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考察


  李壯人不錯。中午時分,他從廚房內拿了一張餅,塞到邵樹義手中,道:「先吃吧。」

  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又好似刨花飛濺般粗礪。

  邵樹義尋了個木堆,坐下吃餅。

  

  他的心情已經平復許多了。至少鄭家船坊內沒有官差和兵士,他暫時是安全的——也只是暫時而已。

  船坊內人來人往,時不時有人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有那見過幾面的甚至還調侃兩句,說要介紹他去給人當贅婿。

  邵樹義有些苦笑,同時也燃起些許希冀,就是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得上他了——比起賣身為奴,當地位低下的贅婿似乎更好一些。

  「其實是個不錯的去處。」李壯亦坐了下來,低聲說道。

  邵樹義扭頭看向他,靜靜聽著。

  「自然不是讓你去精窮的人家,總得稍稍有點家底才行。」李壯繼續說道:「至少能混個飽肚。你老實點,給人家傳宗接代,再承擔雜泛差役,十年後就能歸宗了。」

  「歸宗何意?」邵樹義問道。

  李壯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道:「自然是和離歸家了。」

  邵樹義聽著新鮮,又問道:「竟然還要歸宗?這不是成了夫妻麼,難道不能過一輩子?」

  「那叫養老女婿,不一樣的。」李壯說道:「其實你說得對。歸宗很吃虧,因為你帶不走什麼東西。」

  淨身出戶!邵樹義的腦海里亮起了四個大字。

  看樣子,這贅婿有點坑。當長工還有工錢呢,你倒好,十年下來累死累活,不但無分文工錢,臨走時還不能分家產,沒有任何補償。

  不過他現在也沒有什麼選擇了,不是麼?有人願意招他當贅婿,就偷著樂吧。

  李壯渾濁的眼睛掃了邵樹義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便按下此事,轉而問道:「這幾日去哪了?」

  「在城中尋些活計做。」邵樹義問道。

  「不好找吧?」李壯問道。

  問完,也不待邵樹義回答,又道:「去歲好似有哪裡在打仗,朝廷催課甚急,市面上蕭條了許多。買賣不好做啊,連帶著用人也少了。」

  「打仗?」邵樹義一驚。

  元末農民起義爆發了?不應該啊。

  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正如大地震之前可能會有一連串的地質災害一樣,起義大規模爆發之前,肯定會有局限於一隅的地方性農民起義,數量不會少,規模不會大,整體處於此起彼伏的狀態。

  在這個階段,元廷咬咬牙還是有鎮壓下去的能力的。但隨著局勢的日益惡化,最終會變得難以收拾,葬送整個元王朝。

  想明白這點之後,他稍稍放下了心,同時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可能和剛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有關吧,他現在真的很矛盾。

  李壯沒邵樹義那種站在歷史雲端俯瞰大地的優勢,他只能依據自己聽到的不保真的消息以及半輩子的生活經驗來做出判斷。因此,這會他只是說:「無需過於擔心,應能很快平息。但年景不好,你若想在大戶或商鋪謀個差事,卻不太容易了。」

  邵樹義嗯了一聲。

  他這會實在沒什麼心情想這些了。只願儘快找個落腳點,能有飯吃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來,生存需求是第一位的。

  李壯正想繼續說些什麼,卻見遠處行來三人,立刻打眼色示意。

  邵樹義抬眼望去,卻見鄭松與一名留著醒目山羊鬍的老人低聲說著什麼,並肩而行。在他倆身後,還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眉宇間有道傷疤,看著十分唬人。

  李壯扯了把邵樹義,拉著他一起上前行禮。

  三人停下腳步。鄭松沒看邵樹義,只四下打量著正處於建造狀態的幾艘河船,許久之後才收回目光。

  「李大匠,七月前可能完工?」鄭松的目光只在邵樹義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盯住了李壯,問道。

  「怕是有些難。」李壯沉吟片刻,老實回道:「興許要到八月中。」

  鄭松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喜歡不受掌控的事情,因為這會產生變數,破壞整個計劃。但他也很清楚,造船不是什麼簡單的活計,只拖延一個多月,已經相當不容易,誰讓錢鈔、工料都有所不足呢?再者,造出來的船要被朝廷「和買」,用到運河上面去,無利可圖甚至擺明了要虧本,拖一拖也沒什麼。

  「儘快吧。」他點了點頭。

  「是。」李壯復行一禮,恭敬道。

  鄭松終於把目光聚集到了邵樹義身上,道:「我見過你。海運倉一次,義倉第二次,今日是第三回了吧」

  「是。」邵樹義亦行一禮,回道。

  「看你那樣子,應是亡命奔逃了一夜?」鄭松走近幾步,仔細打量一番後,面無表情地問道。

  「是。」邵樹義沒什麼可隱瞞的,直截了當道。

  「被十字路軍追的?」鄭松問道。

  邵樹義愣了一下,不太明白。

  「『鎮守平江十字路中萬戶府』。」跟著鄭松一起來的刀疤漢子出聲道:「大都所便是十字路軍轄下十千戶所之一,你連這都不知道?」

  邵樹義恍然,這便是他猜測的大都所上級機構了。

  聽起來平江路的元軍就是這個所謂的「十字路軍」了,旗下有十個千戶所,駐地為太倉的大都所是其中之一。且如果所料不差的話,這個千戶所的第一批軍士來源很可能是大都,就是不知如今是第幾代了,反正元朝軍戶世襲。

