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亢冥(求月票!)
第335章 亢冥(求月票!)
這道黑雲方才現身便有一股燥烈之意瀰漫四野。
此云云色黑如焦炭,邊緣卻透著一圈暗紅,仿佛一塊剛從爐膛中鉗出的鐵胚,被無形之手按在了峽谷上空,雲中不見雷光電閃,只有一種沉悶至極的灼熱,無聲無息地向四面八方壓來。
峽谷之中冰屑還未落盡,但被這黑雲的熱力一逼便在瞬息之間盡數融化蒸發,水汽已如白龍般騰空而起,又在半空中被那股無形的熱浪撕成縷縷殘霧。
冰化為水,水化為汽,汽再化為無,前後不過三兩個呼吸的功夫。
兩岸崖壁之上原本被潰壩水霧浸濕的岩石,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干變白,石縫中滲出的水珠尚未滴落,便被蒸成白氣散入空中,那些經年累月被水流沖刷出的溝痕紋路,在失去水分之後愈發顯得嶙峋猙獰。
江隱盤曲在峽谷之中,久違的感到了一絲乾涸之意。
炙熱、焚燒、掠奪、蒸騰、仇恨……
仿佛這團雲中囚禁著一頭含恨未發的困獸,如今一朝脫困,便要把天地間一切濕潤的東西都燒個乾淨才肯罷休。
江隱心頭驀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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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龍門峽谷之中別的不多,唯有滔滔黃河之水永不枯竭,但此刻在這道黑雲之下,他竟從黃河河底聽見了一連串仿若沸水的嗤嗤聲響。
江隱運轉天河法力,將周身百骸籠罩在一層銀白水光之中。
但即便如此,他仍能感到那熱力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來。
他身後那片滔滔黃河不知從何時浮起一層薄薄白氣。
那白氣初時極淡,起初只是河心一線,漸漸往兩岸蔓延,最後整條河面都籠罩在蒸騰的水霧之中。
「這就是元神神君的本事嗎?」
他心中感慨翻湧。
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亢冥老魔為了證就一道燼煌焚天相而自困四境三百多年,經過多年謀劃之後才以羯羊困贏魚之局阻隔南方水源循環,使得使水行不升,火行獨炙,意在西北凝聚一道燼煌焚天相,從而得證上品天相。
燼者,燼中之餘火;煌者,焚天之大光。
此相一成,天地之間的火行元氣皆可為其所驅,焚山煮海不過反掌之間。
只是卻在之前被江隱誤打誤撞的引水北上,疏解了南北旱情,將他三百年布局一舉破去,使得那還未凝成的燼煌焚天相失了根基,令他不得不轉正他相,如此,自己才與此魔結下了阻道之仇。
只是超出江隱意料的是,他本以為亢冥老魔既然失了燼煌焚天相,轉修他相之後必然實力大損,自己憑藉天河正法,縱不能勝,也可自保。
但眼下這老魔只是投來一道黑雲便已隱有壓制他的感覺,這元嬰與元神之間的差距可實在是太大。
嗤嗤嗤——
峽谷中的河水沸騰之聲愈發密集。
只見那片黑雲已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半紅半暗的暗沉赤色。
仿若一塊尚未融化的鐵塊一般,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將原本天空中一應黑白雲霞盡數蒸騰殆盡。
而在此雲之下,大地焦裂,草木發黃,河水蒸騰如沸,一片焦枯之景。
就在他暗暗提防之際,忽有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來了!」
江隱心中警兆大生,來不及細想便下意識地揮出一道太陰斬虛劍光,繞著他周身一合,將他與此地水元之間的一應微妙感應一一斷絕。
