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至正八年(上)


  第383章 至正八年(上)

  邵樹義在鄭家待到入夜時分才離去。

  一整個下午,邵、鄭、費三人聊了許多。

  簡單來說,鄭用和更關心家族的未來。

  鄭氏家族這一代人丁凋零,主支只有一個鄭國楨,任慶紹千戶所千戶。因為上任時間不長,短期內還得繼續幹下去,而因為方國珍之事,鄭國楨受到影響,有很明顯的失職之罪,鄭用和正準備消耗人情為他脫罪,甚至鄭家還得大出血,自己出糧、出人、出船為大都運糧。

  公允地說,據邵樹義剛剛了解到的細節,鄭國楨倒也沒那麼差。當遇到賊人上岸突襲時,他甚至還身先士卒,馳馬衝殺,一度阻住了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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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光他一個人敢打敢拼沒用,海寇又不是嚇大的,很快就讓官府差役、衙門小吏乃至部分海船戶落荒而逃,鄭國楨戰馬中箭倒斃,人差點沒能逃出去,十分驚險。

  但怎麼說呢,有些事情是看結果的。慶紹千戶所遭受重創是事實,你躲不掉的。

  鄭氏近支之中,鄭松任漕府提控案牌,是一個低級小官。

  他為人勤勉,做事細心,能力也不錯,缺點就是過於高傲,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很難說。

  鄭范在漕府常熟江陰所任司吏,上任不過一年,短時間內要運作為官的話,稍稍有點難度,只能看明年有沒有機會了。

  至於其他遠支疏屬或姻親家族,沒幾個成器的,除了方姓、顧姓各一位姻族在常熟州、平江路為吏員外,基本都在做買賣或看守田莊,並未步入官場。

  鄭氏這個家族,走下坡路的趨勢十分明顯,甚至速度過快了,讓人頗為憂心。

  所以老鄭很急,邵樹義知道他很急,老鄭也知道邵樹義知道他很急————

  費雄年紀比老鄭輕一些,身體則好上太多,除了家族未來之外,他也很關心自身的權勢。

  而所謂家族未來,其實主要是指宗黨成員。

  這些人裡面,幾乎就沒有進入官場的,要麼在開店鋪、管理工坊,要麼在各處打理田產,又或者乾脆出海跑船,整體活躍在商界,為上海費氏賺來了大筆財富。

  費雄對未來的規劃其實很簡單。

  其一是繼續讓家族從事海貿,賺取海量財富;

  其二則是費雄的心事,他想要個姓費的後人繼承家業,而且要快,趁著他還沒衰朽不堪的時候,好生教導,成為費家的接班人。

  這是他多年來的執念,幾乎快成心魔了,尤其是外頭總有和他不對付的人暗戳戳提起當年費雄的父祖如何吃嘉興劉氏的絕戶的。

  「小虎,今日——」鹽鐵塘鄭氏老宅門口,費雄臨上車之前,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費公請講。」邵樹義湊了過去,拱手行禮道。

  費雄的手已經搭在了車轅上。他看了眼邵樹義,又看了眼不遠處正被婢女扶著上另一輛車的費元珍,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句什麼客套話,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

  「小虎,你跟我走幾步。」他說道。

  邵樹義應了一聲,跟在費雄身後,沿著鹽鐵塘的河岸走了十來步。

  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得岸邊的柳樹沙沙作響。

  費雄走得很慢,像在斟酌什麼。

  走出十幾步後,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邵樹義,開門見山道:「你今天在鄭家說的那些關於船坊、海防、春運的話,是真心的,還是逢場作戲?」

  「七分真,三分虛。」邵樹義老實說。

  三個老狐狸湊在一起,當然不可能是吹牛扯淡了,事實上費、鄭二人還考校了邵樹義對未來局勢的看法。

  邵樹義非常注重海上之事,認為有海無防極其被動,唯一的解法只能是遷界禁海,即沿海數十里乃至上百里內不許人居住,讓敵軍野無所掠,但這事實在駭人聽聞,執行起來也有傷天和。

