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尋相九霄望太黃(5.1k求訂)


  玄戈鎮魔府的成立十分低調。

  沒有大張旗鼓的祭天告地,玉淵神君只是在攬雲樓中邀了幾位南北二道中德高望重的高人做了見證,便依著章程將三台八司的印鑑一一授下。

  眾人領了印鑑,便各自走馬上任,開始依約各行伏魔之事。

  江隱也招來所司群道,開始著手疏通水道。

  水部司的班底以遇仙派中精修水法的弟子為主,輔以泰山碧霞祠派來的幾位精通水文勘測的法師,以及嶗山太清宮借調來的幾個熟悉膠東水脈的劍修,總計十來個人,大多是金丹修為,只有兩個築基後期的年輕弟子負責跑腿傳訊。

  所謂治水如修道,先急後緩,先本後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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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他便是要先立中樞,次分水脈,再次是淨化水脈,重建水神。

  擂鼓山北側那口碧潭便是調度山東全境水脈的總樞紐。

  江隱以天河烙印為根基,便能遠程感知和調度四方水脈,無需親自奔走於每一條河流之間。而在陣眼中推動水府運轉的玉泉子又可令江隱騰出手來巡視全境。

  而山東境內水脈以黃河、大運河、淮河三大水係為綱,以沂蒙山為分水嶺,分為南北兩片。南片包括沂河、沭河,發源於沂蒙山南麓,南流入黃海,水勢湍急,河道深切於群山之間,是沂蒙山區的主要水系。

  這兩條河在魔災中被發氣鬼王的疫氣與刑枷鬼王的酷刑殘餘污染得最重,沿河兩岸多處地脈深處的陰濁煞氣至今仍在緩緩外滲。

  北片包括汶水、泗水、大汶河,屬黃河下游支流,水勢平緩,但受黃河改道影響極大,泥沙淤積嚴重。沿海則有膠東半島諸水,多發源於昆窬山、嶗山,獨流入海,這些河流水勢雖不急,但入海口處常年被海上散修中的投魔者占據,是東路清剿的重點區域。

  江隱令水部司弟子分赴各地,以符篆為憑,在各條主要河流的源頭與水脈交匯處立下監測節點,以厘定水量、測量水文、確定枯汛,而後將這些數據一一錄入玉簡,留存記錄,帶回水府歸檔,以備日後治水調度時所需。

  待到一應事宜安排下去之後,江隱便根據各地弟子傳來的水脈詳情,領著三個弟子以及清微子屍解所化的竹生四下奔走起來。

  至於尚天真二人,江隱將他們安置在九雲鼎洞天之中,仍在借天一衍水萬化大陣之力療愈傷勢。他們被地肺濁煞之氣衝擊神魂,傷了根本,那位伏魔壇玄君以元嬰護了他們幾年,令他們免受濁煞侵蝕,卻也讓二人的神魂長期處於一種近乎假死的深定狀態,神魂枯萎,丹田枯涸,非一朝一夕所能恢復。而隨著江隱的不斷奔走疏導,他也發現在魔災中污染嚴重的山東水脈,其污染來源主要有三類。一類是已死鬼王所殘留的惡氣,這些鬼氣與鬼王居住之所盤踞日久,若不清除,遲早會滋生出新的鬼物來。

  好在這些已死鬼王留下的些許殘餘並非什麼大問題,偶有難啃的骨頭,只需傳訊江隱,他便親自出手,以天河水景劍遙遙一劍滌盪,便可將殘留惡氣連根拔起,使得水脈復歸清澈。

  第二類則是亢冥老魔當年肆虐北地、為合燈煌焚天相而堵塞水元循環時,留在黃河下游水道中的大量魔煞。

  這些魔煞與黃河中沉積了數百年的泥沙攪在一起,在河床深處形成了一片片暗紅色的煞泥。此魔氣極為頑固,更麻煩的是,從東北跨海而來的紅綠二君麾下群魔與海外妖邪,也趁黃河水道元氣紊亂之際盤踞在黃河入海口一帶,以煞泥為巢穴,以魔氣為食糧,在入海口處建起了好幾座水下魔窟。這些魔窟中的魔修修為不高,多在築基與金丹之間,但數量極多,又占據地利,每逢水部司弟子前來探查,便從水底一哄而上,打不過便往煞泥深處一鑽。

