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月黑風高夜


  第252章 月黑風高夜

  二十一日白天,昆甲船載著一批粗棉布、藥材,沿著秦淮河一路上溯。

  畫舫上還是靜悄悄的,不過一層、二層內有人影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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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艦甚至還走出個徐娘半老的鴇母,扯著嗓子對北岸石階處喊著,讓岸上人送些東西過來。

  秦淮河面偶爾有船隻駛過,這讓邵樹義放下了不少心。即便年關將近,金陵城內依然有奔波於生計之人,讓他們這艘船顯得不是那麼突兀。

  梢水——「夥計」兼任划船之時,大畫舫上的杖家瞄了一眼,沒說什麼,蓋因這艘船看起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這會大概是給哪個商家送貨的,以備正月下旬的花錢高峰。

  昆甲船上溯了幾里路後,見到前方有個僻靜的河,便停了過去。

  河漢附近有茂密的樹林和蘆葦叢,停在裡面後,從外面根本看不見船。

  邵樹義蹲在船頭仔細看了看,發現河岸邊還有幾塊菜田和孤零零的墳包。

  墳包前的墓碑字跡晦澀難以辨認,菜田內光禿禿的,顯然早就收穫完畢。

  「就這裡了。」邵樹義一邊指示碇手落下石錨,一邊看著卞元亨,道:「武兄弟,我給你留七個人,就蹲在這裡,哪也不要去。若有人抵近窺探,直接扣下,無需廢話。待到二十三日夜,自有人過來給你傳信。」

  嘴裡說著,邵樹義抽出把匕首,道:「信使會持此匕以為信物。一接到命令,立刻順流而下,直撲畫舫。」

  卞元亨接過匕首,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才還給邵樹義,道:「我知道了。」

  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帶著鐵牛等人上岸,從河西側繞了一個圈,再度回到出發地。

  午後時分,他又讓卞元亨隊另外七人登上昆乙船,如法炮製,讓他們躲在船艙內,等待消息。

  這一切做完後,他沒有歇腳,又向柳金寶借了兩輛騾車,帶著七八人,過鎮淮橋之後,繼續不緊不慢地走著,直到傍晚時分,方才抵達不知何年何月毀於戰火的瓦官寺。

  寺內竟然有幾個流民,拖家帶口的,看到他們就想跑,結果被控制住了。

  「仔細搜尋一下。」邵樹義點了幾個人,讓他們分頭搜索瓦官寺的斷壁殘垣,看看有沒有人躲藏在內。

  隨後又對李輔、程吉說道:「你等就埋伏於此處,直到二十三日夜,見到河面上昆甲、昆乙二船圍攻上來,便前出至河岸緩坡,伏於草中,等待朱陳上岸。」

  說完,指著正在騾車邊卸貨的人,道:「你隊十四人全數留於此間,我再把程官人、

  傅健、傅勇兄弟留下來,全數交由你指揮。」

  李輔沉默地點了點頭。

  邵樹義又招手喊來趙小二,道:「小二,水靠在騾車上,你自己保管好。臘月二十三入夜後,你自己看著辦。如果能下水,便游過去,用鉤鐮槍把兩艘畫舫間的纜繩弄斷。不方便也不打緊,便是弄斷纜繩,也只是稍稍阻滯他們一會罷了。」

  「我省得了。」趙小二說道。

  邵樹義朝他笑了笑,然後來到瓦官寺後牆某處豁口,隔著蒿草窺視著河面上的畫舫。

  沒有什麼計劃是萬無一失的。

  和之前襲殺朱定一樣,把自己這邊的事情做好,然後一切交給命運來裁決,如此而已。

  他甚至已經做好伏殺失敗後的準備,大不了跑回江陰去,只要沒有人被俘虜,一時半會朱陳也查不到他頭上,畢竟他的仇家太多了,自己肯定排不上前列,讓他自己一個個去查吧。

  便是有人被俘虜了,那又如何?讓朱陳來江陰,大家當面廝殺,一決勝負。

  回到雜貨鋪後,天已經完全黑了。

  草草吃了頓晚飯後,邵樹義又把高大槍隊十四人召集起來,仔細商議當天晚上如何攻打石階(畫舫靠岸處)的事情。

  商議完後,邵樹義又看向柳金寶,欲言又止。

  柳金寶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別打我主意。能派人給你來回傳信就不錯了,別想有的沒的。」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本還想請你多派點人,在遠離畫舫的地方製造動靜,吸引官差呢。看你這樣子,還是算了吧。」