  所以,邵樹義認為還是得以攻代守,即建設一支具備戰鬥力的水師,不斷打擊賊人,如此方能鞏固海疆—一若做不到這點,那就退而求其次,遮護部分地區的安全。

  聽邵樹義這麼說,費雄點了點頭,道:「那我也跟你透個底。我家船坊接了朝廷的活,不是什麼好差事,是和買,也就是要貼一部分錢為朝廷造船。總計五條,過完年開工,造完交給沿海萬戶府,杭州那邊會送床弩過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邵樹義臉上,道:「五條是造,八條也是造,無非多準備些船材、人手罷了。你既已交了定金,我便不會食言。就連那床弩,也不是不能想想辦法。長期存放損壞了、失火了都很正常,或者乾脆花錢買。」

  邵樹義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費雄斟酌了下語句,道:「你想要戰船,我能給你造,不比朝廷的差。但你接下來或可將重心往上海那邊移一移。府、縣的關係,我來幫你打招呼,料無大礙。」

  「行。」邵樹義沒有絲毫猶豫,道:「過陣子我就找人商議一下。」

  費雄見他答應得爽快,臉上緊繃的線條微微鬆了松。

  沉默片刻後,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邵樹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低聲問了一句:「費公還有吩咐?」

  費雄看了他一眼,忽然嘆了口氣:「小虎,你開過年來二十歲了吧?」

  「是。」邵樹義點頭道。

  微弱的火把光亮之中,費雄仔細看了他一眼,只覺邵樹義這個人倒也沒那麼難看。

  雖然比不了書香家庭出身的士子那般俊異、瀟灑,但自有一股雄壯、穩重,又人情練達、洞察世事,關鍵時刻豁得出去,敢打敢拼,其實相當不錯的。

  簡而言之,士子讀書人可以作為家庭的門面,而邵樹義這種人卻能為一個家帶來里子。

  「可曾考慮過————」費雄吭哧半天,最終還是沒說下去。

  「費公之意————」邵樹義試探道。

  「你在家中是獨子?」費雄問道。

  「是。」

  「罷了,我再想想。」費雄嘆了口氣,道:「出海通番的船隻,大概明年五六月間能回來。明年你若想繼續做,那就繼續做。若想多造些通番海船,亦可。

  就這樣吧。」

  費雄擺了擺手,上車離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去很遠。

  第二輛馬車的車簾悄然掀開,露出了費元珍板著的俏臉。

  她似乎有些生氣,朝邵樹義亮了亮拳頭,還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邵樹義輕笑一聲,朝她揮了揮手。

  費元珍一愣,亦揮了揮手。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慢慢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邵樹義感慨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奮鬥四五年,我終於能上桌吃飯了。」

  鐵牛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旋又左右看了看。

  「別傻了,就是跟你說話呢。」邵樹義哈哈一笑,道:「漕府六位正官中,有三個願意保我,如此一來,誰還能與我作對?唔,抓緊時間掙錢擴軍才是。」

  最近花錢十分迅猛,之前帳上盈餘的二萬三千餘錠寶鈔,到這會只有不到九千錠可自由支配了。最大的開銷是造艦,光定金就要支付出去一萬餘錠,這還沒算按進度結算的後續款項呢。

  不過這都是值得的,比將來攥著一堆鈔票擦屁股強。

  邵樹義第二天便離開太倉,返回劉家港了。臨行之前,特意去拜會了下鄭用和,對方隱晦地問了問他的家庭情況。

  得知是家中獨子後,老鄭沒說什麼,只是讓他有空多拜訪下崑山州同知倪光業。

  邵樹義聞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告辭離去。

  整個冬月一晃而過。

  直到臘月來臨,崑山州依然沒有提結束僱傭的事情,邵樹義樂得如此,有人送錢給你還不好?

  冬月里,孔鐵率船隊自胸山返回,運了三十萬斤鹽回來。不過他提到兩淮運使宋文瓚巡視不休,並將板浦場司令以貪墨拿下治罪,胸山三場戰戰兢兢,皆言明年不做這買賣了。

  邵樹義讓孔鐵稍安勿躁,安心帶兵。

  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說,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而時至臘月下旬的時候,方國珍在劫掠了幾次溫台後,似乎也消停了下來,安心等待朝廷進一步的說法。

  臘月底,大都終於有消息了,授予方國珍徽州路治中,方國璋信州路判官,催促其儘快上任。

  方國珍還是老套路,接下官印、官服,但拒不上任。

  邵樹義已經懶得管他們怎麼扯皮了。

  崑山州、上海縣在上頭的壓力下,終於結束了「僱傭合同」,邵樹義也不拖泥帶水,直接把水寨內能帶走的東西全部打包,然後返回了馬馱沙。

  至正八年(1348)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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