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我鬧著玩的(下)
第382章 我鬧著玩的(下)
鄭寧來到後院廂房時,費元珍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半枯的石榴樹發呆。
她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只驚奇地說道:「你家的石榴樹,比我家的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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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寧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道:「我時常打理。」
「我說呢,這麼壯實。」費元珍說道。
說完,又看了看牆邊的花草,道:「我家的全都枯死了,你這還有綠的。」
「你要選好品類。」鄭寧說道。
「原來如此。」費元珍點了點頭,旋又道:「你院子裡這個水缸好別致。」
說完,又仿佛剛發現似的,道:「你這院子好乾淨,今天剛打掃吧?」
「你這水井好好看。」
「你這天好藍。」
鄭寧已經沒有說話了。不知何時,她來到了費元珍的面前。
費元珍不自覺地低下頭去。
她比鄭寧大一歲,從小就潑辣。可此刻站在對方面前,竟然罕見地有些不自在,眼神飄了一下,又飄回來,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話,最後卻只來了一句:「你瘦了。」
鄭寧也看著她,道:「你氣色倒好。」
費元珍嗯了一聲。
鄭寧沉默片刻,道:「進去喝杯茶吧。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煮茶,你品鑑。」
說罷,率先進了屋,收拾茶鼎等器具,石榴則去打下手。
費元珍踮著一隻繡鞋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碾了幾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慢慢走了進去。
茶很快煮好了。
費元珍似乎恢復了過來,走到桌邊坐下,親手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鄭寧倒了一杯,道:「你方才居然說我氣色好?我快被我爹氣死了。他今天非拉我來,說看看。我心想,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鄭寧在她對面坐下,輕聲問道:「看什麼?」
「看————看————」費元珍剛剛鼓起的勇氣又消散於無形。
費元珍嘴巴張了張,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始終沒好意思說出來,最後只嘆了口氣,道:「完了————」
鄭寧看了她一眼,輕聲說道:「你比去年好看了。」
費元珍愣了一下,道:「哪好看了?我怎麼感覺不出來?」
鄭寧認真看了她一眼,道:「臉盤子好看了。」
說完,又瞟了一下對方的胸口,臉一紅,暗道那裡怎麼能長那麼多肉,以前沒這麼大的,也就最近一年的事,越長越挺,越長越大。
費元珍感受到了對方的目光,臉難得一紅,道:「長得好看又有什麼用?爹說我沒人要了。家世好的不願要我,家世差的不敢要我,我完了。邵樹義這個人,在我爹面前伏低做小,在我面前」
鄭寧猛然抬起頭。
費元珍也知道說錯話了,連忙補救道:「誰————誰知道他是什麼樣?一個人一個面孔,我最煩這種人了。」
嘴上說著煩,手指卻下意識捻著袖口的繡邊,捻了兩下,又鬆開,又捻。
鄭寧怔怔地看著她,沒說話。
廂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前院隱約的說笑聲,隔得遠,聽不清字句,只聽見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清朗沉穩,帶著笑意,像在說什麼有趣的事。
費元珍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又裝作沒聽見。
鄭寧看在眼裡,忽然問了一句:「你近日和他見過面?」
聽到「近日」二字,費元珍立刻坐直了身子,道:「沒有!見他做什麼?我跟他沒什麼好說的。他要娶誰,關我什麼事?他自己選去,愛選誰選誰。」
話音斬釘截鐵,可說到最後,她慢慢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低聲問道:「他————跟你提過我嗎?」
鄭寧剛想搖頭,不知道為什麼,就輕輕點了點頭,道:「提過。」
費元珍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驚訝與緊張,問道:「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性子烈,像一匹小野馬,他不太敢招惹。又說費公想讓他做贅婿,他不想入贅,所以一直拖著。」鄭寧說道。
費元珍聽完,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地笑出聲來,道:「他不敢招惹我?他連方國珍都敢招惹,還不敢招惹我?」
