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節 虛與委蛇
那麼司馬的本心是什麼?
其實正常人的生活對他毫無吸引力,包括上班掙錢,結婚生子在內,他只想安安靜靜看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獨自一人,不受打擾。為了滿足這個自私的、小小的願望,他放棄天倫之樂,在單位混日子,丟掉了一切他認為不重要的東西,把自己的心封閉起來,試圖抓住屬於自己的夜晚。他做錯了嗎?沒有。他成功了嗎?也沒有。他在泥沼里掙扎,結果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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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靜靜躺在長洲市第一人民醫院消化內科的病房裡,前世的自己奪舍了現世的自己,龍門宗太炎道人的愛徒奪舍了司道炎和夏亭的兒子,他的軀殼裡換成另一個人。司馬想得很清楚,一靈不滅,轉世投胎,牽扯到冥冥中的因果,必須慎之又慎,他沒有貿然行動,而是小心翼翼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這個世界不顯山不露水地生活下去,虛與委蛇,耐心尋找機會。
在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前,他仍然是司道炎和夏亭的兒子,是李頎的丈夫,是李喆遠的父親,是長洲中學那個教不好書的地理老師,就像毛蟲變成蛹,等待破繭化蝶的一天。
司馬在父母家度過了隱忍的一天,他把生活當成一場修行,錘鍊心性,不為所動,把那個驕傲的自我從身體裡抽離,像審視一個陌生人一樣觀察自己。他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李頎也對他很滿意,丈夫很配合,沒有說掃興的話,做掃興的事,耐心扮演好兒子、父親和丈夫的角色,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司馬成熟了。
李頎對丈夫多了些期許,也多了些耐心。
翌日是周一,也是銷假後第一天正式上班,司馬隔夜定好鬧鈴,一大早起床,到廚房插上電水壺燒水,等水開的工夫刷牙洗臉。他患有嚴重的牙周炎,牙齦萎縮,呈現不健康的暗紅色,牙根裸露在外,填滿了堅硬的牙結石。刷牙的時候,他很注意動作輕柔,稍有不慎,牙根就會滲出鮮血,吐出的白沫里泛著一縷縷血絲,就像冰激凌上的草莓醬。
刷完牙後,司馬覺得牙縫裡似乎嵌著什麼東西,還沒吃早飯,怎麼已經要用牙籤剔牙了?他對著鏡子照了半天,沒看出是什麼,倒是發現自己的眼珠渾暗泛黃,形同垂暮的老人。
他鬱悶了一陣,用小指甲往牙縫裡輕輕一摳,一小片灰黑色的碎片掉在手心裡,月牙形,表面粗糙不平,像風化的岩石。司馬端詳了半天,再舔舔稀疏的牙縫,這才恍然大悟。那是一片掉落的牙結石!
牙周炎在逐漸好轉,這是個好兆頭,司馬的心情輕鬆起來。
他把燒好的開水倒進熱水瓶,然後從冰箱裡取出隔夜剩飯,撕去保鮮膜,用飯勺撥到鋁鍋里,加水放到煤氣灶上煮稀飯。那是李頎的早飯,水是水米是米,配上乳腐、醬瓜、榨菜、蘿蔔乾、鹹鴨蛋,唏哩呼嚕扒下肚。司馬從小就不愛吃稀飯,他習慣在外面吃點心,這一點為李頎所詬病,認為他太奢侈,不會過日子。至於兒子李喆遠,他吃麵包、果醬、雞蛋、牛奶、培根、蘋果,李頎親手準備,不要司馬插手。
6點半才過,司馬背起包,換上運動鞋,躡手躡腳離開了家。母子二人還沒有起床,李頎要9點鐘才上班,兒子8點半進幼兒園,他們可以多睡一會,不用早起。
快步走出小區,上班的高峰還沒到,司馬一路小跑著穿過大街小巷,毫不顧忌身後異樣的目光。冰涼的空氣吸進肺里,喉嚨乾澀,有種刺痛的感覺,腿肚和小腹的肌肉陣陣酸痛,這一切讓他感到生命的活力。
司馬放慢速度,一路朝學校跑去,路過盛樂點心店進去吃了一碗炒肉麵,硬面,緊湯,重青,重面,免油,覺得不飽,又要了四個湯糰,甜鹹各半。老闆娘望著他不無欣慰,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胖子是她的老主顧了,一段時間沒來,食量仍那麼大。
吃過早點後,司馬不再小跑,散步消食,走到校門口,定定心心上班去。
他先到地理組放下包,拎了水瓶去開水間打水,然後用裝咖啡的玻璃瓶泡茶,獨自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小口小口喝下燙嘴的茶水。茶葉是普洱熟茶,從茶餅上一片片撬下來,有葉有杆,不是什麼特級好茶,泡出的顏色像醬油湯,味道也乏善可陳。司馬並不講究,上好的普洱茶餅貴得離譜,他只喝得起這種量大管飽的「口糧茶」。
運動再加上熱茶,把汗水從身體裡逼出來,司馬覺得渾身輕鬆,精神為之一振。「晨練果然有道理,堅持個一年半載,也許能把這一身肥肉練下去!」他心中轉著念頭,提起茶杯和茶葉罐,在同事上班之前離開地理組,走向新的工作崗位。
學生陸陸續續走進校門,校園裡熱鬧起來,隨處可見步履輕盈的少女,腰肢柔軟,眼眸清澈如水,舉手投足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司馬暗暗嘆了口氣,想起鏡子裡那雙渾黃的眼珠,更堅定了斬斷羈絆的信念。
斑駁的水泥路向西延伸,盡頭是長洲中學的實驗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香樟樹,隨處可見暴風雨折斷的枝葉,要等到總務處上班後才會清理。司馬踩著濕漉漉的爛葉子走進實驗樓,來到化學準備室,趙鞠還沒有上班,鐵將軍把門,關得緊屯屯,他只好站在走廊上,對著一叢沙沙作響的毛竹出神。
一直等到8點半,趙鞠才推著電瓶車慢悠悠來上班。她看到司馬,先是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說:「早上第一課沒實驗,可以遲些來,你等很久了吧?」
司馬笑笑說:「我也是剛到,等了沒一會。這叢竹子很不錯,什麼時候種的?」
趙鞠抬頭望著高過樓頂的竹梢,伸手比劃了一下說:「不知道,我剛來的時候就有了,那時沒這麼高,才過頭頂,也沒這麼粗。竹子這東西,長得快……」
她停好電瓶車,插上充電器,開了準備室的門,指著靠門的辦公桌說:「這是顧侑的位子,他請假回老家了,估計這學期不會來上班。要不你先坐他的位子,等會我給總務處打個電話,讓他們再搬一張辦公桌來。」
準備室擺了兩張辦公桌,本來就不寬敞,司馬覺得沒必要再添一張,擺擺手說:「不用這麼麻煩,我就坐顧侑的位子,這裡很好,對著門外的竹子,眼目清涼。」
趙鞠笑了起來,「眼目清涼,小顧也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