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節 不見棺材不落淚
後山草木蔥鬱，人跡罕至，司馬放慢腳步，整個人鬆弛下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他成為山林和草木的一部分。枝頭有鳥雀顧盼，草葉間有蟲聲低吟，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清香，司馬分辨出那是白豆蔻，他的心靈充滿安寧。
沒有複雜的人際關係，沒有謀生和經營的壓力，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熟悉和嚮往的世界！
司馬呼吸著山野的空氣，循著香氣朝那片長滿白豆蔻的山坳走去，小心翼翼滑下山坡，還沒到底，就聽見一陣異樣的聲響。有人在得意地獰笑，有人在悶哼，似乎吃了點虧。
「呃，難道是強盜打劫？要不要過去看看？」司馬躍躍欲試，又有點擔心引火上身，一時拿不定主意。
「乖乖吐出『火鱗蠱』，就饒你一條小命！」一個男子語氣平靜，仿佛吃定了對方無力反抗。回答他的是一片沖天烈焰，熱浪瞬息爆發，以驚人的速度席捲後山，山坡下的白豆蔻蜷曲枯萎，刺鼻的焦味撲面而來，司馬身不由己坐倒在地，尾椎骨重重磕在樹根上，疼得呲牙咧嘴。
「嘶——他奶奶的！」司馬口渴難耐，仿佛置身於沙漠，極度脫水，頭暈目眩。
「原來是一條『上位蠱』，難怪死撐著不肯服軟！蠢貨，你有多少精血，抽乾了也供養不起——」
司馬的心劇烈跳動起來，蠱師，蠱蟲，鬥法，奪蠱，這些前世熟悉的場景，竟然出現在普通人的世界裡！他按捺不住衝動，放輕腳步小心翼翼靠近去，躲在樹叢後，瞪大了眼睛仔細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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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豆蔻全毀了，只剩下一片焦土，餘燼化作暗紅的火星，上下翻騰，漸次熄滅。那是上乘的火法，交手雙方都不是普通人物！司馬咽了口唾沫，牙齒偶然相碰，發出輕微的動靜。
「是誰？」
下一刻司馬渾身巨震，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所攫取，踉踉蹌蹌，身不由己投向前方，失去平衡絆倒在地，像滾地葫蘆般連滾帶爬，臉上手上一片焦黑。
一條赤色大蟒盤踞在地，軀幹覆蓋暗紅色的鱗片，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的獠牙，無聲嘶叫著，似乎極為憤怒。與它對峙的是個男子，年輕，驕傲，眼中閃動著冷漠的光芒，像兩顆反射光線的玻璃珠，找不到任何多餘的感情。
那男子察覺有人偷窺，本想把他一把拎起，順勢砸向火鱗蟒，借刀殺人，殺人滅口，沒想到對方是個二百來斤的大胖子，沒能拎起來。他眉頭微微一皺，眼睛餘光掃過，覺得那胖子有點面熟，司馬福至心靈，脫口叫道：「顧侑，是你嗎？我是司馬呀，教地理的！」
顧侑動作微微一頓，沒有痛下殺手，司馬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濕透，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擔心對方改變主意，急中生智，套交情分散他的注意力。「那個，我們也算同事了……前段時間我住院，十二指腸潰瘍引發胃出血，掛水禁食一個月，最近才回學校上班……教務處的傅主任說你請假回老家了，化學實驗室人手緊張，讓我先去幫忙，下學期再安排課務……我現在就坐在你的位子上，正對著門口一叢竹子，趙鞠說你喜歡看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
他做得很成功，顧侑果然被他的話吸引，心神稍分，那條火鱗蟒抓住時機，猛地吐出一團暗紅的火焰，星馳電掣般撞向他胸口。
「不見棺材不落淚，燈枯油盡了，還要硬撐！」顧侑伸手一按，將火焰輕而易舉定住，正待使出手段降服火鱗蟒，異變忽起，那團火焰猶如活物，掙脫束縛往前撞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中顧侑。
顧侑臉色大變，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反應，他結結實實吃了火鱗蟒拼死一擊，胸腹間多出一個窟窿，從前胸穿透後背，血肉模糊，身受重傷。他面露痛苦之色，深深望了司馬一眼，身影微晃，消失在蒼茫的山林中。
司馬暗暗叫糟，顯然顧侑誤解他跟火鱗蟒是一夥的，故意分散他注意，真是冤枉，他怎麼會站隊一條長蟲……
火鱗蟒鱗片剝落，慢慢化作一具乾癟的男屍，赤身裸體，焦黑如炭，體內精血被蠱蟲抽乾，死得不能再死了。重創顧侑的那團火焰滾落在地，現出原形，竟是一條拇指粗細的蠱蟲，紅黑相間，模樣像條馬陸，精疲力盡，蜷縮成一團。
司馬吃力地爬起來，腿肚子一個勁抽搐，晃晃悠悠，幾乎直不起身，他腦子有點亂，微一沉吟，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顧侑追蹤那燒焦的男子，意圖奪取「火鱗蠱」，那男子情急之下把「火鱗蠱」吞入腹中，化身火鱗蟒，仍不敵顧侑，最後關頭趁對方分心，把「火鱗蠱」藏在一團火焰中噴出，拼死擊退顧侑，自身也燈枯油盡，化為焦炭。
龍門宗精研火法，《蠱經》包羅萬象，司馬自然對「火鱗蠱」並不陌生，這種蠱蟲殘暴不馴，威力雖大，卻毫無價值，在龍門宗內多用來充當「祝融蠱」的餌料，沒有人會試圖馴服它。顧侑追逐「火鱗蠱」為了什麼？難道是因為這是一條「上位蠱」？
蠱蟲有「下位」、「中位」、「上位」之分，大抵相當於進化的三個階段，龍門宗以肉身為鼎爐溫養「祝融蠱」，講求「循序漸進」，「以人制蠱」，縱有天資卓絕之輩，也最多把蠱蟲提升到「中位」。《蠱經》有一篇專門指出，「上位蠱」不受控制，蠱蟲反客為主，占據宿主的軀殼，自行其是，宿主喪失意識，徹底淪為傀儡，這是養蠱的大忌。
不過「上位蠱」也有一宗好處，直接吞入腹中就能一步登天，造就蠱師，只要供應海量精血將其餵飽，短時間內尚能保有自我，等渡過難關再想辦法取出蠱蟲，也不失為一種應急的手段。不過那男子顯然沒有這等運氣，意識為「火鱗蠱」取代，身軀也隨之發生異化，若非顧侑把它逼入絕境，火鱗蟒逃入人間，大肆吞食精血，勢必釀成一場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