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殺豬


  第255章 殺豬

  其實從第一支箭矢落下的時候,朱陳就意識到不妙了,而當火光在緩坡上亮起,沙沙腳步聲不斷時,他愈發確定自己踩進了圈套。

  前邊的一切,都是在把他們往秦淮河南岸驅趕,而岸上早就埋伏了人,就等著他們過來。

  但朱陳仍不想放棄—

  「走!」他低吼一聲,拽了把朱滿倉,彎著腰往東邊跑。

  他的腿在淤泥里泡了半天,又冷又沉,跑起來像拖著兩根木樁。

  錦袍下擺濕透了,糊在腿上,每邁一步都要使盡全力。

  朱滿倉跟在他身後,環刀橫在身前,身子微微弓著,像一隻護崽的野獸。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緩坡上那些晃動的火把。

  坡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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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第二聲火統響了。

  彈丸從他們頭頂飛過去,打在泥地上,濺起一蓬濕泥。

  朱陳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步子更快了。

  「大哥,往前沖,別回頭!」朱滿倉喊道。

  朱陳沒有回頭。他咬著牙,奮力衝上了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面是一片枯黃的茅草地,茅草齊腰高,被風吹得沙沙響。他一頭扎進茅草叢裡,枯草劃在臉上,又疼又癢。

  身後傳來弓弦響。

  「嗖!」一支箭釘在朱陳身側不到兩尺的泥地上,箭尾顫了幾顫,沒入土中。

  他心頭一凜,腳下絆到一塊石頭,整個人往前撲倒,摔了個嘴啃泥。

  「大哥!」朱滿倉衝上來,一把拽起他。

  就在此時,緩坡上的火把突然散開了。七八支在不同的方向亮著,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朝他們合攏過來。

  火光映出十幾個人影,有的舉著刀盾,有的端著長槍,還有幾個手裡拿著步弓、火統、木棓、長柯斧,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們不慌不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圍獵一頭已經跑不動的獵物。

  朱陳的心沉到了底。

  他在江寧經營了十幾年,手下的武師、杖家、護衛加起來上百號人,可此刻那些人要麼在家休息,要麼出外辦事,要麼被打散了,剩下的大多數還特麼遠在朱宅喝酒吃肉。

  身邊只有一個朱滿倉,而包圍圈正在收緊。

  「往西!」朱陳依然沒有放棄,他改了方向,折向西南。

  西邊是絲市口的方向,巷子多,或許還能找到一條縫鑽出去。

  朱滿倉跟著他轉身,但剛跑出十幾步,前方黑暗中又亮起了兩支火把,有人堵住了西邊的路。

  朱陳下意識看了眼秦淮河。

  河在北邊,河面上的畫舫還在燃燒,哭喊之聲不斷。跳河?臘月的水溫能把人凍死在半路上。更別說即便入水,你還得走過那一片淤泥地,真有這個機會嗎?

  南邊則是緩坡,伏兵就是從那裡衝下來的。

  沒有退路了。

  朱陳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那些漸漸逼近的火把。

  他把環刀從腰間抽出來。刀很舊,甚至有那麼一兩個豁口,這是他早年攢下錢後打制的第一把刀,這些年一直沒換,也一直沒機會用。

  「滿倉。」朱陳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

  「大哥,我在。」

  「怕不怕?」

  朱滿倉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怕個鳥。當年在杭州,官軍的船追上來,大哥你一個人砍翻了四個,弟兄們都服你。今就算死,也得拉幾個墊背的。」

  朱陳沒再說話。他把錦袍的下擺撩起來,塞進腰帶里,露出兩條泥跡斑斑的腿。然後雙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微微側身,把左肩朝向敵人。

  火光中,李輔等人從緩坡上走了下來。

  黑壓壓的十幾號人,刀槍弓牌齊備,氣勢逼人。

  「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朱陳慘笑兩下,大聲問道:「哪家的好漢?這麼多人對付我,器械齊全,莫不是鎮南王帳下兵馬?」

  「他在拖延等救兵。」李輔不為所動,下令道:「送他下去問閻王。」

  弓弦立刻響起。

  朱陳似乎早有防備,側身一閃,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劃破了錦袍的袖子。

  站在他身側的朱滿倉卻沒這麼快的反應,另一支箭來到身前時才揮刀格擋,勉強將其磕飛了,但虎口震得發麻。

  他來不及緩口氣,對面的李輔已經帶人沖了過來。

  「噹!」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李輔的刀差點脫手,趕緊將盾舉在胸前。

  姜三寶手持長槍,自盾後刺出。

  朱滿倉側身一讓,還有餘裕反手一撩,鋒利的刀刃划過韋二弟的胸腹,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朱陳不聲不響地沖了過來,吳上元舉著大盾擋在了他面前。

