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上岸


  第254章 上岸

  畫舫之上,一片混亂。

  方才還巧笑嫣然的姐兒們,這會一個個臉色煞白,惶惶然不知何往,要麼癱軟在地,要麼大喊大叫,要麼如無頭蒼蠅一般亂跑亂撞,總之就是添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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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員們好不到哪去。

  集慶路同知羅里一元代稱呼吉普賽人為「囉哩」人一甫一聽到火銃爆鳴以及箭矢的破空聲,便下意識臥倒在地,然後鑽到了案幾下面。

  待到火起,煙霧繚繞之時,又覺得趴在身下的鬆軟線毯怕是會要了他的命,於是又匆忙起身,沖向艙外一宣城線毯自唐時就頗為有名,號稱舞姬踩在上面能沒過腳面,白居易有詩讚之。

  「羅公等等我。」判官周壯彎著腰,似乎在躲避箭矢,見到羅里出逃,連忙跟了上去。

  集慶路知事劉伯貞、御史南台經歷鳥刺沙納速而丁喝得酩酊大醉,聽到動靜時,酒醒了一半,相互攙扶著起身,走了兩步,卻又軟倒在地。

  「朱陳?朱陳呢?快扶老夫出去!」劉伯貞趴在地上,哼哼唧即道。

  監察御史僧奴剛衝到艙門口,聞言走了回來,一把拽起鳥刺沙納速而丁,向門口跑去。

  推官王浩腦子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就往外跑,結果被僧奴瑞了一腳。

  王浩大怒。

  僧奴瞪了他一眼,道:「把劉知事架上,他若出了事,我等都討不了好。」

  王浩無奈,只能返身回去,扶起劉伯貞,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

  朱陳站在欄杆旁,臉色鐵青地看著混亂的河面。

  下遊方向駛來一艘敵船,載有數人,激戰之後,似乎死了幾個,剩下的人膽氣漸衰,而今只有一名弓手還在還擊。

  上遊方向還有一艘敵船,離得只有五六十步了。船頭站著三名弓手,正一刻不停地將火箭拋射過來。

  老實說,若是正經水戰,火箭不一定起得了太大的作用,無奈這艘畫舫到處都是易燃之物,稍微有點紕漏,就是熊熊大火,更別說這會已經有數處著火了。

  簡而言之,這艘船不能待了,得儘快轉移。而轉移的船隻就在旁邊,即載著他過來的小船,這會用繩子系在畫舫一側,隨時可以跳下去。

  朱陳不是個瞻前顧後之人,正待下令之時,卻見今夜宴請的幾位官員陸陸續續沖了出來,頓時一喜,暗道都不用進去找他們了,這便把人接走。

  「羅公。」朱陳直接找上了官最大的同知,一臉嚴肅道:「事急矣,還請隨我上船。」

  「船?還有船?」羅里聞言大喜,「快,快帶我上岸。」

  朱陳聞言一室,旋又道:「不如先上船,我帶人衝破阻截,順水而下。」

  羅里看了眼正在交戰的後方,那裡箭矢橫飛,鼓譟聲不斷,況且上游還有一艘更大的船隻飄過來,追上這艘完好的小船並不困難,真能逃得掉嗎?

  朱陳雖然養尊處優多年,但早年到底是個亡命徒,自然想著搏一把,可羅里不是。

  想明白這點後,他毫不猶豫地一指秦淮河南岸,道:「上岸。」

  朱陳還待猶豫,羅里卻跺了跺腳,手指幾乎戳到朱陳臉上,道:「你算什麼東西?狗一般的人兒,真以為朝廷治不了你?我說上岸,你聽不聽?」

  有那麼一瞬間,朱陳的臉色陰了下來。不過他到底用事多年,城府還是有的,沒有當場發作。考慮到上了小船確實不一定跑得掉,於是點了點頭,道:「事不宜遲,上岸。」

  「嗖!嗖!」接二連三的火箭射了過來,雖然大部分都沒能引發大火,燒著燒著就熄滅了,但依然有那麼兩三支不知道射到了什麼易燃物上面,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這仿佛是催命符一般,讓畫舫上更加混亂了。

  「撲通!」朱滿倉手執利刃,第一個跳上了小船,然後環顧四周,非常警惕。

  朱陳第二個跳了下來,朱滿倉扶了他一把,助他穩住身形。

  接著是路同知羅里、判官周壯。

  朱滿囤站在船舷一側,用力抱著醉醺醺的南台經歷鳥刺沙納速而丁,向下遞去,朱滿倉在下方接住,艱難地將這個色目官員放到船艙內。

  推官王浩扒在船頭,急道:「朱員外,先讓我下船。」

  朱滿囤充耳不聞,很快又抱住與他們關係不錯、幫了很多忙的路知事劉伯貞,小心翼翼地送了下去。

  「該我了。」王浩看到小船上已經有六個人了,擔心自己上不去,於是打算翻過欄杆,跳下船去。

  朱滿囤將他一把推開,手腳麻利地下到了小船上,接著是魯大世、監察御史僧奴。

  朱茅二匆匆走了過來,見到船上已經九個人了,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與兩名趕過來的護衛對視一眼,當場脫掉了身上的棉衣,縱身躍入河中。

