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九幽獨來(加更5k)
將二人留下之後,玉淵神君又道:「我這一脈與泰山碧霞祠的鎮岳玄君有通法之好,鎮岳玄君精通陰冥法與遁法一道,頗有心得,早幾年間陰司剛剛避世時,我等北道探索陰冥便全由他主持,論及對陰冥地形的熟悉與虛空遁法的造詣,北道無人能出其右。」
江隱一聽這話,頓時便明白這位鎮岳玄君便是玉淵神君為自己找來深入地肺搜救伏魔壇倖存者的幫手。「此番便要辛苦鎮岳玄君了。」
鎮岳玄君連說不敢。
這位泰山碧霞祠的鎮岳法師身量不高,卻有一種山嶽般的沉凝氣度,周身隱隱有地脈之氣在流轉。二者交流片刻,他便主動從江隱手中討來劍怒鬼王的殘魂,以陰冥之法探入劍怒鬼王的殘魂深處,搜尋當日伏殺伏魔壇群道、紅綠二君打開地肺裂隙時的一切記憶。
待到探查完畢之後,鎮岳玄君又原地起了三卦,這才沉默了許久後方才思索道:
「貧道大抵有個頭緒了,只是地肺之中環境迥異,元氣惡劣,濁煞濃烈如漿,具體方位還需道友深入地肺之後去細細探查,貧道在此處只能為道友指出一個大致的入口。」
江隱再三表示感謝,尚天真夫婦被困地肺深處已有數年,那位伏魔壇玄君的元嬰雖尚存一絲執念,但隨時可能徹底消散,每多拖一刻,他們生還的希望便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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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貧道分內之事罷了。」鎮岳玄君面上神色肅然,「伏魔壇幾位道友之事,貧道也早有耳聞,九陽玄君一生伏魔無數,最後卻為亢冥老魔所害,其弟子又遭紅綠二君與一眾鬼王伏擊,困於地肺深處至今杳無音信。」
「此事確實是我北道一大憾事,當年我等若能早一步察覺紅綠二君的動向,若能早一日派兵馳援,或許便不至於此,此番還要辛苦道友搭救他們了。」
他頓了頓,從袖中抽出一柄尺許來長的玉刀,「江道友,事不宜遲,貧道這便為你開一條路出來。」這位鎮岳玄君十分果斷,說話之間便已伸手將玉刀在殿中輕輕一揮。
他手中玉刀過處,虛空便如一張被利刃劃破的帛布,無聲無息間便裂開一道口子。
那裂口初始只有尺許來長,邊緣參差不齊,裂口中湧出一股濃烈得近乎實質的陰冥之氣與萬物腐朽之後沉澱了千萬年的陰濁精華。
鎮岳玄君閉目感知了片刻,將玉刀再次揮動,裂口便從尺許拓寬至一丈寬窄。
江隱頓時覺殿中瀰漫起一股冷冽寒意。
「好叫江道友知曉。」鎮岳玄君神色嚴肅,直視江隱:
「貧道這虛空遁法在陽世與尋常陰冥之間開闢一條通道,對貧道而言並非難事,往日更可維繫一個時辰,但此番直抵地肺深處,那裡環境迥異,元氣惡劣,貧道必須以自身法力不斷修補那些被濁煞腐蝕的缺口,才能確保裂隙不會中途崩塌,道友估計只有半個時辰左右的功夫去深入地肺搜救,若是不能及時返回,裂隙一旦崩塌,道友便有墜入九幽深處無法脫身的危險,還望道友萬萬把握時間,莫要將自己陷入其中。」說話間,他又從袖中取出一盞羊角燈。
那燈以黃銅為架,以羊角磨就的薄片為罩,燈芯是一根不知以何物撚成的灰白細繩。
鎮岳玄君將燈舉到面前,張口一吹,燈芯便自行燃起,照出無數細如髮絲的銀白光絲來,他將羊角燈往虛空裂隙中一拋,那燈便懸在裂隙深處,像一枚嵌在黑暗中的星辰。
「九幽之中,無有上下左右之分,道友若是失了方向,便順著貧道這燈光折返,無論道友在陰冥深處走了多遠,只要還能看見這盞燈,便能順著燈光回到此處。」
