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市面(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


  「嘭!」不知道什麼時候,方才那個刀疤漢子又轉了回來,將一個麻袋扔在地上。

  邵樹義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漢子也不理他,又從懷中掏出二十貫鈔,道:「給你的,收好了。」

  邵樹義明白了,原來是新員工「見面禮」,又或者是買命錢?

  他沒有二話,直接收下鈔票,然後提起袋子。

  「我叫鄭范。」刀疤漢子跟在邵樹義身後,說道。

  邵樹義放下袋子,行了一禮,道:「官人為何跟著我?有事?」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怕你死了。」鄭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這麼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沒打算回村,只準備找個站赤,花兩貫錢,借用些鍋碗瓢盆,過上幾日罷了。」邵樹義回道。

  鄭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書算,不傻啊。別費那事了,這幾天可以住船坊,幫著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買身衣裳。」

  「站赤」就是驛站,而今多經營困難。隨便給點錢,有個柴房住不成問題,甚至可以借下鍋碗瓢盆做飯,用完後歸還就是了。

  而邵樹義聽到可以暫時住在船坊里後,立刻答應了。無他,兩貫錢也是錢。算上之前賺到的,他現在總共只有鈔二十二貫余,能省一點是一點。

  兩人離開船坊後,沿著鹽鐵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這是一條東西向的河流,橫穿太倉城區,與南北縱貫太倉的鹽鐵塘在城市中心交匯。

  相交處西側有一橋,南北向,橫跨至和塘,名「武陵橋」,橋對岸便是「慶元等處市舶分司」——從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體在慶元路(寧波),太倉這裡是分司。

  武陵橋一帶十分繁華,乃太倉極其重要的貨物集散地之一,同時也有著規模較大的市場。

  與城外的三十里長堤不同,這裡的市場較為規範。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鵝鴨市、文籍市、紙札市、車市等等,除了羊馬牛這種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鐵器這類比較髒的,應有盡有,一概不缺。

  鄭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開,我先去前方問一問。」

  邵樹義「哦」了一聲,百無聊賴地看著周圍。

  「褚河南《孟法師碑》一帖,五貫!只要五貫!」

  「米海岳《壯懷賦》一卷,中闕數行,由趙魏公補寫,只要三貫五十文!」

  旁邊就是一家鋪子,店主站在門口,隨意吼了幾嗓子。

  邵樹義看了過去,發現這是一個文籍鋪子,也賣字帖,頓時有些興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臨摹過趙孟頫的字帖,也嘗試寫過《蘭亭序》,水平在現代人中間自然是相當不錯的,但到了這個年代是不是能比過古人,他信心不是很足。畢竟寫字需要肌肉記憶的,這具身體可沒有,估計得練一練才能慢慢找回感覺。

  「小廝兒也認得字?」見邵樹義在張望,店家笑道。

  「認得,還會寫呢。」邵樹義點了點頭,問道:「《壯懷賦》是誰寫的?」

  店家猶豫了下,最終說道:「儒戶寫的。怎的?看不起?夠你用的了。」

  邵樹義沒計較他的態度,只奇道:「儒戶?」

  店家愣了一愣。

  不過他脾氣怪好的,簡略解釋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讀書人。朝廷對他們可好著呢,三十歲前坐齋讀書,學堂供給膳食。三十歲後免科差及雜泛差役,和雇和買亦可免當。便是來開這文籍鋪子,商稅交得也不多。」

  邵樹義有些驚訝。

  蒙古人對儒生怪好的哩,這麼多優惠政策!

  「敢問怎樣才能入儒籍?」他下意識問道。

  店家笑了,道:「別瞎想了。至元十三年(1276),朝廷差官考試儒人,得三千八百九十戶。至元二十八年(1291),舊宋『真才碩學』、『名卿大夫』入籍,至此少有變動。而今天下儒戶不過兩萬餘,學田養著他們已有些吃力,不可能再登錄新人了,除非你有通天的關係。」

  「再者——」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方才其實我說差了。朝廷律令是一回事,實際境遇則是另一回事。儒戶確實免雜泛差役,但遇到科差,時常免不了出錢,以至禮義掃地,誠為可嘆。便是和買和雇,許多時候也是免不了的,完全看當官的體恤不體恤了。」

  說到這裡,店家臉色有些悽然。

  雖然是商戶,但畢竟是經營文化用品的,對儒戶的境遇頗為同情,一時間竟然長吁短嘆了起來。

  邵樹義拱了拱手,不再多問,上學混飯吃的路子怕是一般人走不通。

  他又往前方看去,卻見一群面有菜色的婦人抱著孩子蹲在牆角,旁邊還有叫賣的……

  嗯,這也是商品。

  邵樹義情不自禁地走近幾步,仔細看著。

  「廝兒毛還沒長齊,就饞婦人了?」不遠處站著一錦衣中年人,語氣有些輕佻和隨意,惹得旁人一通大笑。

  邵樹義抬眼望去,發現是個熟人,赫然是前天在三十里長堤見過的「周舍」。

  這貨難道是人販子?