  王浩看得目瞪口呆。

  火愈發大了,畫舫上的驚叫聲越來越大,已經有女人衝到船舷旁,對著小船上的朱陳等人連連招手,哭泣哀求。

  小船上沒有任何回應,魯大世一刀斬斷繩索,朱滿倉、朱滿囤兄弟拿起竹篙,將小船向岸邊撐去。

  王浩見此,乾脆一咬牙,學朱茅二脫了袍服,跳入了水中。

  不過他耍了個心眼,沒有像朱茅二等人向岸邊游去,而是跳向了漸行漸遠的小船。

  落水之後,他雙手胡亂地一扒拉,竟然讓他抓住了小船的船幫。

  「朱員外,快,快拉我上去。」王浩心中燃起希望,滿臉驚喜道:「我會報答你的。」

  魯大世板著臉,揮刀砍下。

  驚天動地的慘叫聲響徹河面。王浩滿面痛苦,向後翻倒在河水中,船幫上只留下了三根血淋淋的斷指。

  擺脫了干擾後,小船慢慢靠近了秦淮河南岸,最終停在一處滿是蘆葦和淤泥的所在,再也難以前進分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陳。

  「走不動了,下船。」朱陳沒有絲毫猶豫,第一個下了船隻,踩在沒過膝蓋的河水中,艱難踟躕。

  一邊走,一邊扭頭吩咐道:「留一個人,返回畫舫那裡,看看還能不能接一船人下來。」

  朱滿囤站在船艉,抱拳行禮道:「朱大哥,我來吧。」

  朱陳向他點了點頭,繼續前行。

  朱滿倉加緊兩步,與朱陳並肩而前。

  魯大世收起刀,抱起手腳酸軟的劉伯貞,走在第三位。

  其他人亦紛紛下船,也顧不得河水冰冷刺骨了,相互幫扶著,艱難前行。

  待所有人都下船後,朱滿囤來到船頭,奮力撐著竹篙,向火勢越來越大的畫舫行去,只一會便沒了蹤影。

  而就在此時,尖利的破空聲突然傳來。

  走在隊伍中間的魯大世下意識一躲,只聽「噗」的一聲,箭矢好巧不巧落在劉伯貞的胸口。

  老劉之前放浪形骸,厚實的錦袍都脫了,身上只有一件單衣,如何擋得住拋射而來的箭矢?只聽他痛叫一聲,手腳猛地一顫,便不動了。

  魯大世一驚,不過也算是經歷了許多陣仗的老手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直接把中箭的劉伯貞扔在泥水中,任其自生自滅。

  其他人見了,都沒說話。

  「應是從鳳凰台那邊射來的。」朱滿倉抬頭看了眼黑漆漆的前方,臉色有些憂慮。

  「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朱陳奮力瞠著泥水,道:「只能硬著頭皮向前,先上了岸再說。」

  朱滿倉點了點頭,奮起餘勇,蹚得河水嘩嘩作響,很快就來到了朱陳身前,有意無意地擋著他的身形。

  「嗖!」又一支箭矢遠遠飛來,濺起了細碎的水花。

  朱陳頭皮發麻,知道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也顧不得身體疲累,用盡全身力氣,快步前行。

  終於,在第三支箭矢擦中監察御史僧奴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放棄懷中的南台經歷鳥刺沙納速而丁後,朱陳的雙腳踩上了堅實的地面,然後手腳並用,爬上了河岸,大口喘著粗氣。

  河岸上一片寂靜,甚至可以說過於寂靜了。

  朱陳心下有些許的不安,他扭頭看了看後面。

  朱滿倉已經上了岸,正在伸手幫助其他人。

  「快一點,別耽擱。」朱陳催促了聲,然後貓著腰來到了一棵柳樹下,借著微弱的月光四下打量著。

  前方是一道緩坡,坡上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偶爾掃過蒿草與蘆葦的嘩嘩聲。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道火光。

  「砰!」火銃響了。

  鐵彈丸撕開空氣,尖嘯著撲向剛剛爬上河岸的眾人。

  黑暗之中響起了一聲慘叫,接著便是身體倒地的沉悶聲響。

  朱陳下意識趴在了地上。

  前方的緩坡之上,陸陸續續亮起了好幾支火把,沙沙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嗖!嗖!」夾雜在腳步聲之中,還有箭矢的破空之聲。

  倒霉的僧奴二度中箭,這次是小腹,直接讓他倒在了地上,抽搐個不停。

  僧奴身旁,魯大世悶哼一聲,捂著肩膀踉蹌了兩步,撞倒在一株灌木叢中。

  前方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朱陳臉色陰沉得可怕,下意識抽出了環刀。

  朱滿倉沖了過來,與他並肩而立。

  朱陳看了這個族弟一眼,默然無語。

  掌控浙西五路私鹽市場、結交官員無數的朱員外,一朝落難,身邊竟然只有一名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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