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西方商
第164章 西方商
浮白城的現任城主是位中年男子,常穿著一件厚實的大衣,半披在肩頭。
他名叫唐修,不依家族,不憑背景,單靠一雙拳頭與治事之能,便硬生生坐穩了這城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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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多年後,唐修已將那些試圖反抗之人從大坑頂端到底層悉數拋進了坑中。
以至於如今,整座城中已無人敢違逆他的號令。
此刻,這原本喧嚷的大坑四周已被工作人員用橫幅圍起,原先在此的所有遊人都被清離了現場。
早先下到坑中的尋寶者也盡數被召回,正有專人逐一檢查他們是否帶回了什麼異樣之物。
唐修行至大坑邊的護欄處,雙手扶住欄杆,探身朝那幽深的坑底望去。
只見坑洞最深處正向上翻湧著白色的雲霧,隱約有絲竹樂音自其中飄散而出。
那樂聲十分渺遠,恍如有人在山之彼岸、湖之對岸輕輕吟唱,朦朦朧朧間,卻又依稀可辨其底層的旋律,別有一番縹緲的韻味。
而下方的雲霧之中,似平裹藏著一座府邸。因隔著重重霧氣,唐修其實看不太清那府邸的具體形貌,只在霧氣稍薄時,隱約瞥見門上懸著一方匾額。
上頭寫著「不識君」三個大字。
但或許是因為霧氣流轉,唐修總覺得那幾個字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有時像是「不識君」,有時又仿佛混著別的字形,交織難辨。
凝望片刻後,唐修緩緩收回視線。
他揉了揉眼睛。
上一次對大坑如此戒嚴,已是二十多年前。
那時的唐修還遠未有今日的地位,只是修築大坑的一名工人。
唐修仍記得,上次戒嚴的起因,是當時工地上有位世家公子來到坑下,將他們那筆補償金全數坑走。唐修便想了個法子,在夜色深時將那公子順著坑沿推了下去。
這才引來了戒嚴。
如今再度拉起橫幅,人所立的位置卻已不同。
只是想到這麼多年間,自己將那麼多人從這坑邊推落,唐修一時不由得生出幾分恍惚。
難不成因為自己殺的人實在太多,這些人的怨念在坑底匯聚,竟化作了這般事物?
唐修知曉古時有一種修行者名為「嚎荒野」,若是他們的手筆,那眼前這般情景,倒也確實可能。
眼見那白霧停滯在大坑深處的某一位置,並無繼續上涌之勢,唐修也暫且壓下了心頭紛亂的猜疑。
眼下也無計可施。
這東西出現在此,他確實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的手腕能整治城中的政敵,卻應對不了這等宛如天象的異狀。
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唐修轉過身,望向自己後方。
他身後站著個容貌頗為秀麗的姑娘,那是他的秘書,負責處理他各項事務,兼及生活里的一些私事。
唐修開門見山地問那姑娘:「有多少人願意下去探一探?」
「人數不算多,大多尋寶者都覺得底下太過兇險,打算推拒這事。」
姑娘的嗓音柔柔細細的,仿若淺吟低唱,格外悅耳。
若是平日,唐修很愛聽她說話,每回聽著都覺身心舒泰。
可此刻他只是忍不住翻了翻眼。
唉,果然和他所料一模一樣。
這些尋寶者一個個儘是衝著金錢利益而來,其實根本不在意他們城中這處古蹟深坑。
不過倒也情有可原。
人活著終究圖個利字,有利可圖,他們才肯動彈。
「不過您先前帶起來的那幾支探險隊,倒是願意下去一探。」
小秘書繼續用她那柔和的聲線說著,唐修這才略感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些探險隊裡,自然不會全是逐利之徒,也有唐修專門養在手下的人。
「先讓他們下去瞧瞧,別太冒進,慢慢探查。」
唐修對眼前的姑娘吩咐了一句,姑娘頷首,又思考片刻:「那如果這些人也都不行呢?」
唐修翻了個白眼。
這姑娘哪都好,就是有這麼個毛病。
總是喜歡在唐修布置好事情之後補上一句「如果不行該怎麼辦?」。
有些時候這句話算是提醒唐修未雨綢繆,但在面對這種確實沒什麼解決辦法的事情之時,這一句話問出來,只能讓唐修心情煩躁。
「如果真是那班的話,那就想些辦法從外面找點能人過來吧。」
唐修隨口說了一句。
這姑娘瞭然的點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待她走遠,唐修才又回過頭,望向身後那幽深的坑洞。
但願這裡頭的東西,不會太過擾亂他的城池。
但願如此。
趙犰睜開了雙眼。
晨光正盛。
今日又是個晴朗天。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翻身從床沿坐起。
揉了揉腰側,又緩緩伸展了軀體,算是活絡了氣血。
昨夜他總算在夢中將自己這門道行的名字定了下來。
不識君。
趙犰著實沒料到,自己修習了這麼久的道行,原來並非他原先所想的「神看戲」。
真是出乎意料。
至於他自己琢磨出的這「不識君」,趙犰也並不能確定究竟能倚仗它走到哪一步。
這道行全然是因意外而生,趙猶對其毫無規劃,亦不知未來該朝哪個方向前行,只能且行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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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此刻,趙犰倒是察覺到了一件事。
照此說來,自己似乎從未正式施展過「神看戲」。
明明是個挺好用的本事,要不要試著仿學一番呢?
