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小有清虛之天(5,5k,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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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冥老魔離去,那神人便收了法鏡,拖著長袖飄飄自雲中飄然而來。
此人形貌清瘦,年約四旬上下,頭戴一頂青玉蓮花冠,冠上蓮瓣層疊,隱隱有清光流轉。
其面容清臒,頷下三縷長髯垂至胸前,眉目疏淡,神情恬然。
身穿一領玄色大氅,內襯月白素絹深衣,腰間束著一條墨色絲絛,足踩一雙雲頭履,踏在虛空之中如在平地。
此人從雲中落下,立在滔滔黃河水上時,周身清氣氤氳,衣袂無風自動,給人一種他隨時都會乘風飛升、化入青冥的錯覺。
江隱觀之只覺此人氣息淵深難測,如臨幽谷,如瞰深淵,竟完全看不出他的修為到了什麼地步。
——他甚至覺得,即便是自己見過的玉淵神君,也沒有此人的這股清虛氣度。
「此番勞煩龍君為我等排憂解難,疏解洪波,我等感激不盡。」
此人站在水上對江隱深深一禮,而後又灑落一道清淨霞光把江隱為赤色雲霞所灼傷的神魂軀殼一應滌盪一清,瞬息之間便撫平了他與亢冥老魔所施法術相鬥時留下的暗傷。
江隱見狀連忙收了天河水景劍,散去四下行洪法意,只見四下浪頭漸漸平息,他則乘著一朵青色雲霧從水中升起,來到道人對面同他見禮道:
「在下江隱,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山野散人早已忘卻姓名。」道人撚鬚一笑,「不過往日山中弟子都喚我樹中客,龍君若是不知如何稱呼,便喚我樹道友便是。」
江隱聞言,心中暗想此人氣度非凡,能以一己之力驚退亢冥老魔,令那魔頭在言語之中都頗為忌憚,定然是元神神君無疑,他便依著修行界的規矩,口稱樹前輩。
樹中客卻不依不饒,連連擺手: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他說這話時面帶笑意,語氣卻十分認真,「龍君是與我王屋山一脈素無淵源,你我之間既無師承關係,又何來前輩晚輩之稱?」
江隱見他堅持得十分懇切,只得從善如流,將其喚作樹道友。
樹中客聽他改了口,這才伸手相邀,請江隱隨自己入王屋山一行。
「不知龍君今日可有其他安排?若是閒來無事,不若隨我去山中歇息片刻?」
樹中客伸手一指,一朵丈許方圓,通體五色流轉的雲彩自他腳下蘊然而生,將他與江隱穩穩托起,往山上悠悠飄去。
「龍君來的正是時候。」樹中客負手站在雲頭,側身對江隱說道:
「近日有位老朋友才出定境,正在山中講經,我這位朋友於五行之道頗有心得,正好龍君也可以去交流一番。」
江隱聽罷,連說不敢。
這自稱樹中客之人已是元神神君無疑,那位能在這十大洞天之首的小有清虛之天中開壇講經的又豈是常人?
