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枯骨齡,幽魂蓮


  第207章 枯骨齡,幽魂蓮

  這日江隱正在藉助驚蟄前後的陰陽交泰之氣祭煉九雲鼎。

  此鼎經過他多年祭煉,眼下已漸漸生出靈性。

  鼎上水元流轉不息,時而聚成祥雲,時而散作霧靄,時而化作龍形,時而凝為虎狀。

  每轉一圈,那些雲紋便明亮一分,幽青的光芒漸漸轉為青碧,又從青碧化作玄青,層層遞進,如潮水漲落。

  江隱正沉浸於祭煉之中,忽而身下雲霧猛地一動,他留在陰冥的落英河權柄被觸動了,繼而陰陽反轉,天地反覆,木蓮抱著壑貞從虛空中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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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隱目光一凝。

  壑貞氣息虛浮,神魂動盪,也不知受了什麼傷,其每隔幾息身軀還會猛地閃爍一下化作一堆磚石木料來。

  江隱來不及多問,當下便喚來王水渡入壑貞神魂,開始舒緩其傷勢。

  「何人所傷?」江隱目光轉向木蓮。

  木蓮搖搖頭,只是取出一枚玉簡,雙手捧到江隱面前:「妾身不知。我們將信送出後,一直沒能等到陰平關那邊的回信。今日、今日壑貞突然就這般出現在了洞府之中。他跌進來只說了一句他要見龍君便不省人事了。」

  江隱接過那枚玉簡。

  「龍君親啟:

  我太平道於鬼門關外發現神木一株,其有落桃二枚。然龍虎山張承業率東南群道亦至,雙方爭奪之下,龍虎山認出我等太平道身份,誓要斬盡殺絕。我太平道損失慘重,已四下潰散。我今藏身於幽蓮鬼王養魂地中,懇請龍君施以援手,救我於水火。知風願以洞天法相贈。

  知風泣血頓首。」

  江隱讀罷,正要收回神魂,卻見那玉簡深處,又有一道信息自行浮現出來。

  那信息藏得極深,若非他方才以神魂探查,根本不會觸動。

  「龍君,不用來救我了。壑貞乃是一座西域野神廟宇成精,你想要的洞天法就在他身上。取法之後,還請為壑貞留一條生路。」

  看來前一封信是為了安撫壑貞,好讓他逃出陰冥才特意所做,這後一封才是她真正想說的內容。

  江隱收回神魂,龍目微闔,目光陰沉如水。

  他剛剛以壬水撫慰壑貞傷勢時,確實在她體內發現了一座狹小空間,那應當是洞天法的雛形,是壑貞作為野廟精怪與生俱來的天賦,只是那空間太過狹小,遠不能滿足江隱的需求。

  至於龍虎山帶領的東南群道,想來便是正一群道了。

  正一之派,其下有茅山、閣皂山、龍虎山三山嫡傳。

  其中茅山上清宗壇,傳上清大洞經籙,精存思服氣之法。

  閣皂山靈寶宗壇,承靈寶度人經籙,擅齋醮科儀之事。

  而龍虎山正一宗壇則掌正一盟威之籙,為符法召遣之宗。

  三山之外,又有淨明、神霄、清微諸派,或主忠孝淨明,或傳雷法神驗,或行清微召遣,皆奉龍虎山為宗主,合而為正一大派,蒙元時他們為了對抗魔潮,令天下符籙總歸正一,與全真並立為道門兩巨柱。

  後來洪武斬龍,仙神第三次避世開始,正一派便又各自為政了。

  而能讓這些各自為政多年的正一諸派重新聚攏在一起,那神木落桃,究竟是何等寶物?

  「龍君——」

  江隱低頭看去,只見壑貞不知何時醒了過來,「還請救救知風姐姐。」

  江隱問道:「壑貞,下面現在是什麼情況?」

  「龍君,如今陰冥大亂。各宗各派都在搶占名山大川的陰冥地界。以前陰司在時,沒人敢動,如今陰司一縮,全都冒出來了。現在下面行走的,都是各家三境修士。四境修士都在守護各家山門下的陰冥之地,輕易不會出動。」

  壑貞繼續道:「這次追殺我們的,便是龍虎山的當代道子張承業,還有東南群道的十幾個三境修士。他們打散陰平關後,就一直追著我們不放。賈叔他、賈叔他為了護我,被張承業一劍——」壑貞至此便說不下去了。

  江隱龍目中閃過一絲冷意:「張承白的同族?」

  壑貞點頭,眼中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他是張承白的堂兄,親生嫡系。張承白是改姓的外支,在龍虎山本就不受重視。他們打散陰平關之後,一直是龍虎山的人追得最緊,殺得最狠。」

  正一道與太平道啊,那便是道統之爭,生死之仇了,比正魔之爭還要慘烈。

  太平道自漢末起,便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號,欲取漢室而代之。正一道奉漢為正統,助朝廷鎮壓太平道。自那時起,這兩派的血仇便結下了,綿延千年,代代相傳。你殺我弟子,我滅你道場,循環往復,無休無止。