這念頭在趙猶腦海中轉了一轉,隨即不喜道人的面容便浮現出來。
思緒盤旋片刻。
試試便試試!
有這樣好用的道行,用一用也無妨。
於是趙犰闔上雙眼,依照當時不喜道人運轉道妙的方式,催動了自己的法門。
片刻後,他重新睜開眼眸。
眼中掠過一絲遲疑。
此次仿學異常順利。
順利得甚至讓趙猶覺得有些過分。
他的道行與「神看戲」在最初的運轉上極為相似,這也使得趙猶在摹擬此法時未遇半分滯礙。
但同樣地,當趙猶真正運轉起這門道法時,他也異常清晰地感受到了「神看戲」之中的缺陷。
「神看戲」是將物品的某些克制關係,即其內在特性外顯,以達成更趨概念化的效果,可大多數物品屬性過於繁複,這便導致運轉此法時,趙猶只覺眼前恍如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罩子。
看什麼都不甚真切。
當他運轉法門望向木桌時,他能瞧見桌子的木質紋理,能辨出「桌子」本身的概念,還能窺見一些更為繁複的關聯。
這還僅僅是對一張桌子而言,若將目光落到人身上,恐怕所見雜駁混亂之物只會更多。
只是瞥上這麼兩眼,趙猶便已覺得腦仁隱隱作痛,更莫提上街去觀瞧行人了。
難怪當初不喜道人會變成那般模樣。
「神看戲」修至深處,問題委實不小。
趙猶在腦中這般轉了一轉,全然未想出該用什麼法子來補正這門道法。
若硬要施用,便只得硬扛著頭疼,效果卻未必能有多好。
揉了揉太陽穴,趙犰解除了此法。
他覺著,不喜道人若想將這東西徹底理順,怕是前路漫漫。
不過倒並非說「神看戲」這門道法毫無用處,正相反,哪怕方才只短短運轉了片刻,趙犰也能感到它在某些特定之處,能發揮出相當不俗的效力。
且不提用剪刀去裁什麼「紙神將」。
單說「藥」與「病」。
這兩者間的克制關係尤為顯明,倘若趙猶施展「神看戲」為病者診治,那麼即便他只隨手開出幾副安神調養的方子,只要是他親手餵那病人服下,也大抵能做到藥到病除。
因為這壓根不是「藥對不對症」的事,而是「藥便能治病」。
單憑這一項實際的效用,趙猶便覺得這門功法當得起一句「強橫」。
趙猶覺得自己有時間確實可以多研究研究這一法門。
收斂心緒,趙犰轉身出了房間。
他很快又尋到了賈無才,發覺對方眼下的烏青似乎比先前又深重了幾分。
「你這是————」
趙犰瞧了瞧他的臉,賈無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近來總在看猶先生給我的那本書。當初剛從父親手中取出時,還看不懂此書究竟妙在何處,只覺得艱澀難解。如今修行漸深,才察覺這本書著實非同一般。」
眼見賈無才這般飄飄然似要登仙的模樣,趙犰忍不住搖了搖頭,笑道:「你多留心休息,莫要因讀書反倒落下什麼病症。」
「放心!斷然不會!」
賈無才拍了拍自己腦門:「得了您這本書,我自覺道行精進頗大,法門有所提升,連身子骨好像也比從前更健朗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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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
大多修者到了後期確實無需睡眠,縱使長夜寂寥,多半也能靠打坐消磨過去。
像賈無才這樣的,怕是會整夜整夜挑燈細讀。
唯獨趙猶這般金手指落在夢裡的,每夜屬於不做夢便不踏實。
暫且按下這些思緒,趙猶只問賈無才鎮中是否有從西邊來的人。
聽他這樣問,賈無才明顯微微一怔,一時沒想明白趙猶為何問起這個。
但他立刻便遣人去查了此事。
鎮子從一開始便做了人員記錄,因此如今查驗外來者從何處而至,並非什麼難事。
沒過多久,賈無才便向趙猶回話:「我查過了,從西邊來的人確實不多,不過倒是有幾位行商曾去過西邊。猶先生可要喚他們來問問?」
「請他們過來吧。」
趙犰微微頷首。
不多時,賈無才便領著三個人回來了。
三人衣著看去頗為樸素,但服飾顯然較尋常工人整潔利落許多,似是精心打理過。
為首的是位中年婦人,面上笑容既帶著幾分市井的圓熟,又掩不住些許侷促。
既然來到這鎮子,自是都聽過「九爺」的名號,也知曉九爺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
趙猶平日裡極少在人前露面,偶爾外出也多是去處理外頭事務,因而鎮中之人見過他的次數其實並不算多。
這也使得眼前幾位雖早聞九爺年輕,真見著面時,才發覺九爺年輕得實在有些過分。
瞧著趙猶那張猶帶稚氣的面容,那中年婦人甚至忍不住在心中將他與自家兒子暗暗比較。
九爺這年歲,恐怕只比她兒子大上三四歲而已。
這未免也太年輕了些。
若是尋常見到別家出色的孩子,她或許會對自家兒子念叨一句「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可當這份差距實在太過懸殊時,她心裡卻是連這般念頭都生不出一星半點。
畢竟鄰家的孩子是看得見、夠得著的,而九爺這樣的人物,縱是看得見、觸得著,也終究是碰不到的。
不過這婦人很快便將腦中這些雜念盡數按了下去。
她揣測這年輕人背後定是倚仗著什麼勢力,若非有個頂好的爹,便是攀上了極粗的大腿,否則尋常人又怎可能爬到這般位置?
