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壞事傳千里(為盟主虞淵初魚加更2)
第259章 壞事傳千里(為盟主虞淵初魚加更2)
至正六年(1346)正旦,一艘船隻駛入了冷清的劉家港。
馮思溫本來不願下船的,但王敬久堅持,考慮到路上是他想喝酒的,這事便算扯平了,沒什麼好多說的。
此君是太原陽曲人,以詩文知名,初任內台監察御史,後歷任中樞、地方,兩年多前出任南台侍御史。去年年中,本要調任內台御史中丞,結果江南出了許多事,整體升遷受到影響,於是繼續待在南台侍御史任上。
前陣子那事一出,此生大概再也無望升遷了,所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心情不好又能怎樣呢?年紀大了,仕途無望,怕是只能多撈點錢了。
「馮公,不與我同去?」治中王敬久指了指前方,問道。
「不了。」馮思溫擺了擺手,旋又叮囑道:「午後便回來,好繼續趕路。」
王敬久稍稍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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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思溫看了看他,道:「非是我為難你。茲事體大,不得不慎重耳。再者,去了杭州,還得抽空拜訪軍器提舉司的人,益都新軍那個樣子,不整頓是不行的。」
王敬久聽了這話,也不好多說什麼,拱了拱手後,道:「好,馮公稍待半日,去去就回。」
說罷,在數名隨從的簇擁下,離開了碼頭,往沈宅而去。
他們此番去杭州,除了匯報金陵發生的事情外,還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請行省調撥錢糧,補發器械,把益都新軍好好整頓一番。
集慶路二州三縣之地,就靠這支部隊鎮守了,名冊上是七千人,實際多少誰都講不清楚,怕是萬戶府的達魯花赤、正副萬戶都難以給出個準確數字。
這種狀態顯然是不成的,為自家小命計,也得把益都新軍整頓好:先查空額,再發錢糧,最後補全器械。
至於他們以前盜賣軍器的爛帳,抓幾個倒霉鬼震懾一下就好了,剩下的人都得輕輕放過——不這樣你怎麼辦?難不成從頭開始編練新軍?
心事重重的走了好一陣後,王敬久終於看到了來過一次的沈宅。
上前敲了敲門後,僕人將其請入一座廳堂。
廳堂前掛著厚實的帘子,此刻半卷著,簾下隱約透出裡面的桌椅和字畫。
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初一不好動掃帚,這都是年前就收拾好了的。
接待他的是這座宅院的「主人」陸仲和,以及莫備、馮紹兩位過年期間仍留在這裡的管事人員。
王敬久入廳堂後,稍稍打量了一番。
廳堂不大,陳設較為雅致。
迎面是一張黑漆長案,案上供著祖宗牌位,牌位前擺著乾果和糕點,兩隻白銅燭台上各插著一支紅燭,燭芯上凝著蠟液,昨晚燒過了,今天初一接著燒。
唔,牌位上的祖宗似乎都是沈家的,陸仲和卻要時時上香祭拜,不容易啊。
案前是一張八仙桌,左右兩把太師椅,靠牆各擺著四把矮椅。
牆上掛著兩幅字,一幅寫著「厚德載物」,另一幅寫著「積善人家」,落款是一個王敬久沒聽過的名字。字畫都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邊角起了毛,但裝裱得還算齊整,倒也顯得主人家有幾日底蘊。
莫備讓人端上來了茶水,隨後便坐了下來,一邊介紹外甥,一邊熱絡地說道:「(後)至元初一別,好些年了,公一向可好?」
「湊合吧。」在熟人面前,王敬久並不見外,也卸下了許多偽裝,只嘆道:「天下愈發紛亂,我都擔心哪一天出了事,身首異處,家人流放遠州。」
「公怎如此自輕?」莫備驚訝道。
王敬久苦笑了下,見沒外人,便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話說到一半時,堂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陸仲和來了。
王敬久抬眼打量了下。
莫備趁機介紹。
王敬久微微頷首,道:「你便是秋水的夫君?倒是一表人才。」
陸仲和連忙上前行禮,笑道:「王公,正月初一怎有空到我這來?」
王敬久從椅子上站起來,還了一禮,笑著道:「仲和,新年大吉。我這次是隨侍御史馮公去杭州,路過劉家港,過來坐坐,討杯茶吃。」
陸仲和怔了一怔,道:「原來如此。王公能來,實乃蓬畢生輝,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王敬久瞟了一眼莫備,隨口道:「無需多禮,坐下說話。」
