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強攻(上)
第593章 強攻(上)
「轟!」一顆炮彈凌空而至,如有神助地打中了一輛拖曳著飯食的馬車。
車廂四下炸裂,板屑橫飛。
挽馬受驚之下,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拉著車廂亂跑亂撞,周圍的元兵、丁壯驚呼不斷,接二連三被撞到在地,直到馬兒力竭,痛苦地倒在地上,大顆淌著眼淚。
來自洛陽的王菩薩愣愣地看著這一切,良久無言。
是,他們不用參與填壕,不用忍受守軍的箭矢,用血肉將壕溝一寸一寸填滿,但修築土台也不是什麼好活計,擔驚受怕得也很厲害。
這才第二天,守軍的炮依然持續不斷地打擊著土台,雖然很多都沒打中,以至於到這會都不用鐵彈,改為石彈了,但累積下來造成的傷亡可不在少數,百十人總是有的。
很顯然,守軍想打掉這幾個對他們威脅最大的高台,這就苦了兄弟們了。
這會又挨一發,一車湯飯沒了,實在憋屈。
軍士們見王菩薩來了,紛紛上前嚷道:「大哥,天天挨炮子,實在太憋屈了,這高台不造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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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王菩薩雖然和他們一般想法,卻拎得清輕重,呵斥道:「不過挨些炮子罷了,兩天才死了幾個人?你再看看前邊?」
說罷,一指前方的城牆腳下。
眾人看了過去,下意識打了一個寒噤。
第一道護城壕填了大半,然後在上面搭了木板,鋪了葦草,算是可以過人和攻城器械了。
第二道護城壕還在填;已經是不計傷亡了,不但被擄來的揚州百姓死傷頗多;就連舉盾遮護的宣鎮侍衛亦多有人中箭倒地。
眾人又回過頭來看著王菩薩,沒話說了。
「中午的飯勻一勻,一人少吃一口。」王菩薩嘆了口氣,道:「實在不夠的話,把發給那些民夫的麥飯弄一些過來,難吃就難吃吧,至少飽肚。」
「是。」眾人紛紛應道。
說話之間,又一顆石彈呼嘯而至,重重砸在地上,蹦了幾下之後,撞到了一個小土堆,停住了。還好,無人受傷。
尼瑪!確實沒砸死幾個人,但嚇人啊。
以前聽聞圍城戰時,攻方在城外築土山,甚至故意比城牆高,然後揀選神箭手上山,居高臨下向城中射箭。
那麼遠的距離,弓箭射過去,除非正中要害,不然很難殺死一個人。但即便只是讓人受傷,也很傷士氣,因為他時時刻刻在擔心,只要身體暴露在外,就沒有安全可言。
如今他們算是反過來了。
走路都提心弔膽,生怕一個不走運,被從天而降的石彈打中一這種炮彈落地後滾動的方向與距離毫無規律可言。
「習慣就好,見多了就不怕了。」王菩薩勉勵了眾人一句,繼續看著前方。
目前正在督戰的是宣鎮侍衛,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支部隊原本是經制之軍,解散後重建,又加了很多大都的閒散市人,規模不小,這會還有六七千之眾。
他們出動數百人,舉著各式各樣的大盾,驅趕著數量是他們兩倍的揚州路百姓,各自扛著沙土、柴禾、木板。
看到誰跑慢了,宣鎮侍衛上去就是一刀,毫不留情。
一輪衝鋒過後,壕溝內滿是濺起的水花、漂浮的柴木以及散開的血水。
一輪不夠,緊接著再來第二輪。
城頭的箭矢一刻不停地落下,大量殺傷丁壯的同時,也將宣鎮侍衛射得畏縮不前。但讓人驚詫的是,即便沒了督戰隊,那些被抓來的揚州百姓依然在向前沖,仿佛魔怔了一般。
好吧,其實也不是魔怔。
守軍有弓,元軍亦有。衝鋒一次,若能活著回來,短時間內便不用再沖了,而且還有飯吃,若畏縮不前,不但要挨守軍的箭矢,背後可能還有元軍的箭矢射來,當代入他們的處境時,簡直讓人絕望。在這種情況下,人不瘋魔就奇怪了。
這樣血腥的攻勢一直持續到入夜方才停止。
宣鎮侍衛都換了兩次督戰隊了,營地內身有箭創者比比皆是,哀嚎聲不絕於耳。但第二道壕溝內卻填出了好幾道可供人、車通行的通道。
晚飯過後,元軍沒有停止。似乎打算趁著夜幕掩護,弓手射不準的好機會,繼續填壕,並將之前填平的部分加固、加寬。
王菩薩等人亦連夜趕工,忍受著時不時落下的炮彈,將土台一點點堆高。
至半夜時分,前方突然爆發出了嘹亮的喊殺聲。
正倚在草棚內打瞌睡的王菩薩立刻起身,抓著鐵槍就沖了出去,定睛一看,才發現城內守軍衝出來了,人數不知多少,只聽見到處是殺聲。
護衛民夫的宣鎮侍衛早就疲累欲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向後潰去,直到後方萬箭齊發迎接他們為止。
