵佛廠。大山城,該是老子的山城,不是別人的。」

  手下領命離開,黃將軍從懷中拿出來了一盒煙。

  抽了兩口。

  這大山城的空氣,倒是真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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