  而黃河身為神州水脈之宗,其水道中的魔煞是治水中的重中之重,也是北道數百年來未能拔除的心腹大患。

  想要徹底治理黃河,本應從上游入手,沿黃河故道一路西進,逐段逐段地淨化,但眼下北道人手不足,玄戈鎮魔府的兵力尚在四路清剿之中,暫時無力西進,便只能先穩固下游,再聯手調和泥沙,穩定河床,徐徐圖之。

  第三類則是幽蓮鬼王假借各地地祗水神、勾連九幽陰冥時所生出的種種陰冥之氣了。

  幽蓮鬼王竊據城隍之位多年,以香火願力洗鍊自身陰冥之氣,又以六丁驛夾道幫助陰冥老鬼偷渡陽間,在此期間他不僅自己占據了青州城隍廟,還以蓮種種魂之法滲透了山東境內不知多少處山神土地、河伯水神之廟。

  此外,山東境內的大小河流中除了幽蓮鬼王安插的棋子之外,還有大量趁虛而入的妖邪在假借神名、霸占廟宇、行魔道之事。

  這些妖邪有的是水鬼修煉成精,占據了河伯廟中的神像,以水神之名享受百姓香火,有的是被魔道散修以邪法煉成的偽神,被安插在水神廟中作為眼線,監視著北道各派的動向,有的是陰冥中逃出來的積年老鬼,趁仙神避世之際竊據了一方土地神位,以陰冥之氣污染水脈,將水神廟變成了連接陰陽兩界的通道。此類妖邪便由水部司弟子與城隍司弟子聯手誅殺後,再疏通河道,由城隍司從全真七脈中推選修為合適、品行端正的弟子,奏請玄戈鎮魔府,冊封為新的河伯水神。

  有了正神坐鎮,水脈便能自行維持淨化之後的狀態,以正神自身的法力與香火願力抑制陰冥之氣的滲透,不再需要水部司弟子反覆巡察。

  如此二月時間,江隱便已帶著水部司的弟子完成了山東境內除黃河之外的其餘水脈清剿任務。沂河、沭河、汶水、泗水、大汶河,以及膠東半島沿海諸水,大大小小數十條河流,逐段淨化,逐段疏通。

  水部司弟子們在這兩月中整日價奔波於各條河流之間,有人被疫氣熏得面黃肌瘦,有人在沂蒙山深處遇到了幾頭漏網的刑枷鬼兵,與之鬥法時當場折損,有人在膠東沿海探查水文時遭遇海上散修的偷襲,幸得嶗山太清宮的一位金丹真人及時趕到才保住性命……

  待到入夏,東海磅礴水汽隨著季風步入神州。

  那股水汽浩浩湯湯地從東海海面上席捲而來,裹挾著充沛的海中水元,越過膠東半島的昆窬山與嶗山,沿著泰沂山脈的走勢往西北方向層層推進。

  膠東沿海一帶更是連日大雨滂沱,海上狂風卷浪,陸上都能聞到海腥味。

  而江隱也因天時之變而變得更加強勢起來,借著這股天時之利,他向東帶領水部司弟子抵近膠東,在膠東沿海各地入海口布下法陣,與嶗山太清宮的劍修聯手,開始著手清剿來犯的魔道修士。

  這一日江隱正和往常一般,乘雲停至罡風層中。

  《太真科》述九天之說時,曾言明天有九重,其從下至上分別為太黃、太明、清明、玄胎、元明、七曜、太極、赤明、玉清九天。

  而在太黃天之下,還有一層罡風。

  此罡風非凡風,乃天地開闢之初清濁二氣交激所生之原始風煞,其性至烈至剛,是九天與凡塵之間的一道天然屏障,因為罡風層與太黃天相鄰之故,此層中除了些許從太黃天中流落而下的天罡之氣外,還能在此天中觀到諸多在凡塵之中難以尋到的天相。

