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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隱自幽蓮鬼王手中脫身之後,玉淵神君又在柳林渡盤桓了兩日方才離去。
這兩日間,他一面看護江隱治癒神魂傷勢,一面則為柳林渡中那些被趙四生篡改了神魂記憶的鄉民逐一診治,又細細排查了一番其中有無被魔種種蓮之人,才放心離去。
許是為江隱所創太陰斬虛劍中斬情絕性之意所觸動,玉淵神君臨走之前,還再三叮囑江隱不僅不能將此法外傳,就連江隱自己都要儘可能少用、少修此法。
甚至為了避免江隱沉迷此法,在得知他有意運用此法中的太陰法意凝鍊太陰星力、煉成三光神水以增進壬水天河的修行之後,玉淵神君還專門向他贈了一門服月之法。
玉淵神君還專門向他贈了一門服月之法。
其法名為太陰服華訣,乃遇仙派服食日月精華中專司摶煉月華的一門秘傳法術。
此法以《黃庭經》「結璘者,太陰之精也」為根本,取月出之時,存思月中玉兔搗藥,其藥化為白液,流注於口,咽之則五內清涼,百脈調和之法為基,又結合了太陰鍊形術中月神斂之於虛,月魄藏之於中,月華含之於內的神意延伸而成。
若修至大成,便可於泥丸之中修出一尊太陰帝君法相,用來鎮守神魂,以防外魔所侵。
只是此法乃遇仙派不傳之秘,便是以玉淵神君掌教之尊的身份,外傳江隱時也只能傳其法中關於服食月華、調和神魂、滋養元嬰的些許部分。
至於如何凝就太陰帝君法相的核心關竅,乃遇仙派歷代祖師口耳相傳的衣缽秘法,非遇仙派嫡傳弟子不可得授,便是他也不能輕易外傳。
得此法後,白沙河流域一應首尾工作也已被玄光真人料理妥當。
江隱見一應事宜妥當,便重新升至罡風層中一邊試合天象,尋求入五境證元神的機緣,一邊依太陰服華訣的法門服食月華,以期早日煉成三光神水,增益修為。
在此期間,他偶爾還會御劍而下,於膠東沿海一帶斬殺魔道殘餘。
如此又三月功夫,才入初秋,江隱便已和嶗山太清宮的幾位玄君將膠東沿海一應魔道妖人滌盪殆盡。
登州、萊州、膠州、密州的沿海一線,大大小小數十處魔道據點被逐一拔除,數百名投魔散修或死或降,沿海水脈在壬水反覆滌盪下重新恢復澄澈。
江隱便依照玄戈鎮魔府四路清剿的章程,率水部司弟子沿海岸線向北轉移。
膠東半島三面環海,其北臨渤海,東、南兩面皆臨黃海。
而嶗山以東、以南的廣闊海域便是黃海了。
黃河自南宋建炎二年被杜充決河以阻金兵,乃奪淮入海,此後數百年間其幹流自河南折而南流,經江蘇北部奪淮河故道注入黃海,是以山東境內的黃河舊道日漸淤廢,黃河入海口的一應壓力如今並不在山東境內,而是在江蘇北部的黃淮入海口,這才讓江隱可以騰出手去,北上渤海助峽山太清宮滌盪魔潮。
從膠東半島向北,過了登州,便是渤海海峽。
此處乃是膠東與遼東之間的海上咽喉,亦是東北魔道從長白山南下襲擾山東的必經之路。
海峽東西寬不過百餘里,南北各有一座半島伸入海中,北為遼東半島南端的旅順老鐵山,南為膠東半島北端的登州蓬萊頭,兩座岬角隔海相望,如渤海咽喉之雙鑰。
海峽中有長山、砣磯、隍城等海中島嶼,星羅棋布地散落在海面之上,這些島嶼在魔災中已被海上散修中的投魔、附魔之人所占據,成為他們劫掠過往商船、擄掠落單修士的前哨巢穴。
除此以外,渤海海峽本身就是一處險地。
其作為上古數次海陸變遷的見證之地,海底多沉埋太古遺蹟與妖邪海獸。
遺蹟且不論,這些海獸或形如巨章而觸腕如蛇,或形如巨鰲而背生骨刺,或形如巨鯨而肋生雙翼,多無神智,僅有本能的嗜血渴望。
加之此地更因濁煞外滲之故,吸引了許多海外魔修在此盤踞修行,以海底煞泥為食糧,以古時遺骸為巢穴,將這渤海海峽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除此之外,渤海灣中還有兩個海中老妖,時時便會興風作浪,生出種種事端來。