笑著笑著,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下來,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道:「我還不想見到他呢。」
鄭寧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沒有接話。
費元珍坐在那裡,手指絞著袖口,絞了好一會兒,忽然鬆開了,用力拍了拍桌子,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只聽她說道:「行吧,你待會若見到他,就跟他說我費元珍不想嫁給他。他若真還有點良心,趕緊去找我爹說清楚。別一天到晚在外面招蜂引蝶,還到處嚷嚷要娶這個娶那個,惹得滿城風雨。」
鄭寧認真地點了點頭。
費元珍看著她這副模樣,又有些氣不打一處來,道:「你————你怎麼————算了,你一貫臉皮薄,若不好意思說就算了吧。我自己和他說清楚,爹爹最近一直唉聲嘆氣,也不招各郡士子過來飲宴了。我看他那模樣,好像在想辦法說服自己,我怕了。」
「你爹和你提過這事嗎?」鄭寧問道。
「隱晦地提過。」
「你怎麼說?」
費元珍不說話了。
「你當時沒反對,是嗎?」鄭寧問道。
費元珍在座椅上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最後輕聲說道:「當時沒聽太清,人也有些糊塗了。」
鄭寧沒拆穿她,只偏過頭去看窗外。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在風中輕輕晃動,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青磚地上,無聲無息。
她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伸出手道:「走吧,出去透透氣。你一以後會尋著好人家的。」
費元珍亦慢慢起身,低頭看著鄭寧的手,愣了愣,反手握住後又鬆開,推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道:「我隨意逛逛。」
鄭寧站在門口,看著費元珍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
風把她的裙角吹起來,又落下,再吹起來,再落下,像是在跟這沉悶的宅院賭氣,又像是在跟什麼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賭氣。
她微微嘆了口氣。
今天的她,變得不像自己了,變得有些像自己曾經討厭的人。
曾幾何時,她和元珍親密無間,兩人肩並著肩,頭碰著頭,一起看書,一起作畫,一起拆閱信件,而今卻有些生分了,兩人之間似乎隔了一道可悲的屏障。
那邊廂,費元珍很快到了前院,一邊裝作閒逛,一邊豎起耳邊偷聽。
「哦?鄭家船坊也為朝廷造過戰船?我以為只有漕船呢。」邵樹義的聲音充滿著驚喜。
費元珍聽得此話,眼珠轉了轉。
阿爹說邵樹義在自家船坊定了三條刀魚戰船,氣魄不小。而朝廷似乎要重整水師,和阿爹打過招呼,讓他準備人手和船材,過完年就開工。到了四五月間,杭州那邊還會運幾套床弩過來,爭取在年底前完工。
這是要給兩家一起造?
另外,鄭家怎麼也會造刀魚船?好氣人啊。
「七八年前的舊事了。」鄭用和的聲音響起,「我等朝廷命官,有時候沒辦法,和雇、和買推脫不掉的。就明年春運,我家也要準備三千石糧食,自己僱船運到大都去。」
「三千石可不是小數目。太倉糧食接近48貫一石了吧?劉家港亦有47貫,蘇州則不下45貫。」邵樹義說道:「這可是兩三千錠呢,還得自己運,一趟下來,三千餘錠沒了。」
「如今官不好做。」費雄在一旁嘆道:「往日吃下的,現在都要慢慢吐出來。便是市舶司都收重稅了,抽分也抽得更狠。」
「確實。朝廷本來就沒錢,被方國珍這麼一鬧,更窮了。」邵樹義附和道。
費元珍不知不覺間,已來到走廊下。
站崗的衛士對她熟視無睹。
這些人可能不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忠心也最懂事的,人精著呢。
「小虎你既在費家船坊造了三條刀魚船,我也不能太過小氣了。」鄭用和忽然說道:「我家不比費氏,船坊小,只能造兩條。你和李大匠很熟吧?凡事和他商量著辦就行了,若有餘力,再造些海仙鶴哨船。朝廷有海無防,你該擔起些擔子來了。」
邵樹義聞言大喜,道:「我明日就讓人把定金送來。」
「無妨,晚些時日也是可以的,我家還沒到等這筆款子買船材的地步。」鄭用和呵呵一笑,道:「你若實在無錢。去找買述丁公,他家裡有人放斡脫錢,放心,應不會收你什麼利息的,他現在應該很看重你。」
「借錢?」邵樹義心下一動。
不知道有沒有長期借款,三五年那種,待脫脫廢鈔後一次性還本付息,豈不美哉?
不過他很快又散去了這種想法,現在的問題是不一定有高利貸商人敢借錢給我啊————
費元珍又在一旁豎起了耳朵,沒錢?
房間內很快岔開了話題。
三個人聊起了方國珍招安之事,好一番議論。到最後看法基本差不多,朝廷還不願為方國珍破例開壞頭,而方國珍鬧得這麼大,必然不甘心達不到目的,這事遠沒完呢。
方國珍必然還是要荼毒海疆的,直到朝廷實在撐不住,被迫答應他的條件。
邵樹義、方國珍,兩個人兩條路線,卻不知誰占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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