「但是切記切記,一定要順著貧道這燈光回來,不可偏離分毫,陰冥深處有許多天然形成的宙光長廊,看似是路,實則通往更深更暗的九幽底層,一旦誤入其中,便是貧道也未必能再將道友撈出來。」玉淵神君在旁待到鎮岳玄君交代完畢,亦伸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鏡遞給江隱。
「此鏡為貧道親手所煉,內有一道煙霞縱行之法,正用則可帶道友逃遁而回,反用則可遍觀方圓百里之地,可助道友搜救同道。」
鎮岳玄君見狀,又從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泰山石敢當。
此物以泰山石琢就,正刻「泰山石敢當」,背刻著泰山主峰碧霞祠的鎮岳符篆。
「地肺深處,濁煞侵蝕之力遠勝外界百倍,此物蘊含泰山地脈的鎮岳之力,可保道友在濁煞之中行動自如,不受穢土侵蝕。此外龍君一身陽和之氣,地肺深處蟄伏著不計其數的上古魔物與九幽殘魂,它們對陽間生靈的氣息敏感至極,龍君可藉此石隱去周身一切生人氣息,免得那些魔物被龍君身上的陽和之氣所吸引,還未尋到伏魔壇的道友,便先要與那些孽障斗上一場。」
江隱點頭謝過二人,收好銅鏡、石敢當,又將龍軀縮至尺許長短,架起天河水景劍護住周身,化作一道青碧水光,直往那道虛空裂隙深處遁去。
江隱一入陰冥通道,便覺周身一寒,陰冥之氣在這裡濃稠如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之味,他一身壬水法力在陰濁之氣的刺激下自行流轉將那些試圖滲透進來的陰濁之氣盡數擋在身外。
這是一片沒有方向、沒有遠近、沒有任何參照之物的混沌虛空。
陰冥之氣在這裡濃稠無匹,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昏暗天幕,偶有幾點幽綠磷火從遠處飄過,那是沉淪在陰冥深處的殘魂所化的鬼火,在這裡飄蕩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喪失了所有意識,他們尚未靠近江隱,便被他周身陰陽二氣激盪所生出的細微雷霆打得粉碎。
他如此行了半刻鐘,忽而面前便顯出一線紅色裂隙,裂隙深處偶爾湧出一股灼熱的氣浪,氣浪中裹挾著硫磺與劫灰的焦灼之味。
江隱將神魂向內一探,便透過這道裂隙見到了地肺深處的景象。
那裡無晝無夜、無風無雨,只有一片永無止境的昏暗。
昏暗之中偶有地火從岩隙中噴涌而出,火舌沿石壁緩緩舔舐,所過之處石幔便被燒作灰白童粉,簌簌而下。
那地火非凡火,乃是地肺煞氣凝結而成,火中裹挾著地脈深處千萬年不曾散去的硫磺氣息與劫灰餘燼。火光明滅之間將四下嶙峋的暗色岩層照得如森羅鬼域,岩壁上覆著一層又一層暗灰色的石幔。江隱只是遠遠觀望,便感受到一股燒灼般的悶滯直衝神魂而來。
……江道友。」鎮岳玄君的聲音從頭頂那一點幽藍燈光之中遙遙傳來,被陰冥之氣濾過之後便顯得有些飄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在說話。
「地肺之中濁煞如沸,便是貧道的虛空遁法也只能將道友送到此處了,裂隙已開,道友速去速回。若是此番無果,便請速速退回,貧道與玉淵神君再行搜救之法,萬不可在地肺深處逗留過久。」江隱道了一聲謝,將天河水景劍的劍光往前一展合身鑽入那道紅色裂隙之中。
此地與那幽冥通道之中便又有所不同了。