  太黃天是九天之基,乃一切天相顯化之所,是故在這裡,修士能以元嬰直面天相的本源。

  放眼望去,太黃天與罡風交界之處氣象萬千,諸般天相如畫卷般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有亘古不息的太虛之風所顯露的清明風象。

  此相無形無色,其質至純至淨,自有大逍遙之意。

  有海天一色、變幻萬千、聚散由心的滄海雲象。

  此相在太黃天邊緣翻湧不休,時而如棉絮鋪天,時而如龍鱗層疊,時而如怒濤翻湧,聚散之間自有天地造化之妙。

  有潤澤萬物、濟度蒼生、恩澤廣被、造化生靈的甘霖雨象。

  此相為一片永恆不息的雨幕,雨絲從太黃天之頂垂落,落在罡風中便化作漫天水霧。

  有雷霆萬鈞、剛猛霸道、誅邪不避的紫極雷象。

  有陰陽交泰、水火既濟而成的天虹之象。

  有萬川歸海、孕養萬物、深不可測的滄溟水象。

  有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的赤霞暮象。

  等等等等,尤以水、雲、雷、風四象在此地格外明顯。

  尤其近些日子膠東近海的海陸元氣交激,水元充沛,雲氣從海面蒸騰至九霄便在這裡凝結成海,季風裹挾的雷雨雲團也在罡風層中留下了無數雷相虛影,讓他見到了許多陸上都見不到的天相。

  江隱自來此地後,便會每日在罡風層中停留數個時辰,以試合法逐一接觸這些天相,以觀其反應。但他始終未曾找到一個真正令他滿意的天象。

  若是單以修行方向來看,滄溟水象與甘霖雨象都與他較為貼合。

  其中滄溟水象其德在深。

  《莊子·秋水》有雲,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

  滄溟水象乃是海納百川的化身,合此相者法力之深厚雄渾遠超同儕。

  加之江隱的一身法力本就以鯢淵浩瀚而著稱,他那片鯢淵汪洋,自金丹六變時便已廣袤無垠,歷經元嬰五劫反覆淬鍊,又得浴日金液與角亢星輝補益,單論法力之量,同境之中幾無敵手,若能再合滄溟水象,便可如萬川歸海,法力之量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

  而且滄溟水象海納百川的特性更是天然契合天河水景劍。

  他以之為劍的天一衍水萬化大陣本就是以一水演化萬水,若合此相,陣中水元變化將更上層樓,單論鬥法之威,滄溟水相在基礎天相之中僅次於紫極雷相。

  但此象卻也因過於浩瀚而失了清靈潤澤以濟度之效。

  若合此相,江隱以天河滌盪萬物、以甘霖濟度蒼生的手段便要打幾分折扣。

  更重要的是,滄溟水相只能承載天河、壬水、鯢淵三重法意,若以滄溟水相證元神,他的東方乙木青龍之道便要被閒置起來,那道耗費了他無數心血方才凝就的青龍法相,便要淪為一道只能用來定神魂、鎮靈台的輔助之術。

  而甘霖雨象則是水元滋養萬物之意的顯化,其德在濟,尤在濟度之功。

  甘霖者,天地之德水也。《道德經》雲「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甘霖雨象正是此義最直接的顯化。