但元神之能依舊超過了他的想像。
那道無形無質的斬虛劍光方才落下,他便感到那道灼熱的視線並沒有消失,往日裡無往不利的斬虛之劍,今日竟頭一遭失了效。
江隱心中咯噔一下,龍瞳驟然收縮成一條豎線,龍爪在水下猛地握緊。
他來不及多想了。
他劍光方落便見赤色雲霞化作一道燃燒的霧靄,其邊緣翻湧膨脹,大時籠罩數里,小時細如髮絲,所過之處空氣蒸騰變形,萬物都在此間變得模糊不清,如同火爐上方翻滾的熱浪一般,朝江隱兜頭打落。
「噫——!」
天河水景劍被江隱催得發出一聲吟嘯。
仿佛千里黃河的咆哮都被收束在這一聲劍吟之中,劍身一震,萬道銀光迸射而出,在江隱頭頂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銀色天河,與那道兜頭打落的赤色雲霞正面相撞。
轟——
整段峽谷都在這一撞之下發出了沉悶的鳴響。
此二者,一個乃是元神老魔隔空打落的赤焰雲霞,有蒸騰萬物、灼燒生靈之能,所過之處生機斷絕、草木成灰。
而另一個,則是江隱以洪範九疇大陣凝就的天河水景劍,被江隱在演化萬水控敵擒拿的基礎上,融入了黃河行洪的毀滅法意,讓這道銀色天河既有生化之柔,又有毀滅之剛,堪稱變化無窮。
二者一經接觸,龍門峽谷之中便升騰起鋪天蓋地的水霧。
這邊灑落魔火,奪去生機,蒸云為氣,奪風助火。
那邊壬水肆縱橫,洪流泛泛。
一時間有無數水火二相法意在此間相互湮滅,大量罡煞之氣捉對廝殺,攪得此地元氣動盪,山石開裂,將下方黃河激出陣陣怒吼之聲。
不過江隱終究只有元嬰大成的修為,雖聽起來與元神神君只差一線之隔,但這一線的差距卻堪比仙凡之別。
江隱與之相衡不過片刻便覺自身法力不繼,神魂受挫,所御劍光天河便自然而然失了兇猛勢頭,被那赤色雲霞層層欺壓而來。
火勢愈旺而水勢愈弱,只見銀色天河從半空中被寸寸壓下,起先還能勉強維持住與赤煙對峙的局面,到後來便被壓得不斷後退,劍光的邊緣已在嗤嗤作響中不斷消解。
江又催著天河水景劍與這道赤色雲霞在半空纏鬥了兩合,好好體會了一番與元神神君交手的感覺,當即便收令劍光,合身一纏,倒催劍中興洪法意落入黃河便往下游遁去。
康明老魔不知何故,並不親身前來,只是操縱法術一味追殺黃河之中駕水而行的螭龍。
江隱被他銜尾糾纏一時之間走脫不得,又被赤色雲霞層層壓制,二者越斗越狠,幾番相持之下,竟一時不慎被赤雲打落水光撞得龍門關上護山法陣波瀾涌動,自行生出一隻玄武法相來。
此玄武又由純粹鎮水法意而成,其一經出現,便搖頭晃腦的開始鞏固法陣,險些把江隱一併罩在其中。
「魔君,龍君,我小門小戶已閉觀封山,不欲參與你們相爭之事,還請二位換個地方,不要傷了我家山門罷。」
觀中遙遙傳來一個疲憊聲音,自玄武法相出現之後,龍門關口的山門又自行生化,其門柱做脊、屋脊成首、青瓦覆鱗、石獅點睛,儼然化作一條靈蛇之形與玄武法相相互糾纏,以蛇盤龜鎮之勢將龍門觀死死護在其中。
「哈哈哈哈!」
赤色雲霞之中傳來陣陣猖狂笑聲,「孽龍,看見了嗎!這就是我魔道大興的緣由!」
手握天河水景劍的江隱面色難看。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自己都斗到這般程度了,這龍門觀依舊緊鎖大門不願相助,剛才要不是他水雲遁躲閃,只怕便要被那蛇盤龜陣的護山大陣一併壓下,憑空被亢冥老魔丟了性命。
「罷了!」
以四境元嬰對上五境元神硬碰硬,便是憑空送命的下策了,江隱自然不會做這種蠢事,為今之計還是保全自己最重要。
一來,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為了搗毀冰壩,疏解堰塞,如今龍門段河水複流,石窟老人被他逼毀肉身,擒住元嬰,他自然要見好就收。
二來,他猜不到與自己有阻道之仇的康明老魔為何不親身而來,只以這樣一道法術襲殺自己,但這等機會不可多得,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老魔,今日我不如你,但黃河在此,我要走你也留不住,且待我合了天象,鎮了元神,再來領教你的手段。」