  如今太平道在陰冥中被正一道的人發現,那簡直是羊入虎口。

  知風確實得救,畢竟自己需要的洞天法,還得靠她提供。

  但是眼下他們已經打出了狗腦子,正一道十幾個三境修士正在追殺他們,自己若是貿然闖進去,只怕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得想個辦法才行。

  江隱喚來老龜,道:「送壑貞去黃姑兒的堂口,尋些香火,好好養傷。」

  壑貞聞言猛地抬起頭:「龍君,我也去!我要為賈叔報仇!」

  江隱搖搖頭,看了一眼老龜,壑貞還想說什麼,卻被老龜輕輕按住,搖了搖頭。壑貞見狀只好朝江隱深深一拜,然後隨老龜沉入湖中,消失不見。

  「木蓮,辛苦你隨我走一趟吧。」

  木蓮應了聲,便見江隱取出水脈形勝圖,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從圖中沖天而起,在虛空中撕開一道裂口。

  「洞穿陰陽,走!」

  江隱低喝一聲,已化作一道青光沒入其中,木蓮緊隨其後,也消失在那道裂口之中。

  只有那捲水脈形勝圖,還懸在半空,圖中那道陰影輕輕閃爍了幾下,然後漸漸暗淡,恢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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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冥,幽蓮鬼王養魂地。

  此處已深入陰冥邊荒,遠離那些尚有陰司巡查的要道。

  天是灰濛濛的,地是黑沉沉的,唯有遠處隱約可見一道連綿的山巒,但那山巒卻是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一層疊一層,一堆落一堆,望之令人頭皮發麻。

  山下還立著一塊石碑,其上以大字題著枯骨嶺三字,一旁還落著一首不知何人所做的七言絕句,其為:

  白骨嵯峨接冥茫,殘骸猶自辨存亡。

  陰飆颯沓吹幽壤,颯颯如聞泣鬼傷。

  而在枯骨嶺下,幽蓮池旁的一處偏僻的岩縫中,知風正在那裡蜷縮著。

  那岩縫濕冷黏膩,長滿了墨綠色的冥苔,知風則縮在最深處,身形緊緊貼著石壁,恨不得與那岩石融為一體。

  她的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原本溫婉的面容,此刻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左臂還有一道貫穿傷,從外側刺入,從內側穿出,露著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三五和真扇也只剩下幾點零星的碎羽,扇骨更是斷成四五截,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

  知風強打精神,望向岩縫外的蓮池。

  此蓮名幽蓮,其納污穢而凝清,可紮根於亡者的執念與怨念之中,以生魂的精氣為養分,養出一種名為養魂蓮子的寶藥來。

  那片蓮池占地足有千畝,一眼望不到邊際。墨綠色的荷葉鋪滿了整個水面,一片疊著一片,密密匝匝,不留一絲空隙。

  荷葉之間蓮花或白或紅,花瓣層層疊疊,一片爛漫景象。

  與江隱的蓮湖不同,這裡的蓮心處都蜷縮著一個剛死不久的生魂。

  這些生魂面容安詳,仿佛正在做一個漫長的夢。

  陰風吹拂時,他們的七竅中還會逸散出陣陣如霧如煙的生機,輕輕落入花瓣,滋養得蓮花愈發嬌艷,令其白的更白,紅的更紅。

  還有一些蓮花,花心中蜷縮的眼下已全無人形,只剩一灘渾濁的液體在花瓣間緩緩流淌。

  蓮池間有數十個小鬼在穿梭巡視。

  那些小鬼約莫三尺高矮,身披破甲,手持骨叉,三五成群的在蓮池間穿梭。

  「都精神點!」領頭的小鬼嘶聲喊道:「這一批蓮子急著要!出了差錯,咱們都得魂飛魄散!」

  若是蓮花枯萎了,花瓣萎縮,花心空空,那是養分不足。

  小鬼們便立刻圍上去,用骨叉刺入花心將裡面那個奄奄一息的生魂拖出來撕成碎片,那些碎片落入水中,立刻被其他蓮花吸收,化作養分,墨綠色的荷葉輕輕搖曳,仿佛在滿足地嘆息。

  有生魂試圖逃跑,小鬼便一擁而上,將那生魂釘死在荷葉上。

  殘忍而高效。

  知風看得心頭髮寒,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而蓮池中央還有一座白骨鑄造的高台。

  其諸骨或瑩白如玉,或枯黃如朽,不知以何力膠合,台身磷火幽幽,光色青碧,照得四圍皆作慘綠之色。

  高台之上還仰坐著一個身穿黑袍的鬼王。

  那便是幽蓮鬼王了,四境修為,盤踞此地已有數百年。

  知風只看了一眼,便連忙收回目光,她即便未受傷時,也不是這鬼王的對手。更別提眼下她金丹受損,法力枯竭,一身本事根本難以施展的慘痛現狀了。

  知風嘆息一聲,從懷中摸出一枚赤色丹藥看了看,便又放了回去,「不到萬不得已啊——」

  「叮—」

  忽而天上傳來一串密集的銅鈴聲。

  知風心中一緊,連忙抬頭望去。

  只見白骨高台上,幽蓮鬼王也猛地站起身來,一雙血紅的眼睛望著遠方,不知在思索什麼。

  知風見狀連忙收斂氣息,將身形縮得更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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