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利益交換
第596章 利益交換
昏黃的月色之下,整個元軍大營內都有些垂頭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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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菩薩坐在一輛損壞的牛車上,無意識地把玩著馬鞭。
幾名老兄弟圍在他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白天的戰事。
「金陵那邊吃了大敗仗,也沒聽說朵歹找回面子,估摸著不敢東進了。」
「原先還說拿下金陵、鎮江、常州後,就從那邊運糧來揚州,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不是有騎兵過河了嗎?說是泰州那邊有人接應,供給糧草?邵賊的兵多在揚州、淮安,騎軍東去之後,興許能搶到不少資糧。」
「搶了有你的份嗎?先前送過來的營妓,說是好人家的女子,身嬌肉嫩的,結果一看,痴痴傻傻的,玩不了幾次就死了。你還信侍衛親軍分你東西?做夢吧。」
「哎,我也就是這麼一說。」
眾人說了半天,王菩薩都未發一言。
而他不說話,眾人說著說著也覺得沒意思了,便不再多言。
「說那麼多有屁用!」王菩薩一甩馬鞭,起身道:「都管住自己的嘴,別讓人挑了毛
病,明日派你們上陣攻城。
眾人愕然。
他們今天之所以沒上陣,主要原因其實是與萬戶同樣來自洛陽—河南府義兵今日出動了兩個千戶,分別來自孟津和鞏縣,各自折損了一半人而還。
而他們出動了這一次,幾天內應該輪不到了。
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會派許州義兵、康里衛、真滁萬戶府之類的部隊上陣。
威武衛、高麗女直萬戶府、宣鎮侍衛也有可能,因為這三支部隊地位太低,要麼是遣散後重新招募的兵士,要麼是京城市人,比他們這些義兵好不到哪去,偏偏人數還挺多。
像今天出動的唐兀衛、武衛死了一千二三百人,那是真心疼,威武衛死再多都不會心疼。
康里衛介於兩者之間。
這支部隊同樣是新組建的,但卻曾是侍衛親軍。早在武宗朝,康里人因為擁立有功,龍顏大悅之下,給予他們編制,設立廣武康里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司。
不過成也擁立,敗也擁立。康里衛在武宗朝時勢力擴張極快,主將阿沙不花都當上了中書平章政事,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武宗去世後,仁宗繼位,對康里衛諸將十分警惕,於是在朝廷各派的聯合下,遣散了這支功勳部隊。
如今他們又重新組建了,人數還不少,步騎皆有,明天肯定要出動的,但地位多半在義兵、威武衛之流上面。
晚飯時分,王菩薩拜訪張萬戶時,兩人合計了下,覺得接下來三天內不可能有他們什麼事,於是就放心了,而今該避免的是禍從口出,被人盯上後強行押著攻城,那可就慘了。
王菩薩見眾人已經曉得厲害了,便緩了緩口氣,壓低聲音道:「這仗我看打不下去的,今日你們也看到了,邵兵火銃大炮打得那叫一個猛,根本沖不上去,徒耗人命罷了。
各部加起來折損了兩三千人,長此下去,這麼點人夠打幾天的?我看搠大夫早晚要下令退兵,屆時可就有說道了。」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追問。
王菩薩卻不肯再說了,只叮囑道:「自去歲冬月至今,三個月了,河南、腹里都快被榨乾了,若江西、湖廣、江浙的糧食沒法順利運到江北,這仗就很難打下去。言盡於此。
唉,打又不好打,搶又搶不到什麼東西去了,還不如放我等回去,各自經營。」
一聽「各自經營」,眾人眼前一亮。
奉朝命南下出征,難道都是為了朝廷?非也。
一是聽說這邊富庶,想大搶一把,二是想取得朝廷的承認,以便名正言順在河南府發展,當土皇帝。
而今攻到揚州城下,眾人早就精疲力竭,偌大的城池又打不下,聽聞金陵那邊還敗了一場,就更沒指望了。
而今——該為後面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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搠思監的大帳內愁雲慘澹。
康里衛都指揮使曲律不花、真滁萬戶府副萬戶張世和、許州義兵萬戶陳脫歡、威武衛副萬戶哈散不花四人慾言又止。
搠思監朝他們擺了擺手,然後說道:「今日這裡沒外人,便和你們說些心裡話,出了這個大門我可是不認的。」