「想走?」
赤色雲霞之中露出一隻充滿譏諷之色的眼睛,「晚了!你還是想想落在我手中,你會有什麼下場吧。」
說罷,赤雲與水光便又在滔滔黃河之中相互糾纏起來。
不過此番江隱卻是心中發了狠,乾脆將天河水景劍倒作天河洪泛九疇大陣,全力調度黃河之中積攢千年的行洪法意,只以蠻力催動洪流,硬生生地扛著頭頂赤色雲霞往下游衝去。
一時間,河面之上濁浪驟變,原本潰壩後奔涌無序的滔滔黃流,忽而生出章法,浪頭不再胡亂拍岸,而是層層疊疊般如千軍萬馬列陣而行,前浪引而後浪推,將身化水元的江隱藏入水中。
又見水面之上濁浪排空,泥沙俱下,水聲如萬雷齊鳴,水面之下暗流如梭,層層水元交織成網。
江隱便在這網下化作這條河的一部分,讓河水做了龍鱗,暗流成了龍尾,讓黃河與他同息而行,往下游疾馳而去。
而亢冥老魔所打出的赤色雲霞則貼著河面,如一條沒有盡頭的火舌從龍門方向一路舔舐而下。
煙霞過處,河面之上水汽蒸騰,那雲霧尚未散開,玄光便已壓了下來將蒸騰的水汽一併燒成虛無。
黃河行得有多快,赤色雲霞便追得有多快。
只見煙霞前端不斷翻湧化形,時而有無數枯手從雲霞之中探出亂抓,時而有成百上千面孔自煙中翻滾哀嚎。
二者一經相撞便化作一團滾燙的白氣,翻滾著朝下游推去,其中隱約可見細密的赤紅火星閃爍不定,好似萬千星點鋪天蓋地,遮日蔽空。
其所過之處,河水蒸騰,兩岸堤壩乾裂,泥土板結,地上枯草無火自燃,蓬蓬火苗在兩岸連成一條蜿蜒火線,遠遠望去便如兩條火龍夾河而行,將峽谷中映得赤紅一片。
他們便這般一邊廝殺一邊追逐,不過等閒功夫便已靠近小浪底。
黃河行至此處時地勢為之一變。
遙遙望去,只見前方豁然開朗,峽谷在此處驟然放寬,兩岸山勢不再如龍門那般陡峭逼仄,而是緩緩向兩側退開,將河面從數十丈的窄口放回數百丈的寬闊水道。
南岸,邙山余脈自洛陽方向蜿蜒而來。
此山雖以鬼國著稱,自古便是帝王陵寢與無數墳冢的聚集之地,素有「生居蘇杭,死葬北邙」之說。
然此刻從黃河上遙望,邙山並無陰森之氣,只見晨光之中,山勢平緩,綿延起伏如一條蒼龍伏在大地之上,山體被一層極淡的晨霧籠罩,霧中隱約可見山腰處層層疊疊的古柏,柏枝虬結如龍爪,枝頭猶掛殘雪。
山腳下是廣袤的沖積平原,麥田方青,一片淡綠鋪到山根,與山上的蒼翠連成一色。
北岸,王屋山拔地而起。
此乃天下名山,自古便是道家洞天福地。
從黃河仰望,王屋山山勢雄渾而不失靈秀,山體呈三疊之態。
其下疊為黃土丘陵,層層梯田如鱗片般覆在山腳。
中疊為陡峭石壁,壁上有古松倒掛,藤蘿生煙,山谷之中雲霧團團而起,將整座山腰圍籠其中。
上疊為雲霧繚繞的絕頂,絕頂上隱隱能見道觀的飛簷翹角在雲中若隱若現,那裡有一道極淡的紫氣從山頂垂下,與山腰的雲霧交融。
——那便是小有清虛天的洞天門戶所在了,相傳其中別有天地,非常人所能窺見。
黃河從兩山之間緩緩流過,河面在此處寬達數百丈,水勢平穩,波光粼粼。
河面上偶爾漂過幾塊從上游峽谷中衝下來的碎冰,河面上正有漁舟數艘,拖著漁網在水中帶起一片細碎的水珠。
就在此時,王屋山中忽有一道清光騰空而起。
那清光從山頂紫微宮的方向升起,化作一輪明晃晃的圓光懸在半空。
光中隱隱能見一位頭戴星冠,身披鶴氅,手持寶鏡發神人人立於雲端,他將手中寶鏡翻轉,只見鏡光凌空一照,清輝所到之處赤色雲霞便被牢牢定在原地。
「龍君無憂,我來助你。」
話音方落,又見神人手中寶鏡猛地再轉,一股清淨法力從鏡中傾瀉而下,將那赤色雲霞從頭到尾籠罩其中,令其層層散於虛無。
眼見自己馬上就能手刃江隱,但卻在這等緊張時刻,自己的法術被人打散,亢冥老魔當即惱怒道:
「哼!守屍鬼,我看你能阻我到何時!」
話音落下,最後一縷赤色煙霞已在寶鏡清輝中消散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