當下她臉上立刻堆滿了笑:「不知九爺喚我們過來,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確實有些事情,想向幾位請教。」
趙犰緩聲道:「聽聞幾位皆是行商,走南闖北去過不少地方,見識廣博,有些事便想討教一二。
聽他這般一說,幾位商人臉上也不禁浮起喜色。
這般有本事的人稱讚自己,著實教人臉上生光。
「您儘管問,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犰點點頭,隨即道:「我聽說往西邊走,有一群商人,他們亦修行法門,本領也算不弱。只不過比起尋常做買賣,他們或許更傾向於————」
他話語稍頓:「用拳頭把一樁生意談下來?」
趙犰實在不知該如何形容此事。
這話從口中說出來,簡直像在問:「那邊是不是聚著一夥麻匪?」
幾位商人聽他這樣問,一時面面相覷,半晌沒作聲。
房間當中的氣氛陷入了尷尬。
趙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扣扣臉,摸了摸額頭,又摸了摸下巴,想了好一會兒,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緩解一下現在的尷尬氣氛時,為首的那個中年女人有些猶猶豫豫的打斷了趙犰:「您說的這些好像不太像是商人,但硬要說的話,我確實知道個人挺像的。」
「哦?」
趙犰眼睛放出了光:「稍微講講。」
「往西邊走,有一座大城,叫做浮白城,浮白城據說是由一群很厲害的商人建成的。」
浮白城。
這個名字趙犰確實是第一次聽到。
如果說這個城市一群商人建成的,那大概率就是鐵錘大師講那些西方商了。
沒想到發展這麼多年,他們非但沒沒落,還在這片世界之上找到了自己的立腳之處。
不過這就多少有點兒不符合趙猶的要求。
趙猶還是希望找到那種能由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財成山,如今若是已經成了一個有規模的城市,那麼自己從他們那邊招商引資進來,也很有可能會被慢慢侵了根基。
但這麼一個大城————
日後若是有機會能談一些交易,倒是也可以。
趙犰便是問道:「如果跑商去浮白城的話,可行嗎?」
聽到趙犰的問話,中年女人沉默了片刻。
「可行,但是應該不怎麼值當。」
她小一會兒之後如此道。
「為什麼?」
「往西走的話,不經過中央戰區,東邊這邊的馬匪又已經被您殺的差不多了,一路上到相對安全,又可以路經大山城、房許城、山水行三個大城市,補給也是充足,但————」
「太遠了。」
趙犰聽到這幾個城市的名字也是反應過來了。
以現在這片大洲的情況,所謂城市其實就和一個小國家差不多了。
每個城市之間都距離不近,途徑三座城市才能到的話,往返一趟估計得過個小半年時間。
現在他們鎮子的產量還完全不足以支持一直大型商隊花費半年的時間做這麼一場交易。
以及趙犰手底下也沒有一隻足夠信任的商隊。
如此盤算一圈,趙猶覺得現在去和這浮白城扯上聯繫,確實不太值得,還是先放一放再說吧。
問完這些話,趙猶對眼前幾位表示感謝,隨後便暫時讓他們回去了。
這人真難找啊。
趙犰揉腦袋。
正當趙猶打算去城裡轉兩圈,休息休息之時,他們這辦公室的外面忽然跑來了個年輕人。
趙犰看一眼便認出來了。
這人是張工啊。
「張哥。」
趙犰有些欣喜:「你也來了!」
當初來人的時候,趙猶就看了一眼名單,在發現名單上沒有自己做的髮小之時,趙猶也是多少有些惋惜。
他和張工的關係算不上是什麼摯友,但也能說得上是一句死黨。沒穿過一條褲衩也是一起光屁股下過河摸魚的關係。
如今眼見他來了,趙猶也是很高興。
張工也是嘿嘿一笑,隨後道:「我也不算是沒來,只是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大山城和村子裡,算是幫兩邊傳遞消息的。」
張工上次去大山城找自己也是這般。
看樣子他是依靠自己原本在城中村中的便利,專門找了這麼一份活干。
趙猶本來還打算和他敘敘舊,但張工臉色馬上就嚴肅了起來:「小九啊,我這次趕過來,是有件事想和你說。」
「哦?」趙犰有點好奇了。
「是大山城的事情。」張工道:「黃將軍來大山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