才入地肺,江隱便覺一股沛然莫御的濁煞之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是天地間一切陰質、煞氣、戾氣、劫灰在此沉澱了千萬年之後凝就的至陰至濁至煞之氣,壬水法力與濁煞正面相激,水頓時生出層層白霧來。
好在鎮岳玄君所贈的泰山石敢當在他懷中微微一亮,把江隱自身所發的一切陽和之氣收斂其中,又將外界格外兇猛的陰濁之氣擋在他身外不得寸進。
「尚天真啊尚天真,我若是真的能將你救出去,你可得好好感謝我一番才行。」
江隱嘆息一聲,一邊施展遁光在地肺之中穿梭飛遁,一邊祭起玉淵神君所贈的銅鏡,以反用之法將鏡面朝外,鏡中便漸漸浮現出地肺深處百里之內的山川地形與元氣走向。
鏡面上煙霞流轉不息,將那些被濁煞遮蔽的景象一層層地剝開,他依著鏡中所現,搜尋著一切可能之處,或是當日以回天返日之法在劍怒鬼王殘魂中見到的那處被石筍圍攏的岩台。
但事與願違,半個時辰的功夫等閒便過,他卻始終未曾搜尋到相似之地。
其間他曾在幾處地火裂隙邊緣發現了些許修士法力的殘留痕跡,但那些痕跡都已極其古老,少說也有數百年之久,與尚天真夫婦被困的時間對不上。
他又在幾處岩層深處發現了被濁煞腐蝕得只剩殘骸的法寶碎片,碎片上刻著的符文是早已失傳的上古魔道銘文,也與伏魔壇無關。
他只能退回裂隙深處。
江隱剛從虛空裂隙中鑽出,自身裹挾的陰冥之氣便如開了閘的洪流般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那股陰冥之氣濃烈得近乎實質,冷冽如冰,沉濁如泥,帶著地肺深處硫磺與劫灰的焦灼之味,又混雜了九幽深處萬物腐朽之後的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腥甜。
正廳中那張青石長案上的茶盞在同一瞬間結了薄薄一層霜,長明燈的火苗在燈盞中劇烈搖曳,玉淵神君與鎮岳玄君同時被這股難聞的氣味熏得皺起眉頭,最後還是玉淵神君先看不下去,伸手一點便把隨江隱而來的惡氣盡數化作虛無。
「還得再辛苦二位為我護法一回。」
江隱同二人粗略解釋了一番地下見聞,便抓緊時間調息起來。
方才那半個時辰在地肺深處穿梭飛遁,又以壬水天河在濁煞之中硬生生劈波斬浪,對他法力的消耗雖不算太大,但地肺濁煞對神魂的侵蝕卻不可小覷,那股燒灼般的悶滯感仍縈繞在靈台深處揮之不去,只能以浴日金液反覆滌盪神魂幾回之後這才覺得靈台重新恢復了清明。
江隱又如此反覆搜尋了十餘次。
每一次回來,他身上裹挾的陰冥之氣都比上一次更重幾分,鎮岳玄君的面色也一次比一次凝重,連續十餘次以虛空遁法開闢直通地肺深處的通道,對他法力的消耗極大。
到最後一次,江隱更是在地肺之中冒著陰陽相衝、被地火灼傷神魂的風險,以那盞存有天然道人殘魂的油燈作為施法依憑,強行施展了一次回天返日之法,這才在一片地火明滅的昏暗深處,尋到了那被幾根粗逾合抱的石筍所圍攏的岩台。
那是一處極為隱蔽的岩台。
岩台本身不過是地肺深處一片相對平整的岩石,但因為被那幾根石筍圍攏,恰好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將外界最濃烈的那層濁煞之氣勉強隔絕在外。
岩台正中倒趴著半具肉身,殘存肉身旁盤坐著一男一女兩個衣衫襤褸的道士,而在他們的頭頂,有一個幾近散去的元嬰正護著他們。
江隱身軀一震,當即架起天河水景劍,以天河劍光在地肺濁煞之中硬生生劈開一條通道,沖入那座石筍圍攏的岩台。
