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深居簡出的邵賊(上)
第260章 深居簡出的邵賊(上)
整個正月,外界都在發酵朱陳之死以及集慶路官場半癱瘓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卻躲在馬馱沙,安心過大年,順便處理公務。
最主要的是財務問題。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業商社帳上的資金已經超過了1300錠,這還是在扣除了大量獎金、年終慰問、營建開支基礎上的數字,可謂十分充足。
與之相對應的則是鹽的儲備下降到了不足三萬斤,發發可危。
不過前陣子王白遣人送信過來,說二月里會帶著年前、年後籌集的二萬斤淮鹽過來邵樹義懷疑他是想來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補充,面對著日益蓬勃發展的私鹽市場,邵樹義也必須解決鹽的來源問題了。
搶是一條路,收別人送上門來的鹽是第二條路,但他沒忘記還有第三條路,那就是和朱陳一樣,直接從鹽場拿鹽。
基於此,他感覺要嘗試下接觸兩浙運司的官員了,然而這也正是他的弱點所在一崛起太快了,沒有足夠的時間夯實根基,而人脈關係的經營恰恰是最耗費時間的。
苦無門路啊!
拋開這件煩心事,其他都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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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田商社去年年底結算時,帳面上已然有了將近116錠資金,邵樹義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錠給股東們分紅,按照股份來,比如孔鐵、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錠,就連在太倉「退休榮養」的吳黑子都有五錠鈔可拿。
楊進、莫掌柜各有三錠、二錠,雖然數目不多,但今年的業務會大幅度增長,整體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
邵樹義自己分得五十錠,他沒有要,轉手塞了十錠給鐵牛,另外四十錠分發給依附於黃田商社的運河縴夫群體,平均一人六七貫的樣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於說帳上資金拿來分紅後,日常經營怎麼辦?向盛業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點事。
錢鈔之外,實物在持續累積之中。
二月里,柳夫人的商行會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糧食。如此一來,崇聖寺存糧便將達到約480
石,接近儲備極限了。
新倉庫去年就開始營建了,與崇聖寺隔河相望。
只不過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軍屬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斷斷續續,估計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個穀倉可用,儲量也很小,只有七百餘石。
浦東三林里的莊宅持續修建之中,同樣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這個月邵樹義會續批二百錠寶鈔給王華督,讓他抓緊時間,哪怕提高工價,也要吸引更多的人過來平整田地、打零工一不能像官府那樣白嫖勞動力就是這樣,太難了。
而支付給王華督的這二百錠款子是由他親自取走的,因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這天乘船抵達了馬馱沙。
「邵哥兒,見你一趟太難了吧?」甫一看到邵樹義,王華督就抱怨了起來。
邵樹義嘿嘿一笑,在僧廬內親手煮茶,為浦東「分舵」王舵主接風洗塵。
王華督不是一個人過來的,還把素娘和稻花也帶過來了,說在這裡住一陣子。
另外,還有整整十三名壯漢立於遠處,便是他招募的一隊人了。
方才過來行禮時,邵樹義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氣神不錯。
人員來源則很複雜,有盛業商社轉過去的亡命徒,有浦東當地農家子,有逃亡鹽丁,也有海船戶。他們看邵樹義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著疏遠,和馬馱沙這邊的三隊人完全不一樣。
其實也可以理解了。他們是王華督一手招募、一手訓練的,朝夕相處之下,自然和王華督情分更深了。
他們對自己恭敬,只是因為王華督對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誰供給的,如此而已。
這就是傳說中的「小山頭」,讓上位者頗為頭疼,但又真實存在,且古往今來只能限制,無法消滅。