近海處的明月公,乃是一頭老蚌成精,道行不俗,占據了北流入渤海的黃水河入海口。
此妖不知活了幾千幾萬年,其本體蚌殼已有一座小山大小,時常半埋在入海口的泥沙之中,殼上滿生水草珊瑚,遠遠望去便如一座剛剛浮出水面的荒島。
此妖性情怪僻,喜怒無常,最喜生人祭祀,時不時便要生出無端風浪來,逼迫沿海鄉民向其獻上血食。
若有鄉民不從,它便將整片海域攪得天翻地覆,巨浪吞沒漁船,暗流掀翻商船。
雖有嶗山太清宮與水部司的弟子數次圍剿,但此妖仗著背靠渤海的便利,往往都是上岸肆虐一番便遁入海中,數次圍剿都未能將之留下。
除此之外,渤海深處還有一尊大妖,自號潮音君。
此妖不知本體為何,也不尋求血食祭祀,鮮有興風作浪之舉。
但在沿海多地區盛傳潮音君日後定為黃海國國主之說,時不時還能在一些鄉野之地見到無知鄉民為此妖所立的廟宇,廟中供奉的是一尊形如人身的石像,只是石像的面目被海風侵蝕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能看出是一個身披長袍、手持如意的男子身形。
而在此等情形下,嶗山太清宮為了對抗長白山南麓紅綠二君摩下的一眾魔道,已設下以旅順老鐵山鐵山堡、登州蓬萊頭登州堡為核心的數座橋頭堡。
並在北道北路聯軍中的遇仙派、龍門派、隨山派一眾道門修士的牽制下,結營寨、打呆仗,穩紮穩打地與魔道打起了消耗戰。
至於鐵山堡與登州堡,雖同為渤海鎖鑰,然其職司各異、敵鋒有別,故形制、法陣、
坐鎮之人皆有不同。
鐵山堡在旅順老鐵山臨海峭壁之上,乃長白山余脈盡頭,勾連鐵山地脈與渤海海峽水脈,此堡直面東北魔道南下之鋒,紅綠二君麾下血神與赤身教精銳常年在此處與嶗山劍修拉鋸。
坐鎮鐵山堡者,乃嶗山太清宮一位老牌玄君太朴玄君,其輩分頗大,與玉淵神君同輩,如今已渡過元嬰五劫,元嬰大成。
此人以雷法與飛劍之術相融,劍出如雷,剛猛霸道,最擅以雷火煉魔、以劍光斬邪,其性情孤僻冷硬,是北道出名的殺星。
而登州堡位於蓬萊頭臨海崖頂,乃泰沂山脈余脈盡頭,扼守渤海海峽南口,與鐵山堡隔海相望。
此堡主要負責海上防禦,抵禦從黃海竄入渤海的投魔散修與海上妖邪,亦是神州北境與海外物資集散之所。
因登州堡面對的敵人以海上散修為主,堡外布有封魔禁制,可鎮壓海底煞氣,亦可淨化被魔氣污染的過往船隻。
坐鎮登州堡者,乃嶗山太清宮龍門派嫡傳弟子儲真玄君,已渡過水火木三劫,此人為人溫和,性情沉穩細緻,修嶗山太清宮秘傳太清分光劍,以飛劍入道,一手劍光分化之法可覆蓋整片渤海海峽,最擅防禦與困敵。
而且此人入道之前乃是朱明王朝一地知府,曾治理過一方水土,調度往來、協調物資、安撫百姓皆是他的老本行,有他坐鎮,登州堡當真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物資進出有序,劍修輪值有度,往來商船有專人接引,連堡中值夜弟子的換班時辰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江隱至登州蓬萊頭時,正是初秋時節。
他剛至蓬萊頭上空,當日便遇上一場海外秋雨。
只見渤海潮氣推著雲層送往蓬萊頭,雨幕打的海天之間只剩一片混沌初開般的濁蒙。
登州蓬萊頭臨海而立,崖下驚濤拍岸,白浪層層,浪花還未落下便被橫吹的雨幕打得粉碎,化作漫天咸腥的水霧,與秋雨攪作一團。
遠處的渤海海峽已徹底隱沒在雨簾之後,鐵山堡的烽火再也望不見半分,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雨幕將蓬萊頭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就是這般淒風苦雨之中,登州堡立在蓬萊頭臨海崖頂。