  柳金寶似是早就料到此事,道:「黑燈瞎火的,天又冷,官差大抵是不會外出巡視了,縱有,說不定躲在哪裡睡大覺呢。真以為什麼人都像你們,年都不過,四處殺人放火啊。」

  說完,擺了擺手,道:「我年紀大了,要去睡了,可別連累我啊。」

  邵樹義莞爾一笑,這老東西定然有其他藏身的地方,一點不帶怕的。

  想到這裡,他也找了個地方,和衣而眠。

  二十二日一整天,秦淮河畔似乎一切正常。

  白天可能還有點人氣,天剛一擦黑,街上就行人寥寥,店鋪也各自關門,不再營業。

  邵樹義帶著鐵牛、梁泰二人,裝作不經意地路過了一次石階。

  比起上次,今晚多了幾個人。

  匆匆一瞥間,大概數到了六七個,都穿著黑棉襖,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利器這是在大街上,擔心太過扎眼,所以都是別著短刃,藏在衣服里,但窩棚內定然還有器械。

  兩艘畫舫上的人數也變多了。未必全是打手,因為有很多前往布置的人手,姐兒們乘坐轎子,從舊院那邊趕了過來,然後提前一天上船,準備第二天晚上服侍金陵城裡的官員們。

  你別說,朱陳手下的老鴇們還是很專業的。這些姐兒一個個容貌出眾,下轎後站在那裡,氣質也很不錯,引得幾個本在匆忙趕路的行人停下來圍觀。

  窩棚附近的打手們又好氣又好笑,罵道:「這些姐兒也是你們能凱覦的?滾!快滾!」

  「先回家讀個書,考上進士再來吧,興許能等到明年的賞花宴,上畫舫來給這些姐兒們開苞。」

  「快走!再不走我動手了。」

  打手們紛紛叫嚷道。

  邵樹義帶著鐵牛、梁泰悄然離去,繞了一個圈後,從篾街後面回了雜貨鋪,養精蓄銳。

  明日白天,他打算再去兩艘船隻停靠的地方看看,如果時間充裕,則繞行鳳凰台,在瓦官寺內看看李輔他們怎麼樣了。

  ******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也是煎熬的。

  不過朱陳卻很愜意。

  二十三日傍晚,他甚至優哉游哉地吃了些許點心,墊了墊肚子,然後才在隨從的護衛下,前呼後擁,在自宅後院的小碼頭登上了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前往畫舫所在處。

  秦淮河上空曠無比。

  商船已然很少了,偶有幾艘停靠在岸邊的民船,亦張燈結彩,一派過年的氣氛。

  朱陳看了很舒心,謂左右道:「二干年前,我覺得過年挺沒意思的,沒吃沒喝,沒新衣服穿,沒錢花,看到人家熱熱鬧鬧過年,心裡就很不舒服。而今年歲大了,愈發覺得過年好,過年好啊。一家人團團圓圓,熱熱鬧鬧,看著滿桌子的山珍海味,看著滿院子的綾羅綢緞,再想想愈發興旺的家業,我就很高興。有時候不知道高興在哪裡,但就是高興。」

  隨從們聽了,紛紛笑了起來。

  朱滿倉、朱滿囤兄弟並肩而立,失笑之餘,不住地打量著河面。

  前方行來一艘船隻,遠遠看到「朱」字大旗後,嚇得驚慌失措,匆忙往岸邊划去。

  朱家船上眾人復大笑。

  這人怕他們,金陵城裡很多人都怕他們,便是那些個高高在上的官人,表面上對他們呼來喝去,暗地裡亦有諸多忌憚。

  不知不覺間,他們這些原本一文不名之輩,都走到這裡了啊—

  在大畫舫上布置張羅的朱茅二,本不過是個落魄的教書先生,而今一躍而為金陵城裡有數的大員外。

  在小畫舫上待命的朱三山,原本其實就是個潑皮,而今有家有業,手底下一幫兇徒,金陵城裡能止小兒夜哭。

  在石階處看守的朱鶴,十五六年前還在江上打魚,現在也人模狗樣,娶了五六房小妾,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

  沒有朱大哥,就沒有他們的今天。

  而今各自有家有業,金銀錢鈔收著,山珍海味吃著,高門大宅住著,溫香軟玉抱著————沒別的要求了,就想這種好日子一直繼續下去。

  酉時末,小船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大畫舫。

  船上已隱隱傳來絲竹之聲。

  朱陳笑吟吟地上了船,志得意滿。

  半個時辰後,畫舫下游數里外,一艘運河船慢慢劃出了蘆葦盪。稍稍調了個頭後,逆流而上,朝畫舫所在地划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上游處又有一艘運河船駛出,順流而下。

  雜貨鋪內,二十人全副武裝,跟在邵樹義身後,魚貫而出。

  他們一開始還遮掩一下,但走出去百餘步後,便有些不在乎了,二十人由慢跑變成了快走,直朝石階處撲去。

  天上的烏雲漸漸合攏,將羞羞答答的月亮遮蔽了起來。

  邵樹義輕笑一聲,沒忘記給眾人鼓勁:「就連老天爺,都不給朱陳幫忙。今夜他不死何待!」

  眾人聽了,神色為之一振,平添三分氣力。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正當其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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