陸仲和卻沒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點,又看了看莫備,不悅道:「貴客來此,怎能如此怠慢?若不急著趕路,容我多添幾樣菜,好歹招待一頓午飯。」
莫備聞言,微微有些尷尬。
王敬久看了眼他,眼神中帶著些許揶揄。
隨後便輕咳一聲,道:「不用了,我坐一會便走。本就是過來看看榮甫在不在的,大過年的,想來是在蘇州,承歡於萬三公、曾夫人膝下,我卻是孟浪了。秋水也好些年沒見了,上次見到,還是個小女娃呢,一板一眼地讀著書,認認真真地說著話,像個小大人一般。」
莫備聞言笑道:「夫人現在愈發沉穩了,諸事打理得井井有條,萬三公、曾夫人歡喜得緊,說要讓她接手更多的買賣。」
王敬久聞言卻眉頭微皺,道:「秋水從小就被管得厲害,孩童天性被壓抑著。沒想到大了還這樣,哎。罷了,這事不談了。
今日來此,說了許多,其實就是讓你轉告下榮甫,集慶路的買賣攤子,須得注意著點。
朱定波手下那幫人,星散各處,這會正在查呢,接下來估計會有好大一籮筐事。
行商最怕的就是這個,便是沒被賊匪搶,興許也要被官兵劫了去。益都新軍不少人可都屯駐在外地,一旦調回,窮瘋了的他們不定干出什麼事。尤其是達魯花赤、總管準備大索全城,這時候發生什麼事都有可能。總之你知道就行。」
「敢問王公,朱定波是誰?」
「便是朱陳真名,我也是剛知道這個名字。」王敬久說道。
莫備心下有些不安。
馮紹面色平靜,胸中卻已興起了滔天巨浪。
邵樹義這人真是災星,不能跟他一起出門,每次都有事。上次是殺余西巡檢,此番簡直捅破了天,差點把集慶路官場給整癱瘓了。
不過聽王敬久這麼一說,他倒覺得官府現在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到朱定波餘黨身上了。
這幫人四處亂竄,就益都新軍萬戶府那德性,能鎮壓得了嗎?必然不能啊。一旦事情鬧大,這些餘黨不就是最好的「兇手」嗎?
朱定波苛待手下,引起反噬,賊人將其斬殺後,「心智迷亂」,殺官造反。
還要追查其他人嗎?沒那個必要了啊,萬一再整出點事來,誰擔責任?
方才王敬久也說了,此番前去杭州,另一個重要任務就是請調撥錢糧、器械,好好整頓下益都新軍萬戶府,令其稍挽頹勢,別再那麼一觸即潰了,大元朝丟不起這個臉。
陸仲和站在一旁,只聽到了後半截,想插句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到了最後,眼見著自己要成局外人了,不得不刷一下存在感,便出言道:「王公何憂也?朱陳餘黨作亂,調兵剿滅就是了。益都新軍不行,就調集常州萬戶府、太平萬戶府的兵馬,三萬戶府齊至,什麼賊子不可滅?」
王敬久看著他,呵呵一笑。
常州鎮軍確實叫「常州萬戶府」,而太平路鎮軍卻是叫「淮安萬戶府」,這兩個都是下萬戶府,名冊上各有兵三千,能抽調多少人來?幾百還是一千?
不過他給了陸仲和面子,沒當面說什麼,興許人家知道,只是一時口誤呢?
「君擅詩文?」他問道。
陸仲和點了點頭,有些高興,道:「我和友人唱和多年,編了本詩集,還請王公指點」」
。
王敬久本來不想麻煩,但轉念一想,這是他看著長大的秋水的夫君,便給了個面子,微微點頭,道:「一會拿給我看看。」
「是。」陸仲和興奮地應了一聲。
王敬久又看向莫備,道:「我方才說的這些事,莫要外傳,自己知道就行了。若讓天下之人,咸以為官軍無用,卻不知又會冒出多少野心勃勃之輩,把局勢弄得一團亂麻,屆時誰都沒法獨善其身,切記,切記。」
「好。」莫備應了一聲。
「理當從命。」馮紹亦應道。
王敬久不再多言,繼續吃茶,隨口聊起了江浙行省的財賦,說過陣子可能又要攤派了,不然官府沒錢用,讓他們有心理準備。
差不多到午時的時候,王敬久沒留下來吃飯,告辭離去了。
莫備回到自己的書房後,想了想,給遠在蘇州的沈娘子去了一封信。
馮紹亦磨墨提筆,給遠在湖州的父兄寫了封信,並囑咐他們不要外傳。
沈娘子三天後就收到了信,彼時沈家賓客盈門,沈萬三、沈榮父子各有交情深厚的商家、姻親,於是乎,消息又小小地擴散了一下。
湖州馮家得到消息後,十分驚訝,於是給在「鎮守寧國路建康下萬戶府」當百戶的姻親寫了封信,詢問情況一江南鎮軍總共三十七萬戶府,其中上萬戶府七、中萬戶府八、
下萬戶府二十二,帳面上計有水陸兵馬15.5萬人,這便是大元朝在江南的全部正規軍實力。
而這些人知曉後,與他們有關聯的官員、士紳慢慢也知道了。
消息就是這麼一步步擴散的,人心也是這麼一步步變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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