說到這裡,搠思監來到大帳門口,見只有親兵戍守之後,又走了回來,道:「今日你們也看到了,賊軍銃炮犀利,所謂長直軍也不似那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老夫實話實說,這城不好打。但—」
搠思監看向眾人,嘆了口氣,道:「還是得打啊。」
「曲律不花,朝廷每年賞你們部落五十萬錠鈔、二十萬石糧,可不是讓你們坐在家裡看戲的。」搠思監看向康里衛主將,道:「你捫心自問,若邵賊全取江浙,則方國珍必然降他,朝廷最後一點漕運也斷了。而侍衛親軍在大都路的屯田才剛起步幾年,未見大的成效,不可能有餘裕支援你們。你好好想想,部落里那麼多人丁怎麼活下去?這會跟著朝廷大軍搏一搏、拼一拼,興許還能有轉機。若還敷衍了事,不豁出性命去打,則朝廷永遠無
收復兩浙的可能,康里諸部就等著喝西北風吧。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曲律不花沉默片刻,問道:「元帥,敢問金陵之敗損兵幾何?」
「老實和你說吧,不下三萬。」
「這三萬都是些什麼人?」
「其他都不可惜,唯寧國、池州、徽州、廣德四地的鎮戍軍沒幾個人回去,頗為可惜。」
「就只有這四萬戶?江西之兵呢?」
「朵歹手裡還有七個萬戶,除淮安萬戶府外,剩下六個萬戶都是江西兵,全在呢。」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七日前收到過消息,還在圍攻太平府城,損失不輕,但殺傷也頗大,賊水師、定海軍、太平府軍被斬首者數以千計。」
「還在攻城?」曲律不花眉頭一皺。
「收到金陵敗報後,興許已經罷手了吧。」搠思監說道:「朵歹手中還有三萬人馬,江南戰局倒也不至於完全崩壞。他們不缺糧,倒還能維持。」
曲律不花沉默許久,最後拱了拱手,道:「既如此,我一會回去便和將士們說清楚,讓他們明日賣力點,不為別的,就為家小的生計。」
搠思監大喜,連忙拉住曲律不花的手,道:「值此之際,國事真的就靠你們了。」
曲律不花不答,只嘆氣。
今日攻城,所有進攻都是自城南發起,城東、城西連策應都沒有,不是不想,而是發動不起來。
至於屯駐在夾城西北的二萬人馬,聽聞嘗試著攻了下寶祐城,但沒什麼戰果。
這般打法,守軍完全可以將主要精力投注在城南,真的不好弄。
搠思監慢慢鬆開了曲律不花的手,又看向真滁萬戶張世和,道:「張將軍,王師遠征數月,好不容易幫你把六合、真州奪了回來。此番若不能擊破邵賊,撤兵之後,真滁萬戶府該如何自處?你家世為滁州大戶,良田千餘頃、邸店數十家,一旦兵敗,可就什麼都沒有了。明日出戰,莫要偷奸耍滑。這不單是為了朝廷,也是為了你們自己。」
張世和聞言苦笑,起身行了一禮,道:「元帥所言極是。真滁萬戶府還有兩千八百眾,明日便揀選精壯之士八百,我自己出兩千匹絹,激勵將士死戰。」
搠思監展顏而笑,嘆道:「若朝廷將官都如張萬戶一般曉事,國家又何至於此。」
說完搖了搖頭,狀似十分痛心。
許州路義兵萬戶陳脫歡見搠思監慢慢把目光移向他,暗道不好,但這會也沒別的辦法
了,只能起身道:「元帥有何吩咐,末將萬死不辭。」
「坐下,坐下。」搠思監和顏悅色地看向他,一副通情達理的模樣,只聽他說道:「陛下從不差餓兵。明日你部若力死戰,老夫便向朝廷作保,請你兼領許州州尹,將長社、長葛、郾城等五縣交給你打理,如何?」
陳脫歡一聽,愣了愣,壓住心頭的狂喜,道:「末將願率部死戰。」
別看現在朝廷設立了很多義兵萬戶,但與其說是團練鄉勇,不如說是新軍,因為給他們讓渡地方治權的並不多。
以許州萬戶府為例,該部五千人確實是陳脫歡自募的,但器械及首批賞賜都是朝廷發放的,操練時也有朝廷軍校幫忙,官府更是給他派了個達魯花赤作為監軍,時常指手畫腳。
按照朝廷給的晉升通道,其實就是讓他們這些人戰場建功,然後賞賜官爵罷了。這固然很有吸引力,但到了這會,人心長草,野心勃勃之輩不知凡幾,陳脫歡的胃口也大了。
方才搠思監說是讓他「兼領」許州州尹,意味著他還可以保留許州義兵萬戶之職,那不就是軍政一把抓,從此許州五縣地界上他說了算?
這個條件可以,非常可以,他很樂意接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兌現。
搠思監最後看向威武衛副萬戶哈散不花,道:「哈散將軍,明日換一撥人出戰。京中那些高麗人,市儈油滑,平日裡除了當牙人、賣狗肉、收爛帳還會做什麼?明日挑些身子骨強健的,一股腦派出去。」
沒有許任何條件,就只是驅使他們賣命。
曲律不花、張世和、陳脫歡都用同情的目光看了過來。
哈散不花沉默許久,就在搠思監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重重嘆了口氣,道:「遵命。」
一場軍議到此進入尾聲。
說軍議可能不太妥當,更準確地說是一場摻雜著利益交換的軍事動員。
搠思監也是沒辦法了,能給的不能給的好處,先許下便是,至於以後怎樣,以後再說o
他現在就是一個被天子催逼著的賭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