  若合此相,以他壬水天河的根基,再配合浴日金液的淨沐之力與角亢星輝的鎮邪之功,所降甘霖便不只是尋常雨水,而是蘊含著滌盪陰滓、滋養神魂的濟度之水。

  但其劣勢也顯而易見。甘霖雨象不以殺伐見長,其道韻溫和潤澤,合此相者在五境層面的對決中便少了以力破敵的手段。

  江隱雖可以天河劍光彌補單點殺傷之不足,但天相本身的局限是無法以法術完全彌補的。

  總的來說,這兩道天相終究還是不足以囊括他的一應修行。

  他的道不是單一的水行大道,而是以鯢淵為根據,壬水天河為用,又融入東方乙木青龍的生發之氣、雲霧的變幻之妙、水雷的誅邪之威,四者交織而成的一套完整體系。

  若以滄溟或甘霖證元神,便等於將這套體系中的某一部分削足適履地塞進一道不合身的天相之中,這等缺漏屆時莫說繼續往上修行,便是保持境界不跌都是奢望。

  他若是要尋一道天象,此天象便要能完美融合他所修的鯢淵、壬水、雲霧、水雷、天河、東方乙木青龍幾道方可。

  這樣一道天象,需同時令五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源共生的法意在一道天相中各安其位、各展其長,彼此之間既不相悖又不相壓,環環相扣融為一體,這等天相,莫說在太黃天中遍尋不著,便是翻遍北道各派歷代合相精要,也從未有過記載。一時半刻間,江隱是真不知道該如何去搜尋。

  其實在自行出發之前,他還專程去攬雲樓中問過玉淵神君一回。

  依玉淵神君所說,江隱若是真有自信,便可像當年的亢冥老魔一樣,以畢生功行自證此相。此法名為道演天象之法,即修士不以現成天相為依憑,而是以自身所修道行為根基,以畢生積攢的外功為引信,在天地間開闢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全新天相來。

  在道門先輩的認知中,「我命在我不在天,還丹成金億萬年」,修道者並非天地規則的被動遵循者,而是主動參與者與創造者,天地造化也非鐵板一塊,亢冥老魔所謀的榼煌焚天相便也是此理。他截斷水元循環,以千萬生靈為祭,強迫天地接受他創造的異變天,此法雖是魔道,其理卻同,江隱若是有此信心與魄力,也可自行開闢一道天象出來。

  只不過行此道,便不僅要面臨合相九驗的生死危機,更會因自造天相而生出無窮阻礙來,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亢冥老魔當年以三百年之功強求一相,最後功虧一簣,便是差了一招,被江隱引太湖水元北上,誤打誤撞地破了他布置,險些自毀道途。

  江隱望著在罡風層之上演繹諸般天象的太黃天,最終只是長嘆了一聲,放下雜念,喚來一面上寬下窄的法鏡。

  「龍君,我等發現了幽蓮鬼王的蹤跡。」

  隨聲附來的,還有一面以法力凝就的簡易輿圖,圖上標註著發現幽蓮鬼王蹤跡的具體方位,青州以東、膠州以西的一處廢棄水神廟,正在膠東沿海水脈的節點之上。

  江隱神色一變,壬水法力從鯢淵中奔涌而出,將他因連日試合天相而積攢下來的疲憊一掃而空,緊接著他便調轉身形,直往傳信的水部司弟子所在之處疾馳而去。

  這兩月之中,幽蓮鬼王與他沒有少打交道。

  此獠不僅四處假借城隍之名耗奪香火,將那些被蓮種寄生的地祇水神當作提線木偶般操縱,令他們將百姓供奉的香火願力暗中轉移到自己手中,以這些願力洗鍊自身陰冥之氣。

  更是遍地揮灑蓮子、強奪他人神魂,造出大量悵鬼一般的蓮子鬼來,這些鬼物或正或魔,或被刺同道,或四處奔走,替他搜集情報,若非水部司的弟子每日都要依玉淵神君所傳法術驗證神魂,還不知會生出多少亂子來。

  但就像之前玉淵神君同江隱所說的那樣,這幽蓮鬼王生性狡詐,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江隱這兩月中每次出手,他都能提前一步遁走,只留下幾具被捨棄的蓮子化身在原地化作飛灰。是以江隱本對水部司弟子所說的幽蓮鬼王行蹤抱的期望不是很大,通常只是在例行公事。

  但此番傳信之人是一位嶗山太清宮的劍修,已經渡過金丹三災,正在準備六變成嬰,此人在嶗山太清宮中是出了名的殺伐果斷,其飛劍之凌厲、出手之果決,便是放在北道同輩之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以他的修為和戰力,若非遇到玄君元嬰級別的魔道高手,絕不會輕易傳訊求援。

  所以,「希望此番能有其他線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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