  盾後伸出一支長槍,槍尖直指朱陳的咽喉。

  朱陳往後退了一步,環刀橫掃,磕開長槍。但更多的長槍從兩側伸了過來,像刺蝟的刺一樣,防不勝防。

  又是「」的一聲,手忙腳亂的朱滿倉被長柯斧劈得半跪在地上。

  第二斧緊接著劈下,朱滿倉不敢硬接,往旁邊一滾,躲開了,但斧刃擦著他的後背划過,割開了棉襖和裡層的皮肉,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他的動作很靈活,在地上躲開了接踵而至的一槍,剛剛蹲起身子,想要站著時,只覺腳脖子一陣刺痛,下一刻便仰面栽倒在地卻是吃了一記鉤鐮槍,直接被勾倒了。

  眾軍士沒有再給他機會,兩根長槍先後刺來,輕易捅穿了他的胸腹,將其了帳。

  「滿倉!」朱陳心下哀傷,想要衝過去,但兩三支長槍同時刺過來,逼得他連連後退,一邊退,一邊說道:「你們殺了我,也走不出江寧。

  沒人回答他。

  十餘人慢慢靠攏,組成一個堅實的軍陣,牆列而進,更有兩三人繞往朱陳身後,堵住其退路。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朱陳的語氣軟了一些,「我在江寧還有些家底,你們想要什麼,儘管開口。錢鈔、鋪子、女人,要多少我給多少。」

  依舊沒人回答他。

  朱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驟然暴起,環刀橫著斬出,直奔刀盾手吳上元露出外面的脖頸。

  這是困獸最後一搏。

  但沒人給他這個機會。盾後一桿長槍刺出,狠狠捅進了朱陳的右肩胛。

  朱陳吃痛,環刀脫手落地。

  又一桿長槍刺出,捅進了他的左肋,力道之強,幾乎透體而出。

  朱陳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鮮血從他的肩頭和肋下湧出來,浸濕了錦袍。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響」的聲音。

  李輔走上前去。

  朱陳抬起頭,用一種說不清是仇恨、不甘還是解脫的眼神看著他。

  鋼刀划過脖頸,乾淨利落。

  朱陳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喉嚨里的聲音變成了漏氣的嘶嘶聲。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往前倒下去,臉埋進了泥水和血泊之中。

  河岸上安靜了一瞬。

  畫舫上的大火還在燒,映得天邊一片暗紅。秦淮河的水聲、遠處行人的驚呼聲混在一起,像是這夜裡嘈雜的背景音。

  李輔站起來,把刀在朱陳的錦袍上蹭了蹭,下令道:「割了首級。」

  然後又一指河畔,吩咐道:「那邊可能還有人,去搜一下,不要留活口。我只給你們一炷香的辰光。」

  眾人轟然領命,分散而去。

  秦淮河對岸的石階旁,邵樹義在看到火統的發射焰以及次第亮起的火把後,便知道李輔與上岸的人交起了手。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收攏人手,鑽入了離他們最近的一條黑漆漆的巷子,快步離去。

  沒有必要再耽擱了。安排接應他們過河的兩條烏篷小船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沒能及時趕來,屬於他們的「戲份」就算結束了,早點撤退為妙。

  不過好在官差似乎也懶得很,這麼久都沒人過來,倒是方便他們走人了。

  河面之上,卞元亨氣急敗壞地下令放箭,將敵方那名火統手射翻在地。

  這廝看樣子是朱陳死忠,剛才發完統後,又躲到不知道哪裡裝填完子藥,跑出來又發一統,擊中了他們這邊一個人。

  將其射殺後,畫舫上已然沒人抵抗了。

  沖天的火光燃起,人像下餃子一般跳入河中,大聲呼救。

  卞元亨沒有管,下令遠離畫舫,匯合了他們隊另一條船還剩四人一向下遊行去。

  他們不會回雜貨鋪了,而是按照計劃連夜離開,先去了長江上再說。

  而就在他們走後沒多久,邵樹義心心念念的兩條烏篷小船終於出現了。

  幾名船工左看右看,又調頭離開,消失在了一條支流港漢之中。

  畫舫繼續燃燒著,映透了半個河面。

  燒著燒著,船體結構慢慢崩解,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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