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節 墜入無盡深淵
「華英雄」不是華公館最早的主人,華公館原本叫「德敏花園」,據說是前朝皇室的產業,末代皇帝在華亭避難,曾短暫住過。地下室「偏居一隅」,占地面積相當於四分之一個公館,原本當「防空洞」用,設計師覺得可惜,花了大力氣重新改造,在原有基礎上開闢出生活區和辦公區,水電自成一體,物資儲存豐富,沒有補給也可以維持半年以上。
地下室有兩個入口,一個在華公館內部,一個在外部。司馬走的是內部入口,雖然有一扇「甲級鋼芯複合裝甲門」,樓道比較寬敞,留有騰挪閃避的餘地。外部入口要經過一段很長的甬道,頂部設有幾道「千斤頂」,稍不留神可能被關死在裡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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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很快鎖定了黃三省的位置,就在前方不遠處,那是一個「三岔路口」,沒什麼遮擋,一覽無餘。他似乎胸有成竹,擺出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等著司馬送上門來。好對手!有個性!司馬眯起眼睛望向對方,黃三省靠牆站在陰影里,雙手交疊墊在屁股後頭,一隻腳微微曲起,後跟輕輕敲著牆根。
「通靈蠱」感應到蠱蟲的存在,但沒有激烈反應,似乎有些遲疑,黃三省體內的「法相蠱」沒有威脅到它,讓人懷疑那不是一條傳統意義上的「戰鬥蠱」。司馬心生疑竇,謹慎地一步步靠近去,黃三省有所察覺,慢慢轉過頭來。他的頭頸很長,輕輕鬆鬆就扭轉九十度,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容貌有些怪異,占盡「清奇古怪」四字,頭髮稀稀拉拉沒幾根,腦袋凹凸不平,長滿了大小疙瘩。
「你來啦!」他鼓起嘴唇打了個招呼,口齒含糊不清,就像含了一個橄欖。
司馬朝他笑笑,揚起手打算說些什麼,還沒出聲,一陣勁風從身旁掠過,田馥郁如利箭般衝上前,身形飄忽不定,無視地心引力的束縛。黃三省咧開嘴,胸腹鼓盪,「啵」一聲輕響,噴出一口煙氣,化作一條若隱若現的怪物,鹿角紅鬃,逆鱗蛟身,盯了田馥郁一眼。
田馥郁去勢為之一滯,陷入最深最沉的噩夢中,下一刻打個踉蹌,轉瞬清醒過來,縱聲厲嘯,雙眸猩紅,面目猙獰,周身長出瘮人的白毛,現出了旱魃原形,在原地兜著圈子,齜牙咧嘴,不辨敵我。司馬倒抽一口冷氣,嘴裡泛起黃連般的苦澀,他終於認出黃三省的「法相」,分明就是一條傳說中的「蜃龍」!
誰能想到!他娘的有誰能想到!熊天平養「蜃氣蠱」,黃三省養「法相蠱」,他的「法相」是一條蜃龍,兩人的神通手段幾乎如出一轍,果然令人……防不勝防!
不過黃三省也失手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田馥郁竟然不是宿主,只剩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蜃龍的威力大打折扣,一拳揮在空氣里,未能奏效,只將對方困於原地。他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喃喃自語說:「完全體?不對,是半完全體……」
「半完全體」?什麼「半完全體」?司馬頓時毛骨悚然,仿佛聽到不得了的秘密,下一刻蜃龍發現了什麼,循著冥冥中無形的命運之線,扭過頭追溯到司馬,一對龍眼竟是瞽的!司馬被瞽目窺個正著,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眼前一黑,意識模糊,墜入無盡深淵。
……
病房裡嘈雜不堪,醫生,護士,病人,家屬,護工,每個人都在說話,不同頻率,不同強度,聲音在空氣中傳播,彼此干擾,被障礙物吸收,最終消失於無形。
司馬覺得心煩,他換上鞋子,打算到外面兜一圈散散心。
戶外的陽光亮得刺眼,頭腦感到輕微暈眩,長期臥床,靠打點滴續命,他的身體使不出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望著身旁往來的男女老少,一個充滿誘惑的念頭突然閃現——既然出來了,為什麼還要回去?
司馬患有十二指腸潰瘍,飲食不當引發胃出血,具體來說他貪嘴吃了兩隻螃蟹,螃蟹是大寒之物,刺激潰瘍惡化。經過近一個月的治療,出血部位基本癒合,他已經能吃一些粥和爛面,出院也就是這個禮拜的事。
司馬就這樣穿著病號服,手插在口袋裡,不緊不慢離開了醫院。就像囚鳥逃出牢籠,發自內心的歡愉無法用語言形容,下台階時,他有心跳一下以示慶賀,可腿腳不聽使喚,只能抬了抬腳跟意思一下。
穿過停車場來到馬路上,對面是一所小學,下課的電鈴響徹雲霄,小朋友穿著鮮亮的衣服,大喊大叫著湧出教室,給深秋的街景增添了一點生氣。司馬摸摸口袋,放棄打車的念頭,他緩步走到最近的車站,研究了一陣站牌,翹首等待40路公交。
他要去的地方是月見新村,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
站牌下有一名窈窕少女,五官精緻,脂粉掩蓋了原本的膚色,穿著打扮都很時尚,司馬不禁多看了幾眼,惹得對方皺起眉頭,鄙夷地掉過頭去。一陣風吹過,熱量迅速散失,司馬裹緊病號服,覺得鼻子有些發酸,連打兩個噴嚏。他聞到自己的口臭,尷尬地揮手驅散。
等了差不多半個鐘頭,公交車拖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站台外,司馬拖著軟綿綿的身體緊趕慢趕,終於費勁地擠上了車。他掏出一元硬幣丟進投幣箱。「空調車,兩塊!」司機粗魯地叫了一聲。身邊沒有零錢了,司馬只好摸出最後一張五元紙幣,抖抖索索塞了進去。
出於矜持,他沒有等在投幣箱旁討找零。
印有「長洲市第一人民醫院」字樣的病號服表明了他的身份,一位男青年像彈簧一樣跳起身,操著外地口音客氣地說:「您坐!您坐!」一口一個「您」,司馬愣了半天,這才意識到對方跟自己說話,連忙道了聲謝,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坐到橙黃色的愛心專座上。
原來他已經進入了老弱病殘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