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節 前倨而後恭


  宋長河在「翔記」茶酒樓的二樓等司馬,跟他一起的還有幾個心腹,身強力壯,能抗能打,聽說來談生意的只有一男一女,他十分放鬆,抽著「大重九」,吞雲吐霧,耐心等葛長青帶對方上樓來。

  樓下的弟兄像被卡了脖子,靜得「連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緊接著「山魈」開口了,說什麼聽不清楚,似乎在跟對方交涉。宋長河心裡有些奇怪,「山魈」這人是外來戶,近兩年才冒出來,打起架來「不要命」,要價也狠,出手一次動輒幾十萬,有人說他是黑暗世界的「草鬼人」,值這個價……不過這次葛長青會錯了意,搭錯了筋,請來「山魈」當保鏢,宋長河又不打算對他做什麼,純粹是錢多燒得慌!

  他正打算叫個心腹去樓下招呼一聲,褲兜里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夏天衣褲單薄,嗡嗡嗡振得他很有感覺。他哼了一聲,把香菸小心翼翼擱在桌沿上,過濾嘴朝里菸頭朝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急忙按下接聽鍵,湊到耳邊「餵」了一聲。

  對面情緒很糟糕,冷冷說了幾句,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掛斷。宋長河臉色微變,舉著手機皺眉沉思,樓梯傳來腳步聲,正主兒很快就要露面了!他心念急轉,霍地站起身,慌慌張張把手機塞回褲兜,衝出包間,三步並作兩步搶到樓梯口,葛長青和「山魈」人影都不見,只有一男一女拾階而上,正是電話里說起的司馬和田馥郁。

  他滿臉堆笑,客客氣氣熱熱絡絡招呼司總,解釋說剛才接個緊急電話,耽擱了一小會,沒有下樓遠迎,實在不好意思,汗顏汗顏,恕罪恕罪……司馬看了他一眼,宋長河衣冠楚楚,文質彬彬,一副奶油小生的模樣,腰彎成九十度,伸出雙手小心翼翼跟自己握手,臉上笑容可掬,額頭微有些細汗。

  他心裡有數,前倨而後恭,一定是才得到消息,主動服軟。不過來都來了,不是打個哈哈就能混過去的,宋長河算計到他頭上,不死也得脫層皮!司馬不動聲色,跟宋長河握了把手,對方的手很軟,掌心濕漉漉的,很客氣地虛握下指尖,隨即讓在一邊,一路引他進到包間裡,恭請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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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翔記」一樓招待散客,二樓都是包間,共十二間,大小不一,名為「浣溪沙」、「念奴嬌」、「沁園春」、「菩薩蠻」、「如夢令」、「憶江南」、「卜算子」、「長相思」、「蝶戀花」、「滿江紅」、「雨霖鈴」、「釵頭鳳」,一水的詞牌名,很有格調。宋長河有點文化,挑了間「滿江紅」,討個好口彩,包間裝飾著寶劍和瑤琴,牆上懸掛一幅正楷,不是「怒髮衝冠」,而是「昨夜寒蛩不住鳴」。

  楷書四大家「顏柳歐趙」,但這幅字學是鍾繇,筆法和結體帶有濃厚的隸書氣息,司馬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宋長河見「有戲」,挺直身體,搖頭晃腦念道:「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頓了頓又說:「這是岳少保的詞,華亭書法家宋翔聲老師的得意之作,可謂『雙劍合璧』!宋老師是鄙人的本家親戚,司總如果感興趣,改日請宋老師寫幅字相贈……」

  司馬不置可否,在上位入座,隨手彈去桌沿的香菸屁股,田馥郁站到他身後,秘書不像秘書,保鏢不像保鏢,默不吱聲,看都懶得看宋長河一眼。幾個心腹粗中有細,見宋長河如此作態,心知有異,乖乖站在一旁,低眉順眼,當起「鋸了嘴的葫蘆」,屁都不敢放一個。

  宋長河頗為欣慰,他最擔心有人沒眼色,衝出來給個「下馬威」,還好,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他親手端起茶壺給司馬倒茶,嘴裡喋喋不休,向對方介紹「龍井43」的來歷,腦子轉得飛快,琢磨著怎麼才能把眼前的難關扛過去。

  司馬喝了幾口茶,鮮爽甘醇,確實不凡,但他喝慣了發酵茶,對綠茶興趣不大。放下茶杯,切入正題,他對宋長河說:「聽說你開了一家人力資源公司,要跟乾元保安分公司談生意,有這麼回事嗎?」

  宋長河一迭聲說:「有有有,是有這個打算……司總,是這樣的,貴公司總部在北直,對華亭不大熟悉,人手方面,短期內可能有些短缺……巧得很,鄙人在華亭經營了十來年,手下有一幫精明能幹的弟兄,最近經濟不景氣,找不到活干,很是發愁……司總,您看能不能這樣,咱們兩家公司業務互補,有合作的空間,貴公司接到業務,不妨轉包給鄙人打點,貴公司意思意思,給點勞務費就行,多少隨意,鄙人保證不折不扣完成任務……」

  司馬笑了起來,說:「我吃肉,你喝湯?」

  宋長河連連點頭,說:「對對對,司總接地氣,就是這個意思!」

  「之前葛長青傳話,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他是怎麼說的?」

  「說你要承包分公司的業務,多過一道手,『中間商賺差價』,還要我們每年付你一筆服務費,至少有個百八十萬……」

  宋長河矢口否認,義正辭嚴說:「葛管家大概聽岔了……不,他一定是聽岔了,什麼『中間商賺差價』,什麼『百八十萬』服務費,絕對沒這回事!」

  司馬食指輕輕敲擊桌面,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放他一馬,宋長河額頭冷汗涔涔,能逼得唐進尊低頭服軟,扇自兒個耳光,來人手眼通天,能量大得超出他想像。唐進尊在電話里沒有細說,但宋長河知道他的脾氣,他要自己「委曲求全」,意思是不惜一切代價穩住對方,決不能出任何岔子。

  司馬如果不滿意,會開出什麼條件來?宋長河一顆心七上八下,深深後悔不該當著葛長青的面獅子大開口,結果迴旋鏢轉了一圈,打在了自己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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