此堡堡身方正,以青白條石混以糯米灰漿築就,高約四丈,方廣數十步,四角箭塔如四柄利劍直指風雨,塔身比堡牆高出丈許,各懸一盞長明燈,便是這般滔天巨浪也澆不滅。
燈火在風雨中搖曳不定,遠遠望去便如四粒星辰懸在蓬萊頭上,為渤海海峽中迷失方向的船隻指著歸途。
這正是登州堡最尋常的景象。
風雨如晦,孤堡獨峙。
江隱行於雲中,任秋雨穿透雲霧落在鱗上,他則乘著雲霧往登州堡方向緩緩落去。
四下凡人因法陣之故不見登州堡,但江隱卻能在這般風雨飄搖下的登州堡周身體會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鎮海法意。
那法意無形無相,卻能讓他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海不揚波,河無逆流,水元安瀾,動靜各安,以道安瀾,令天地間一切當安寧之物各歸其位的蓬勃神意。
堡牆上還有一個值夜的嶗山劍修正披著蓑衣闔目磨練劍氣。
「道友,不知儲真玄君可在?」
那執守弟子聞聲抬頭。
緊接著便在灰幕一般的天穹之中,見到一條青碧螭龍正垂首望向自己。
其色青,其身巨,龍軀半隱風雨半露雲,鱗甲在雨幕中泛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冷冽光澤,龍角間青碧水環兀自旋轉,一身氣息沉靜陽和卻又帶著充沛的生發之氣,與此刻興風作浪的秋風秋雨截然不同,令人望之便覺心頭安寧。
執守弟子恍了一瞬,又忽而想起如今玄戈鎮魔府的水部司之主便是一頭螭龍,當即拱手道:「弟子嶗山太清宮存元,見過龍君。」
江隱擺擺龍爪,示意他無需多禮,又重新問道:「儲真玄君今日可在?」
「回龍君,今日海上風惡浪急,有一隻從東海而來的商隊被困在風雨之中,發了求救符訊來,玄君於半個時辰前御劍出海去搭救同道了,想來此時也應當快回來了。
19
江隱微微頷首,將神魂向海中一探。
果在渤海深處那片被風雨攪得翻湧不定的波濤之下,發現一道劈波斬浪的銀色劍光。
此劍一出便將雨幕、層雲、海浪、惡風一併劈開,露出一線天光來。
繼而又見有一青年道士駕馭劍光,劈波斬浪,護著一支六艘九桅巨船結陣而成的船隊自海中破浪而來。
那些九桅巨船每一艘都有數十丈長短,船舷兩側刻滿了辟風符籙與定波法陣,但在這般滔天巨浪之中依舊被顛簸得東倒西歪,船上隱約能看見許多人在甲板上奔走呼號,有人正在拼命轉動絞盤收起殘帆,有人正將船艙中積攢的雨水一桶桶往外潑。
那青年道士便立在船隊最前方那艘巨船的船首,渾身衣衫已然濕透,發梢還滴著海水。
也不知是遭遇了什麼才能讓一位元嬰玄君如此狼狽。
但他的面上卻無半分疲憊之色,反倒是眉宇之間神采飛揚,似這一場與風浪的搏殺讓他格外的痛快。
江隱又聽他立於船首,迎著風雨縱聲長吟:「陸海翻墨雨傾盆,逐浪排空天欲沉。
一葉浮沉莫復起,劍光劈破百重門。
濕甲猶帶蛟龍腥,風濤之外有雞鳴。
莫道天威難測度,我信雲開海自平。」
頌罷之後,江隱便見此人身後分出一柄璀璨劍光,轉瞬之間分化萬千,將登州蓬萊頭上空的淒風苦雨盡數一攪,便將那片壓了半日的秋雨攪成了漫天雲霧,雲霧白紗般覆在蓬萊頭上,此前風浪交加之態竟在這一劍之間被化去了大半。
「道友好雅興。」
江隱見此情形,當即呵呵一笑,腦後忽而現出一面玄色水鏡。
只輕輕一照,鏡光所過之處,濃如白紗的雨霧便在瞬息之間被盡數煉作壬水法力,如長鯨吸水般被水鏡吞納而下,登州堡外重重雨幕竟被這道鏡光一掃而空,重新現出朗朗晴空來。