王華督坐下後還在喋喋不休:「我到馬馱沙,先得在衙前街上找李輔,李輔派人來崇聖寺通傳,才能見到你吧?」
邵樹義笑而不語。
騙你的,李輔的人過來也沒法見到我,還得先讓鐵牛知道,不過這就不必對他說了。
總之,他現在深居簡出,低調得很。
「狗奴,你哪那麼多話。」邵樹義給他倒了碗茶,笑罵道:「我做了什麼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能暗殺別人,別人就不能暗殺我?前陣子楊進和我說,有人在澄江驛打聽我,聽口音還是揚州的,待巡檢司的人準備上門盤查時,那伙人又不見了。有人看到他們至少有三張步弓,鬼知道想幹什麼。」
王華督聽了有些驚訝,道:「何至於此————」
「怎麼不至於?」邵樹義搖了搖頭,道:「至正三年那會,我還在掙扎求活。到了至正四年,在張涇一帶算是有了些名氣。至正五年,我可是做了不少大事,已然不是無名之輩。今已是至正六年,我的私鹽在江陰州敞開賣,甚至開始每月送一萬斤至無錫,你說有沒有人想取代我?」
說到這裡,邵樹義笑了笑,道:「我崛起太短,根基最為淺薄,在某些亡命徒眼裡,怕不是最好欺負了。」
「你說得也有道理。」王華督認真想了想,承認道:「但外面一攤子事,你怎麼辦?」
邵樹義給自己也倒了碗茶,道:「先讓其他人出面辦理。興許我下個月就回江陰了。」
去了江陰,也是坐鎮黃田商社,那邊幾乎是第二個賊窩,就是規模小了許多而已。
「忙得過來麼?」王華督又問道。
「今年以夯實根基為主。」邵樹義說道:「浦東全交給你了,我興許會抽空過去一趟。第一批買的地怎樣了?」
「去年種了一季黃豆,畝收四十斤上下。」
「靠這個得餓死。」邵樹義笑道。
「今年再種一季,農人說應能有五六十斤。」王華督有些不好意思,嚷道:「小虎你別看不起這地,蠻好的。入秋後我打算讓人種越冬小麥試試看,明年大概就能自給了。至於新買的,有的可以直接種了。去年種的棉花,今年換換花樣。有的還在平整,還得花錢。」
「慢慢來,不著急。」邵樹義說道:「若周遭還有人賣地的話,繼續收。」
王華督有些吃驚,道:「買這麼多地,不怕官府找麻煩?」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以前有些擔心,現在沒那麼怕了。」
王華督臉上漸漸多了些許笑容,道:「小一邵哥兒,這才對嘛。瞻前顧後作甚,真有事,拿刀說話,我就不信了。」
「會用瞻前顧後」了啊,看來確實在認字讀書。」邵樹義笑道:「浦東繼續操持著吧。松江府的官吏有沒有找你麻煩的?」
「有個典史來找過麻煩。」王華督說道:「我本打算趁夜摸進他家,嚇唬嚇唬的,後來被我舅勸阻了,塞了點錢了事。為這事,我和舅舅吵了好幾天,現在還咽不下這口氣。直娘賊,典史看我好欺負,興許後面還要來找麻煩。」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用人不疑,那邊你做主。真出了什麼事,我替你擔著。」
王華督一下子神氣了起來,高興道:「有這句話就夠了,回去後我看菜園子」怎麼說。」
邵樹義忍俊不禁,勸道:「有事多聽聽你舅的准沒錯。這樣吧,五六月間我去趟松江,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你是得來趟————」王華督的說話聲一下子小了。
邵樹義挑了挑眉。
許是做好了心理建設,王華督又嬉笑了起來,道:「其實沒什麼。我要成婚了,和我表妹。」
「哦?好事啊。」邵樹義坐直了身子,笑道:「定給你一份厚禮。」
王華督擺了擺手,道:「禮不禮的無所謂。其實我不想現在就成婚的,只是一唉,被我舅逮住了。」
邵樹義哈哈大笑。
叫這廝管不住雞兒,每到一地就撩撥女人,連窩邊草都吃,這下估計是被逮了個結結實實,只能娶了表妹了事。
王華督的神色愈發憂傷。
邵樹義忍住笑,道:「興許是良配呢。」
他知道王華督這廝因為出身低微,於是想發達後找個士大夫家族的女子成婚一和當初朱定迷戀陸氏女子一樣—一隻是如今看來沒可能了。
姜八月入伙了,負責三林里的農事。
姜三寶在馬馱沙當兵。
他兄長又在盛業商社跑運輸,給孔鐵幫忙。
這是全家「從賊」,王華督敢對表妹始亂終棄,他就完了。
王華督興許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長嘆一聲,道:「那就在五六月間尋個吉日,先娶妻,再納一房妾。」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向邵樹義,擠眉弄眼道:「邵哥兒,你幾時娶妻啊?我下船時,碰到巡檢江官寶,提及此事,他說你看中了漕府費公的二女兒,非她不娶,可有其事?」
邵樹義一聽,眼睛都瞪大了,道:「江官寶從哪聽來的流言蜚語?」
王華督笑道:「這我哪知道。他可是官,興許是從江陰官場上聽來的。」
「葛大吉真是個大嘴巴。保守個秘密,怎麼那麼難呢?」邵樹義嘆了口氣,道:「你別亂傳謠言了。」
「假的?」
邵樹義微微有些遲疑,又道:「假的。」
說完,似是想到了什麼,叮囑道:「費公家在上海,你回了浦東,可千萬別亂說啊。」
「有相好的了?」王華督不答反問。
邵樹義也不答反問,一把拽住他,道:「別喝了,隨我去見見江官寶。」
「就這事,用得著殺人滅口?」王華督表情浮誇道。
邵樹義被氣笑了,道:「江陰州的官吏一直想見我,算算有半個月了,我找江官寶有事,順便讓他過江一趟,傳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