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巡視
第588章 巡視
三里溝城外坑坑窪窪的驛道上,車馬連綿不絕,直達遠方的天際。
阮武德坐在城頭,一邊裹傷,一邊看著敵軍。
城池被圍攻十天了,但他們依然在堅守。倒不是堅信一定能守住,主要是逃都沒法逃。
此地距揚州三城十九里,又不像真州、瓜步靠近長江,六合有滁水溝通,三里溝就是一個深處陸地的城池,附近有條不能行船的小河溝罷了。在敵人騎兵的眼皮子底下,根本不可能逃得走,只能堅守。
幸運的是,三里溝作為揚州的西南門戶,又是炮庫所在,城池可稱「小而堅」。他們這三千府兵成軍一年,不少人參加過攻打瓦梁堰、天長縣的戰鬥,不算毫無經驗,城中糧草充足、器械完備,故廝殺至今,己方死傷不過五百,而敵軍竟然撂下了三千具屍體,已然有些畏懼了。
故從今天開始,他們便停下了攻勢,開始在三里溝南側、東側挖壕溝(北側、西側有河流)、築營寨,派人監視。
阮武德多番觀察,發現監視他們的部隊很有意思,居然是元廷東宮太子的兵,名左右衛率府,駐三里溝城東,看規模大約有五千人上下。
這兩支部隊其實參與過攻城,還不止一次,就是不知道折損了多少。
而在城南,似乎還在營建另一個營壘,其中有騎兵,還不少,不下千騎。
很顯然,這是監視他們的人馬了,一旦看到他們出擊,立刻撲上來,步騎夾擊。
老實說,這比強攻城池傷亡小,但隱患也很大。占據上風的時候沒什麼,可一旦開始撤退,問題大了去了。
不過阮武德也沒敢大意,六合、瓜步、真州、揚子、天長五城都陷落了,元軍未必會放過三里溝不打。興許前軍一路攻城,傷亡頗大,於是先派人監視,等待後軍抵達後再行圍攻,屆時還有苦戰。
裹傷完畢後,阮武德站起身,從城垛後面繼續觀察正在趕路的元軍。
人數不少,但氣勢不是很足,這並不奇怪,任誰一路啃兩個多月的硬骨頭,都會疲憊不堪的。
器械堪稱精良,但好壞不一,即有的部隊車馬上裝滿了各色武器、鎧甲,有的就不行了,除了一桿長槍外,頂多腰間再配把環刀,顯然有遠近親疏之分。
第三點是騎兵多。就方才這一陣,阮武德已經看到不下千騎了,他甚至懷疑元軍有大幾千騎兵南下了,這個消耗不可謂不大。
參加過明月樓學習的阮武德明白,與冬月、臘月那會氣勢正盛的元軍擇地陣列野戰,必敗,與這會的元軍野戰,勝算提高了不少,但輸面還是更大。
不過好消息是,元軍的士氣、戰鬥力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再等等,己方的贏面還會上升。
太陽漸漸升到了正中,阮武德巡視一番城頭後,下去休息了。
曠野之中的元軍仍在前進,一撥撥趕往揚州城下匯聚,規模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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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元軍統帥搠思監抵達了揚州城南。
他沒有休息,第一時間策馬巡視。
天不是很好,雨夾雪落得人心煩意亂,巡至隆鎮衛營區時,見到不少軍士面色黃蠟,被單獨安排在一個角落裡的小營寨,頓時一怔。
似平、也許、好像進入正月後,生病的人開始增多了。
「元帥,實在是維揚陰雨不斷,軍士們又長期趕路、廝殺,風餐露宿,生病在所難免。」新任隆鎮衛都指揮使稟報導。
聽到「維揚」二字,搠思監忍不住看了此人一眼。
此人名叫「雲都赤蠻子」,「雲都赤」是姓,同時也是怯薛執事軍官之一,意為「帶刀侍衛」,今年才出任隆鎮衛都指揮使的。
至於原指揮使俺都刺哈蠻,運鹽河之戰後被俘,其家人通過洪澤董氏牽線搭橋,花費五百兩黃金將其贖走。
但人是贖回去了,官卻沒了,好在人家世代簪纓,倒也無所謂,更別說軍中還有子侄輩在當千戶級別的官呢一此番來到揚州城下的隆鎮衛蘆兒嶺千戶所達魯花赤就是俺都刺哈蠻的侄子。
雲都赤蠻子的名字里不愧帶有「蠻子」,這是有文化的,居然用「維揚」二字。但搠思監這會沒心思和他談論經史文章了,問道:「軍中染病者幾人?」
「這會有三百多人,多來自紫荊關、太和嶺二千戶所。」雲都赤蠻子答道。
「為何是這兩千戶?」搠思監問道。
「他們曾在揚子縣駐防過————」雲都赤蠻子小心翼翼地回道。
搠思監一下子明白了。
揚子縣有義民舉事,協助朝廷拿下此城,不過由於先後好幾支部隊駐紮過,難免燒殺搶掠,死了不少人。隨後該縣百姓又被強行徵發攻打真州,不從者全家屠戮,再殺不少人。人死得多了,清理又不及時的話,難免發生疫病,隆鎮衛這是中招了啊。
「你部各千戶還有多少可戰之兵?」搠思監又問道。