蓬萊頭崖頂那片被風雨壓了半日的沉悶氣息也為之一清,只餘一股雨後清新。
只不過海外淒風苦雨不斷。
他這邊才收去雨霧,海中層層疊疊的積雲便又被海風推拂而來,新的雨雲正從渤海深處源源不斷地往蓬萊頭方向湧來,登州堡外那片剛剛現出的朗朗晴空只在數息之間便又重新被灰濛的雲層覆蓋,雨絲重新從雲隙中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
「嶗山太清宮儲真,見過肅瀾玄君。」
儲真玄君見江隱出手收去雨霧,便縱劍飛掠而至。
肅瀾,是玄戈鎮魔府中幾位與江隱交好的元嬰玄君見他始終不取道號,才掇著為他起的道號。
肅者,肅清威嚴,有殺伐果斷、掃清魔氛之意。
瀾者,水元之勢也,既寓其壬水天河的浩瀚法力,亦暗合其鎮水安瀾、滌盪除垢之德。
此號取意江隱不動時萬頃澄波,動時天河倒卷,群魔辟易,青雲等人認為其既能彰顯其凜冽殺伐,又能表其濟度之功。
只是江隱一直認為自己尚且配不上此等道號,故始終推而不受罷了。
「儲真玄君莫要再笑話我了,這只是他們隨口一叫,我尚且當不得這般名號。」
江隱謙遜不受,但向來殺伐果決、憎惡北地群魔的儲真玄君卻對江隱好感頗多。
他入道之後親眼目睹魔潮肆虐下北地百姓的慘狀,對那些荼毒生靈的魔頭恨之入骨,江隱在擂鼓山上連斬三鬼王、護持黃籙大齋圓滿功成,又多行以殺濟難之事,與他志趣相投,他早就想與這位螭龍君好生結交一番,今日終於得見,當下便打斷江隱的推辭,道:「龍君可不要再這樣說了,我等北道諸派感念你滌盪群魔、鎮水安瀾之功,已由青雲玄君提議、玉淵神君附和,奏請諸派掌教公議,打算為你請封肅瀾真人之號了。貧道雖只是嶗山太清宮一介末學,卻也是在此次聯名奏請的名單上簽了名的。」
封賜道號或加稱真人,不僅要修為高深,更要有偌大外功方可服眾。
此乃極為莊重之事,雖然在群道日常稱呼之中,大家習慣將金丹修士泛稱為「真人」,但這與封贈或加稱的真人卻並非一回事。
《洞元自然經訣》云:「真人者,體洞虛無,與道合真,同於自然,無所不能,無所不知,通同達變,真一不變也。」
此即言真人境界之高,乃與道合真、通達萬變之謂,並非泛泛尊稱,是對一位修士修為、功德、德望的最高認可。
如三豐真人,便是因此而得稱真人之名,天下道門無不敬服。
至於封贈道號,通常乃是受封之人功德深厚、澤被蒼生,由諸派掌教、神君、玄君共議其行、共定其號,方能得此殊榮。
若論修為,江隱自詡四境元嬰大成,距合天象證元神只差一步,也確實積攢了一些德望,但讓他在此時便領封道號、加稱真人,卻是萬萬不敢當的。
青雲那幾個傢伙閒來無事擠兌擠兌自己也就罷了,若是自己真信以為真,到時真要要鬧出笑話來的。
所以江隱連連推辭了幾句之後,便主動繞開話題:「儲真道友,我看這場淒風苦雨來勢洶洶,不像是尋常天象,可是海中有妖魔刻意興風作浪而至?」
儲真玄君聞言,面上那股少年意氣頓時收斂了幾分。
「道友所言不差。東海近日生了大變,混海三聖不知為何自南海侵入東海,與連山坊市、海上城、紫雲宮等勢力起了衝突,在東海那邊大打出手。」
「貧道方才救下的那支船隊,便是被這場大戰逼得從東海倉皇北上,一路逃到渤海海峽來的。」
「而且不止船隊,他們這一打,便逼得一眾海中旁門散修紛紛逃至黃渤海一帶,今日這般風雨,便是東海一位名為金鋒的玄君與渤海中的海中妖修潮音君所爭鬥而生的,二人在渤海深處大打出手,法力激盪攪動了整片渤海的水元循環,這才生出這般連綿不絕的淒風苦雨來。」
江隱聞言面色一變:「可是金星峽的金鋒玄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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