定睛一看,那盤坐的男女道士中,果有一人是尚天真。
但那個坤道卻是個生面孔,而非尚天真的道侶。
「尚天真?」江隱低喚了一聲,卻無人應答,二人皆已陷入了一種近乎假死的深定狀態,神魂收縮到了靈台最深處,以最低限度的生機維持著最後一點性命。
而伏魔壇這位玄君修士的元嬰已幾近崩潰,只余心口處那一點本命真火還在苦苦支撐。
江隱當機立斷,自儲物法寶中取出太和真水罡渡入尚天真與那坤道體內,許是察覺到江隱救人的動作,二人頭頂那尊已幾近散去的元嬰緩緩朝江隱點了點頭,繼而四肢百骸的最後幾縷虛影也開始寸寸崩散。江隱本想施手搭救這位元嬰玄君,但許是見伏魔壇唯二尚存的弟子終於等到了救援,那份支撐了他不知多少年月的執念一散,這位玄君便一併隨之散去,只是他元嬰中那點殘存的真火卻在元嬰消散的瞬間化作一縷華光落在了尚天真與那坤道身上。
金光入體,二人面上那股枯槁之色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幾分一一那是這位玄君將自己最後的一點元嬰精華饋贈給了兩個弟子。
此時不是緬懷的時候。
江隱以九雲鼎收了尚天真二人與石台中的那半具殘屍,便又調轉身形,往鎮岳玄君所辟的那道陰冥裂隙飛遁而去。
他先前為了橫渡那片地底岩漿湖泊,以天河水景劍在濁煞之中劈波斬浪時已驚動了地肺深處的許多魔物,之後他又以太和真水罡救治尚天真二人時散逸出不少陽和之氣,這便如往沸騰的油鍋中又潑了一瓢水,引得那些魔物被這股前所未聞的陽氣從四面八方往岩台方向圍攏而來。
這些地肺之中蟄伏的太古魔物,非生非死,非妖非邪,乃是天地開闢以來一切被大道遺棄之物在此沉澱、融合、畸變所化之孽種。
江隱還未靠近入地肺出口,便見一群形如巨蚯、無首無目的怪蟲從岩漿中朝他撲來,其長可數十丈至數百丈不等,通體灰白,體表有層層疊疊的石幔附著,它們從岩漿中驟然破浪而出,張開那布滿倒齒的環形口器,口器中湧出一股腥臭至極的濁煞之氣。
江隱不欲在這等天生與自己壬水法力相剋的環境中廝殺,便以大小如意之術將龍軀縮至芥子大小,在那些噬岩的環形口器之間騰轉挪移,從中飛遁而出。
只是他才穿過了巨蚯群,前方地火裂隙中又飛出一群形如巨蛾、翼展數丈的灰色飛蟲。
再躲過不知從何而來的骸骨山丘,又在陰冥裂隙入口處斬碎了數頭形如水蛭、通體透明的魔物,這才拖著一身濁氣,再入陰冥通道,順著頭頂那遙遙一點銀色燈光往外飛去。
「快!」
幽冥通道外的鎮岳玄君早已察覺到裂隙深處的異動。
他當機立斷,將手中的羊角燈高高舉起,以法力猛催燈芯,銀光在陰冥虛空中鋪展開去,在虛空中凝而不散,如一條通往陽世的橋,將那些從地肺深處湧來的濁煞與魔物盡數隔絕在光路之外。
江隱順著燈光指引的路線一路飛遁,鎮岳玄君洞開的陰冥通道在他身後轟然閉合,將無數貪婪目光盡數隔絕在九幽深處。
玉淵神君將衣袖一揮,煙霞之氣便將他周身的污濁盡數化去。
鎮岳玄君則雙手一合,收回了那盞已在劇烈燃燒中縮了一半的羊角燈。
江隱將九雲鼎從口中吐出,鼎口倒轉,尚天真與那坤道便被一股柔和的水元之力從鼎中託了出來。二人依舊昏迷不醒,但面上那股枯槁之色已比在地肺深處時褪去了許多。
「只來得及救回他們二人,伏魔壇的那位玄君已燈枯油盡,見到他們得救之後便元嬰潰散而去,我沒有來得及搭救。」
「隱仙派本就傳承艱難,這下伏魔壇一朝衰敗,日後不知何時才能重新出現了。」玉淵神君聞言嘆息一「勞煩龍君照料了,我會讓山中一應丹藥奇珍先緊著這兩位小道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