  「好了,六哥你少說兩句。」鄭松制止了刀疤漢子,看向邵樹義,問道:「走投無路了?」

  「是。」邵樹義的臉微紅。

  鄭松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問道:「至元二十三年六月,丞相安童等奏,議定漢地州城括馬,有馬者三分中取二分,得馬十萬二千匹,彼時漢地州城共有馬匹幾何?」

  問話之時,眼睛緊緊看著邵樹義,似乎在觀察他的細微動作。

  「十五萬三千匹。」邵樹義差點沒反應過來,本能答道。

  鄭松回頭看了下跟他一起來的山羊鬍老者。

  老者沉吟片刻,點頭道:「確實是十五萬三千。然彼時是回回、畏兀兒、兵閒居人富戶三分取二,漢人則是盡數括馬,真論起來——」

  「夠了。」鄭松擺了擺手,繼續問道:「上月十五殺生開禁後,漕府至羊馬市買羊,花費中統鈔八十五錠。牙錢直百取三,漕府該給多少牙錢?」

  邵樹義思索片刻,回道:「一百二十七貫五百文。」

  鄭松又看向老者。

  或許這次是臨時出題,且沒有預先知道答案,老者有些躊躇,口中念念有詞:「一兩三分,十兩三錢,一百兩該三兩。八十五錠鈔計四千……四千二百五十兩,牙錢該著一百二十……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六兩五錢……唔,不對,一百二十七兩五錢。」

  聽著老者演算的整個過程,不知道為什麼,邵樹義暗暗鬆了口氣。

  他計算時,直接在腦海中算四十二點五乘以三,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沒那麼難吧?不過,或許這老頭有工具的時候能算得快一點,但心算有點難為他了。

  鄭松其實沒算出來,但他會觀察,見兩人說出來的金額一致,便心下明了。

  這個時候,他的眼神不再內斂,看向邵樹義時頗多審視,甚至帶有幾分懷疑。

  「小兒郎讀過書?」他輕聲問道。

  「讀過幾天。」邵樹義面不改色地回道。

  「你家就住在海運倉左近吧?跟誰讀的書?」鄭松追問道。

  「虞夫子。」邵樹義答道。

  鄭松看向李壯。

  李壯遲疑了下,道:「東二都確實有個虞夫子,去年過世了。聽聞頗有古仁人之風,願意入學者都教。張涇那幾個都的孩童們皆受過其恩惠,就連我家敗子都去學過幾天,可惜沒天分,學不進去。」

  鄭松微微頷首。

  邵樹義則鬆了一口氣。虞夫子這個人是真的,他的原身去上過幾天學也是真的,只不過沒學到什麼東西,半途而廢,回家幫著放羊了。

  「會寫字嗎?」鄭松問道。

  「會。」

  「可有家人?」

  「父母雙亡。早年有個姐姐嫁在江陰州,已是多年沒有音訊。另有一妹,去歲病亡。」

  「宗黨呢?」

  「上一輩在江陰或許有,我不太清楚。」

  鄭松面無表情,也沒有說話。

  就在邵樹義有些忐忑不安的時候,他突然笑了笑,道:「我為什麼要幫你脫逃?按制,遇到你們這種逃亡逋戶,可是要執送官府的。」

  這句話沒頭沒腦,但邵樹義聽明白了。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你走投無路了,人家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再說直白一點,你有什麼值得人家幫的?你能給對方提供什麼?

  在這一刻,他仿佛想通了什麼,心頭一陣悲涼,臉上卻浮現出堅毅的神色,道:「我還有一條命,可以賣給官人。」

  鄭松倒背著手,抬首望天,說道:「這世間願意賣命的人多了,不值錢。」

  「可通書算還願意賣命的人卻不多。」邵樹義說道:「鄭家或許有,但命都比我值錢,輕擲了豈不可惜?」

  鄭松收回目光,「唔」了一聲。

  「十三弟,此人若被執送官府下獄,無人照拂,怕是連碗餿飯都搶不到,必死無疑。」刀疤漢子突然說道:「寧侄女剛剛大病初癒,三舍正請僧眾為其祈福呢。這個節骨眼上,能幫就幫吧。」

  鄭松臉色微動。

  邵樹義儘可能屏息凝神,耐心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鄭松說了句:「三日後還是此間,早點過來,隨我去趟劉家港。」

  說罷,轉身離去。

  老者輕拈鬍鬚,看了眼邵樹義,眼神憐憫,亦轉身離去。

  刀疤漢子輕笑一聲,低聲說了句「別死了啊」。

  鄭松回頭看了他一眼。

  刀疤漢子嘿嘿一笑,加快腳步溜了。

  李壯則用欣喜的眼神看向邵樹義,興許還帶有幾分複雜。

  邵樹義只覺渾身有些脫力,仿佛精氣神在方才那一刻已然消耗殆盡。

  他扭過頭,朝李壯勉強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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