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節 希望越多失望越大


  不知何故,黃三省心底騰起一絲莫名的不安,像輕風拂過水麵,吹起陣陣漣漪。然而「法相蠱」一旦發動,就無法中止,「蜃龍」必須完整吞噬司馬的意識,否則反噬宿主,後果不堪設想……

  他扭頭望向田馥郁,她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像一具失去靈魂的傀儡,明明「旱魃蠱」更具威脅,「蜃龍」卻第一時間放棄她,轉而盯上司馬,當司馬的意識陷入幻境,田馥郁也隨之失去了「靈魂」,顯然二人間的聯繫極其緊密,看似弱小的司馬反而是占據「主位」的那個……

  是「牽絲蠱」,還是「同心蠱」?黑暗世界極其重視操縱蠱蟲的手段,經過多年研究,相關技術也趨於成熟,距離最終突破只是時間問題。不過據黃三省所知,司馬體內只養了一條「通靈蠱」,能夠感應其他蠱蟲的存在,最多為預警和指揮提供信息支撐,相當於一具「人形雷達」,從來沒聽說「通靈蠱」能操作蠱蟲。

  黃三省有些後悔了!

  ……

  第二天是星期日,在父母的敦促下,司馬帶著老婆兒子前去探望,中午去吃午飯,晚上吃了晚飯回家,這是父親司道炎在他結婚前提出的要求,每周一次,雷打不動。

  固定時間,固定地點,固定動作,司馬並不喜歡這樣的方式。結婚後,尤其是生了小孩,他感到個人空間被一點點壓縮,一點點剝奪,很少能一個人安安靜靜待著。每天清早睜眼醒來就疲於奔命,生活像一條麵包,不斷被刀切開,塞進火腿煎蛋生菜或其他東西,沒一刻喘息,沒一刻安寧。這種感受就像被強姦,讓他心煩意亂,艱於呼吸。

  在司馬看來,工作日是上班,休息日也是上班,在自己家是上班,去父母家還是上班。抱著這樣的想法,每周一次探望父母成為一種負擔,一種例行公事,不再能投入感情。他甚至覺得,父母想看到的並不是他這個兒子,而是兒子兒媳孫子在一起一個都不能少的某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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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道炎和夏亭住在朝陽苑55幢601室,開車的話走環城高架,半個小時就能到,如果乘公交或者騎電瓶車,花在路上的時間兩倍都不止,遇到道路擁擠,更是讓人等得心焦。司馬沒有駕照,結婚後都是李頎開車,他很少單獨去父母家。

  除了路遠外,更主要的原因是司馬不願跟父母單獨相處,沒有孫子分散注意力,他們會盯著司馬你一句我一句,提出很多意見和建議,從培養孫子到居家過日子,事無巨細,喋喋不休,切中癥結,針針見血,逼得司馬只想把頭埋進沙堆,當一隻逃避現實的鴕鳥。

  他希望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不喜歡別人指手畫腳,哪怕是出於關心和愛護。

  但是只要李喆遠在,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母親會趕著去菜場買很多菜,在充滿油煙味的廚房裡忙乎一上午,父親會領著孫子到小區里瘋玩,給他買零食和玩具,至於兒媳婦李頎,就像甩脫了一個包袱,坐在電視前看那些「你哄我我哄你」的韓劇,如痴如醉,嗑上一大堆瓜子。

  以往司馬無所事事,要麼跟父母說兩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話,要麼陪老婆看那些無聊的連續劇,在朝陽苑55幢601室,他已經沒有了自己的房間,結婚後他的房間先被改造成「月子房」,再被改造成「嬰兒房」、「兒童房」,總之沒有司馬的立足之地,他只能看著自己的私人物品被打包塞進陽台上,日曬雨淋,受潮發霉,變成一堆垃圾……

  他的過去就是一堆垃圾!

  不過這一次司馬沒有逃避,他靜靜坐在藤椅上,望著父親含飴弄孫,神情就像一個無關痛癢的局外人。

  「怎麼了?胃不舒服?」司道炎察覺到他的異樣。

  「沒什麼,我很好,我在想些東西。」

  「爺爺,阿爹……」李喆遠滿頭大汗撲過來。在長洲話里,阿爹是爺爺,爺是爸爸,李喆遠沒上幼兒園前一口長洲話,上了幼兒園夾七夾八說普通話,也不像以前那麼討人喜歡了。

  「我們來玩哈哈哈吧!我拿金箍棒,你拿尚方寶劍,我們來哈哈哈打架!」李喆遠拉住司道炎的胳膊,硬把木頭寶劍塞進他手裡。司道炎看了兒子一眼,搖搖頭,什麼都沒有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全身心陪孫子玩耍。

  雖然相隔只有幾步遠,但司道炎和李喆遠打鬧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就像隔著一段無法逾越的時空。司馬回想起他與父親的戰爭,心中隱隱作痛。

  父親是土生土長的長洲人,年輕時當過兵,因為處不好人際關係,受長官打壓,過得很不愉快。轉業後他回到長洲城,在東方裝飾城當保安,掙一份菲薄的工資,僅夠餬口,五十歲不到就提前退休。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他希望兒子勤勉刻苦,出人頭地,但司馬不是讀書的料,懶惰散漫,司道炎打也打過,罵也罵過,沒收到什麼效果,他依然我行我素,勉強考了個師範,在長洲中學當個教書匠。

  結婚生子後,司道炎原以為兒子會慢慢成熟起來,生活也會逐漸走上正軌,但希望越多,失望越大,這幾乎是父子間顛簸不破的自然法則。

  司道炎對兒子有諸多不滿。

  除了星期日,司馬夫妻不到朝陽苑吃飯,連電話都很少打,逢年過節都去丈人丈母娘家。不顧司道炎的反對,李喆遠跟母姓,連戶口都落在外公外婆家。夫妻二人明明都是獨生子女,年紀不大,又有四個老的幫忙,完全可以生第二胎,說什麼都不肯。司馬在單位里遲到早退,不肯寫論文,不肯評職稱,吊兒郎當混日子。

  一樁又一樁不如意堆在胸口,短短四五年,司道炎明顯衰老,露出下半世的光景。這一切都是司馬的錯,他懶散,懦弱,怕吃苦,沒長心,不求上進,一無是處!

  司馬理解父親的想法,他完全能感覺到父親的失望和怨氣,他也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他應該經常探望父母,陪他們聊天,耐心聽他們嘮叨。他應該再生第二胎,這次跟父姓,託付給父母照顧。他應該在工作上投入更多精力,認真教書,爭取早日評上高級職稱。

  他應該這,應該那,唯獨不能遵從本心,活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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