「北口千戶所還有二百來人,南口千戶一百八十人,黃花鎮一百六十,白羊口一百五十————」雲都赤蠻子一一數道,數到最後,發現合計一千七百餘人,這還不算躺著的三百多,實際可用一千四百。
也就是說,出戰至今,該部在參與攻打六合、真州兩次戰鬥之後,外加軍士染病,已然損失過半。
這就難怪營中死氣沉沉了。
搠思監嘆了口氣,道:「一會我讓人送些湯藥過來,你部先好好休整幾天。」
「多謝元帥。」雲都赤蠻子行禮道。
搠思監搖了搖頭,道:「這都是朝廷在腹里、遼陽、河南採買的,好不容易送來此地,花費頗大。後面再買,怕是買不到多少了,百姓也不願意認寶鈔了,你省著點用。」
「是。」雲都赤蠻子心下一凜,前番家中來信,皆雲大都物價數十倍乃至百倍上漲,寶鈔已然毫無用處,百姓紛紛傳言要發至正新鈔了,看來是真的啊。
只不過,看大都官民的態度,似乎在對中統鈔、至元鈔失望透頂之後,對至正新鈔也沒有任何好感,朝廷指望其力挽狂瀾,怕是想多了。
也不知道後面怎麼辦,難道以物易物?
不過這都是後面的事了,還是先把眼下這關過了再說吧,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打揚州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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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夾雪越來越大了,幾乎將野外澆了個透心涼。
揚州西北的蜀岡之下,大群軍士、民夫正在挖掘壕溝,修建營壘。
搠思監巡視至此處時,眉頭一皺。
有些時候,他都不知道到底邵軍是造反的,還是王師是草賊成軍,夾城、寶祐城頭戍守的邵兵,身上披著蓑衣,拄槍肅立,士氣看起來還不錯,反觀王師,半數人有這玩意就不錯了——事實上南下時,朝廷就沒準備這些,還是抵達廬州後慢慢徵集的。
這般雨雪之下,時間長了誰也受不了。
好在觀察一番後,發現暴露在雨雪中幹活的多是自六合、真州、揚子乃至天長、江都等地抓來的民夫,王師將士站在遮雨棚下,刀槍齊出,監督他們幹活,這才鬆了口氣。
但他還是有些憂慮,揚州這鬼天氣,潮濕陰冷,真的讓人受不了。
又走了好一段,發現前方有人在殺馬,遣人一問,原來都是病馬、傷馬。
「病馬找地方埋了,不能吃。」搠思監找來負責這片營地的怯薛執事阿木爾,道:「傷馬可以宰殺,馬革收起來。」
「遵命。」阿木爾應道。
當然,只是表面答應而已,心下卻不以為然。
不是他不知道吃病馬的危害,但糧草輸送困難,而今軍中存糧不過月余,病馬如何捨得丟棄?即便不下令埋了,軍士們也未必願意,這般陰冷的天氣,煮一鍋熱氣騰騰的馬肉湯,是多大的享受?
「你軍中還有多少馬?」搠思監又問道。
「本有一萬三千二百匹,而今還剩八千七百餘。」阿木爾答道。
「你部應有四千餘人?」搠思監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嶺北戍卒三千、怯薛一千一百。」阿木爾說完,又補充了句:「今還剩三千四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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搠思監眉頭一皺。
他記得這支部隊主要承擔的是前出哨探、監視的任務,偶有護送糧械之事,但不多,怎折損得這麼厲害?
「怎少了這麼多?」他問道。
「疫病。」阿木爾答道:「嶺北將士水土不服的很多,病馬也多出自該部。」
搠思監無奈,竟是人和馬都不太能適應揚州的水土。
此番帶這麼多騎兵南下,看起來有點失策,畢竟邵賊壓根不和他們決戰,只困守城池
而已,病死的人和馬算是白送了。
「染疫的兵士、馬匹隔離開,單獨設一營,每日送食水、湯藥即可。」搠思監吩咐完,便策馬離開了。
雨雪之下,土地泥濘濕滑。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遙看保障湖南岸的夾城以及更遠處的宋大城。
毋庸諱言,這會的王師已然是一支疲軍,而賊軍卻養精蓄銳很久。按理來說,他們更應該在真州、揚子、六合一帶休整些時日,待恢復士氣之後,再行北上。
但糧草不允許,天子也不允許,如之奈何————
正愣神呢,揚州城頭值守的軍士突然猛烈歡呼了起來,看他們臉紅脖子粗、士氣大振的模樣,仿佛打了不得了的勝仗似的。
搠思監心中一驚,暗道莫不是合肥被攻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