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節 男人來自火星
公交車很擁擠,空氣溫暖而混濁,司馬感到疲勞從骨髓里泛出來,眼皮一個勁打架。他努力提醒自己不能睡著,錯過了站就麻煩了。
「叮咚——聖愛醫院提醒您長洲醫學院到了,請到站的乘客從後門下車。門口乘客請站好,開門請當心。」
聖愛醫院專治男女不孕不育,滿世界打GG,據說「聖愛」就是「聖母大愛」,相當於過去的送子觀音,心誠則靈,不誠不靈,不靈不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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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起步請扶好站穩,下站中條路西,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司馬豎起耳朵聽著廣播裡的機械女聲,一站站計算行程,差不多要到月見新村了,他拉住前排的椅背顫巍巍站起身,公交車恰好一個急剎車,他站立不穩,肋骨重重磕在扶手上,鑽心的疼。
司馬苦著臉擠下車,長長嘆了口氣,坐在站台的候車椅上歇了好一陣,才舉步向月見新村走去。
月見新村是安置中條路沿線拆遷戶的一處老新村,以組團為單位,圈起大小一百多幢公寓樓,當年也算是政府的實事工程之一。回遷戶以退休老人居多,他們手頭有了幾套房子,不願閒置,租給外地務工人員,賺幾個活絡錢貼補家用。由於流動人口多,魚龍混雜,月見新村一直是城管的重點整治區域,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清理違章建築和臨時攤位。說巧也巧,綜合治理期間,被「嚴打」的總是沒有背景的小商小販,那些通宵營業的麻將館和洗頭房就像事先收到通知,無一例外關門盤點。
司馬望著熟悉又陌生的新村,腦海里一片空白,慢慢記起他住在七組團45幢606室,那是一戶頂樓的公寓,兩室一廳一廚一衛,60平米出頭,得房率很高,對中低收入的家庭來說相當實惠。
結婚前他買下這套房子,只付了20萬不到,如今房價已經翻了一倍,並且有價無市,但這種帳面上的盈利沒有任何意義,他總不可能賣了房子,背著一堆鈔票跟老婆孩子露宿街頭吧!
司馬回憶著裝修和結婚的點點滴滴,不無唏噓。他氣喘吁吁爬到六樓,一摸口袋,這才發覺自己忘帶鑰匙,他屈起食指和中指,猶豫了半天,在門板上輕輕啄了兩下。屋裡靜悄悄的,沒人開門,不知什麼緣故,他暗暗鬆了口氣。
對門隙開一條縫,一個鬢角斑白的中年人探出頭來,警惕地望著他,視線在司馬身上來回逡巡。
「你找誰?」他神經質地問道。
「……我就住在這裡,忘了帶鑰匙。」
「哦,哦,我認識你,你是對門李頎的先生。」他下意識擠出一絲笑容,朝司馬點頭示意。
「對,沒錯……」司馬有些尷尬,李頎的先生,聽起來就像把柯林頓介紹成希拉蕊的丈夫,這樣的稱謂稍稍打擊到他的自尊心。
既然不是小偷,對方放下心來,旋即把門關上,沒有請他進屋坐坐。
「真是位好鄰居啊!」司馬嘆了口氣。在這座鋼筋混凝土的叢林裡,人心不古,人情淡泊,瀰漫在每一個角落,誰都逃不掉。
司馬只能坐在台階上,抬頭打量狹仄的樓道,他發現牆角倚著一架竹梯,天花板上有一個四方形的通道,被一塊刷了紅漆的三合板遮住。
「左右也是等,不如到天台吹吹風,看一會城市的風景……」司馬說干就干,踩著顫巍巍的竹梯爬上天台,預製板搭建的樓頂空曠無人,除了幾隻水箱,沒有什麼擋住視線。
長洲城沉浸在燦爛的夕陽中,高塔,樹木,街道,車流,熠熠生輝,洋溢著別樣的生機和活力。這就是城市的魅力,它擁有生命,不僅僅是人群聚集地!一種莫名的激動擁抱住他,心臟在胸腔內有力地跳動,司馬眼中充滿了淚水。
他走到天台邊沿,迎著城市張開雙臂,比螻蟻般渺小的行人更接近天空,這樣的感覺,他並不陌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無數凌亂的畫面浮現在眼前,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遠方,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冰涼的空氣湧進肺里,司馬感到輕微的刺痛。
「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招呼都不打,一個人溜出醫院,跑到天台上發痴!劉護士一連打了我七八個電話,急得差點要報警,我心急火燎趕到醫院,逮住人就問,一路走一路找,嘴唇都起泡了,誰想到你躲在這裡吹野風!姓司的,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連串歇斯底里的怒吼把司馬拉回現實,他慢吞吞轉過身,看見李頎站在竹梯上,上半身探出通道,氣得面孔扭曲變形,看上去十分陌生。他愣了會,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這個陌生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李頎。
李頎衝著男人發泄了一通,心裡也有些後悔,她壓低嗓門,不耐煩地說:「快下來,把病號服脫掉,去洗個澡,也不嫌晦氣!我去醫院結帳,辦出院手續,順便去你父母家把兒子接回來。」
她扶著竹梯往下爬,又仰起頭叫道:「快點,別磨磨蹭蹭的,我沒工夫跟你乾耗著!」
司馬腦子有些發懵,雖然從李頎的話里可以聽出,她還是關心自己的,但好意不能以適合的方式表達,效果就等同於惡意。他搖搖頭,從空曠的天台回到狹仄的樓道,心情也隨之糟糕起來。
李頎虎起臉推他進屋,逼他立馬脫下那身「不吉利」的病號服,司馬不想進一步激化矛盾,像牽線木偶一樣隨便她擺布。
他感到深切的悲哀。接受了這具身體和這個人的記憶,開始一段全新的生命,與此同時,他也不得不接受這具身體的老婆和兒子,還有他和她所有社會關係的總和。這就是凡人無法擺脫的命運嗎?
李頎把病號服塞進馬夾袋,氣不打一處來,回頭冷冷刺了他一句:「我最討厭你一句話都不說,有種你這輩子都別跟我說話!」她用力一摔門,噔噔噔快步衝下樓。
房間裡安靜下來,司馬穿著毛衣和腈綸褲坐在沙發上,心想,不以沉默相對,難道她更願意接受對罵或毆打嗎?
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他從來沒想過,李頎其實並不在乎他溜出醫院的不負責行為,這些日子她又當爹又當娘,過得很辛苦,她僅僅希望丈夫伏低做小,賠小心哄她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