  「小廝莫非真有興趣?」一幫閒懷疑地看了眼邵樹義,說道:「都是良家婦人,乾淨著呢。你若買回去,洗衣做飯暖被窩乃至陪睡皆可,聽話得很。」

  周舍已經轉身離去了。

  他這樣的人物,顯然沒興趣在這多待,能過來一趟已是不容易。有這工夫,不如去和那個新上手的婦人廝混一番,豈不美哉?

  「良家婦人?」邵樹義瞄了一眼。

  「非遮闌,亦非驅口,乃我家魚戶,還有東家好友托他售賣的軍戶妻女。」幫閒半天沒有生意,有那麼點銷售壓力,雖然很懷疑渾身破破爛爛的邵樹義有沒有財力,但本著有棗沒棗打三竿的精神,他還是多說了幾句。

  魚戶?這個邵樹義了解。

  太倉地處江南水鄉,又瀕江靠海,魚戶自然不少。

  打魚是要收稅的,謂之「河泊課」,是諸色雜稅的一種。與古時候有些朝代封禁山澤不同,大元朝敞開任你打魚,甚至還鼓勵這種行為,並且由「魚湖官」提供船隻、漁具,然後收稅:「十分為率,魚戶收三分,官收七分。」

  聽起來勉強可以接受,但在實際操作中則隱藏著一個大坑:因為朝廷催課甚急,魚官要預收一年的「河泊課」。

  魚戶沒錢,哪可能預先繳稅?於是乎,魚官和與瀕水富豪合作,後者先代繳稅,然後取得河泊湖盪承包經營權,再控制一批魚戶為他們捕撈魚蟹,蘆葦柴草亦可賣錢。

  已經離開的那個周舍大概就是這種富戶豪民,盤剝起魚戶來那是相當殘酷,以至於他們要典賣妻女來償債。

  慘!真的慘!

  只是軍戶也混到和魚戶一般地步了?那還有士氣和戰鬥力嗎?

  「軍戶——」邵樹義說道。

  「你哪那麼多廢話?」幫閒失去了耐心,又或者看出邵樹義真的沒錢,態度便惡劣了起來,嚷道:「軍戶有幾個不欠羊羔利的?不買就滾!」

  邵樹義沒有說話。

  「羊羔利」是蒙古叫法,其實就是高利貸,一錠之本,輾轉十年,本息一千零二十四錠,積而不已,謂之羊羔利。

  按照幫閒的說法,天下軍戶欠高利貸者多矣,往往典賣妻女,那元軍的戰鬥力就相當可疑了。

  這大元朝真是奇葩,平等地歧視所有人。

  邵樹義先前在鄭家工地上聽到個段子,說劉家港那邊有蒙古軍戶抵押妻子借錢,贖回來時肚子都大了,真的讓人無語——江南軍戶凡三十萬,以新附軍及其後裔組成的軍戶為主,另有少量蒙古、探馬赤及漢軍軍戶。

  「滾滾滾!別讓我再看見你!兜里沒幾個錢,偏生問這問那。」幫閒半天沒開張,心情不太好,於是挽起袖子,似要打人。

  邵樹義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離開了。

  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雖說這個世道能自保已然不錯,但真的看到慘事,還是有些唏噓的。

  鄭范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拉著邵樹義來到了一家布店——同時也兼做成衣——仔細量了量後,店主拿出了一套藏青色兩截衣、一雙靴子,甚至還拿來了頂半新不舊的鈸笠帽,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哪個客人訂了後又不要的。

  就這一身,鄭范支付了五十貫,據說還是優惠價,讓邵樹義看了有些咋舌。

  「別輕易死了啊。」付完錢後,鄭范讓邵樹義當場換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說道。

  邵樹義心下一凜。

  鄭范第二次這麼說了,定然有原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