高麗女直萬戶府揀選了三千兵士沖了上去,戰場上殺聲震天,更有火光熊熊燃起,讓人看得心驚肉跳。
王菩薩登上高處,眺望前方,目不轉睛地看了許久之後,暗暗鬆了口氣。
還好,守軍出城只是為了破壞白天填平的壕溝,將搭在上面的木板燒了幾張,同時驅散了一部分正在加寬橋樑的夫子,隨後便且戰且退,在城頭強弓箭弩的掩護下,撤到了南門口。
高麗女直萬戶府的兵士一路追到了城下,結果被弓弩射得站不住腳,又狼狽地撤了回來。
守軍撤回之後,吊橋拉起,南門慢慢關閉,戰場再次陷入平靜。
王菩薩收回目光。
等了許久之後,沒見到後方有動靜,便知上頭不打算連夜填壕了。
今晚就這樣了,明天繼續用血肉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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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酷的填壕戰一直持續了三天,元軍將三道壕溝全數填平,並將城牆外的羊馬牆摧毀,算是徹底掃平了攻城的最後一道障礙一所謂羊馬牆,即在城牆外圍修築的一道矮牆,用於寄養牲畜,畢竟這玩意味道太大。
二月初一,邵樹義又一次來到了南城樓,親自督戰。
空曠的原野之中,元軍排出了一個又一個小方陣,各一千至兩千人不等。
各色攻城器械穿插在方陣間隙之中,密密麻麻,數量眾多。
而在他們前方,數座土台依舊沒有完工,但比三天前高了不少。
部分元軍匠人甚至嘗試在土台後方組建大型投石機襄陽炮,但似乎還有部分零件沒有製作完成,一時間難以投入戰爭。
不過有一部分射程較近的中型投石機七梢炮已經製作完備。
這玩意在歷史上的元末明初十分流行,是戰場上使用的主力投石機,與襄陽炮大致是10—15:1
的配備比例,朱元璋攻蘇州就大量使用。
當然,對付蘇州這種堅固的城池其實作用有限,轟了幾個月也轟不動,與火炮一樣,主要作用是時不時地乾死幾個人,削弱下守軍士氣,最終勝利還是得靠蟻附強攻。
元軍這會就豁出去了。
搠思監親臨一線督戰,相對精銳的唐兀衛千人打頭陣,武衛軍千人繼之,接著是威武衛、壽春義兵、河南(府)義兵、許州義兵,一共擺出了六個波次、約七千人,皆許下重賞,準備發起不間斷的猛烈攻勢。
很明顯,搠思監有強烈的緊迫感,不想再耽誤時間,行不行就看這幾天的攻勢了一如果前面幾天拿不下,急攻就不可取了,只能適當降低強度,轉為長期圍困,但這是他不願見到的。
鼓聲響起之後。
唐兀衛的党項士卒齊齊大喝一聲,在軍官的催促下,舉著大盾,掣著步弓、環刀、大斧、長槍,在七八架雲梯飛車的掩護下,不緊不慢地往前進發。
揚州城頭的火器軍又忙碌了起來。
不獨那六門被稱為「太倉炮」的新炮,老式的盞口炮、將軍筒、大將軍筒亦被推了出來,一門門排布在城牆垛口旁。
整整六百名火銃手分成三批,一部分站在城垛旁邊,與長槍手、刀斧手、弓手交錯夾雜,一部分安靜地坐在後方,懷抱火銃,還有一部分在城牆根下待命,隨時準備上城增援。
元軍行至百步以內後,太倉炮首先開火。
這次換了鐵彈。
隆隆炮聲之中,彈丸飛過壕溝,落在元軍步兵陣中。
天晴了好幾日,地面已然頗為堅實,數枚炮彈先後落地,陸續彈跳起來。
兩枚因為角度問題,遺憾沒能打中,從元軍隊列旁邊擦了過去,最終消失在了原野之中。
一發從元軍隊列間隙中穿過,最終落在了第二波次元軍陣前,不過動能已然耗盡,最終只嚇了他們一跳。
一發彈地後直接撞上了目標巨大的雲梯飛車,為蒙皮、木板所阻,沒能取得戰果。
一發落地後不知道碰了什麼,詭異地斜飛了出去,接連擦中三名元兵,將其撂倒在地。
最後一發直接正面撞上了元軍隊列,先是砸翻了排在最前面的盾手,接著又彈跳起來,最終接連砸中三人,讓附近的數十名元軍一陣驚呼,紛紛避讓。
軍官們抑制住心中的恐懼,聲色俱厲地呵斥他們保持隊形,繼續前進。
似乎因為地面凹凸不平,雲梯飛車的前進較為緩慢,剛進入到七十步內,又一波炮彈來襲。
除一枚射偏,兩枚打在雲梯飛車上,令其脫落了部分蒙皮、木料外,其餘三枚盡皆落入元兵陣中,粗粗一看,約有十人倒地一沒辦法,雲梯車就這麼大,不夠所有人躲進去,而火炮自城頭髮射,高打低之下,你躲都不好躲。
唐兀衛的軍官們有些氣急敗壞,更有些恐懼。但這個時候沒法退了,因為武衛軍已在五十步外跟了過來,未接戰就退,直接後隊斬前隊,沒有情面可講。
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頂著敵人的炮彈,繼續前進,儘快抵達城下,發起進攻。
五十步時,大將軍筒也加入了「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