「樹道友太過客氣了,我一個後學末進,怎敢班門弄斧?此番合該我去好好研習一番才是。」
樹中客聞言哈哈大笑。
「龍君身上的人性簡直要比龍性重太多,言語之間全然不似天生地養的龍族,我在山中修道多年,見過的龍君也不算少,一個個哪個不是傲骨嶙峋、目無餘子?偏生龍君這般謙遜,倒像個在人世間歷練多年的儒生。」
江隱聞言也不多語,只是隨樹中客乘雲欣賞王屋山中景致。
王屋山方圓數百里,峰巒疊嶂,山勢雄奇。
此時正值早春時節,山中的積雪尚未融盡,背陰處的山坳里還積著片片殘雪,向陽的山坡上,草木已抽出嫩綠的新芽,山腰處的桃花已有了花苞,粉嫩的花骨朵密密匝匝綴在枝頭,一派將開未開的樣子。
雲過山腰,江隱俯首望去,只見一條溪澗從山間蜿蜒而下。
春雪初融,澗水比平日豐沛了許多,在亂石間跳蕩奔涌,水聲在空山之中顯得分外清亮。
溪邊生著大片大片的青苔,碧綠油潤,經過一個冬天的蟄伏在春日暖陽下愈發鮮嫩。
還有麂子正在溪邊飲水,聽到雲頭風聲,抬起頭來望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繼續飲它的水,飲罷便輕巧地躍過溪澗,隱入對岸的灌木叢中。
雲漸行漸深,山林也愈加密了起來。
幾處山坳里更是藏著幾處小小的道觀,青瓦白牆,飛簷翹角,簷角風鈴在山風中叮噹作響。
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松針和幾瓣早開的桃花,一個童子在階下掃地,抬頭望見雲上盤著一條碧青螭龍,也不害怕,只是興奮的朝他不斷揮手。
五色雲繼續往山中深入,只見一道瀑布從山崖上掛下來,約有數十丈高,瀑布下方是一個幽碧的深潭。
「龍君請看,那便是陽台宮了。」
陽台宮坐落王屋山南麓,坐北朝南,背倚天壇峰。
此宮乃是唐代高道司馬承禎奉唐玄宗之命於開元年間修建的皇家道觀,司馬承禎在此處著就千古名篇《坐忘論》,並長期主持此宮,因此被尊為小有清虛之天的門戶所在。
遠遠望去,陽台宮的殿宇依山勢而建,層層而上,自有一股清淨莊嚴的道家氣象。三清大殿的青色琉璃瓦在春日柔和的日光下泛著幽光,東西配殿分列兩側,廊廡相連,朱紅色的廊柱在蒼松翠柏與初綻的桃花的掩映下顯得格外醒目。
宮門外有兩株千年古柏,樹冠如蓋,老乾虬枝,樹皮上生滿青苔,據聞是司馬承禎當年親手所植。
樹下立一方石碑,上鐫「小有清虛之天」六個大字,字跡古樸蒼勁,風雨侵蝕之下仍清晰可辨。
此宮法脈屬上清派,專修茅山符籙之法,清虛真人一脈便在此傳承,放眼王屋山各處,其餘的紫微宮、清虛宮等,皆是小有清虛之天範圍內的分支宮觀,與陽台宮乃是一脈所出。
其中陽台宮為祖庭,歷代王屋山上清掌教多出此宮。
紫微宮乃是下院,為司馬承禎承建陽台宮後由座下弟子所辟,專司洞天門戶的鎮守與接引,監管山中齋醮科儀諸般事務。
清虛宮則是別院,位於王屋山深處,乃清虛真人一脈的閉關清修之地,常年不對外開放,尋常香客遊客皆不得入。
樹中客領著江隱在宮門外按下雲頭,拜了殿中三清神像以及歷代祖師牌位之後,樹中客便又乘雲領著他往深山中清虛宮而去。
一人一龍慢吞吞地往山中行去。
樹中客便在這悠然的雲程中,將王屋山法脈的緣來娓娓道來。
用他的說法,王屋山與茅山同為上清派,二者同出一源,一祖兩脈,共尊魏華存夫人為上清始祖,供奉《上清大洞真經》為根本經典,法脈譜系同出楊羲、許謐一系,司馬承禎本人便出自茅山法脈,是陶弘景一系的嫡傳弟子。
司馬承禎奉唐玄宗之命入王屋山建陽台宮後,將茅山上清法脈正式傳入北地,王屋山由此成為上清派在北方的根本道場,因此王屋山上清派的法脈譜系是可以追溯到茅山的,歸宗之處便是茅山的九霄萬福宮。
在司馬承禎之後,王屋山一系世代在山中傳承,歷經千年,早已形成獨立的法脈體系,加之經歷蒙元時的魔災兵燹之後,王屋山藏經散佚大半,朱明初始,已有衰微之象,後又在明英宗時,王屋山當代掌教羽化,門下弟子凋零,便有當時與之交好的白雲觀從全真龍門派中遴選高道一名入駐王屋山陽台宮法脈,以繼香火。
自此,王屋山的法脈與全真一道有了脫不開的關係,日久天長之下,茅山管不到這裡,王屋山也不聽茅山調遣。兩家雖同出一源,卻已是各自運轉,各行其道了。
如此又向山中而去約莫半刻鐘光景。
雲頭越過數重山嶺,林木蓊鬱,山路崎嶇,沿路已不見人煙蹤跡,只聽山鳥在深林中啼囀,江隱便在這般深山之中見到了清虛宮。
——只見一面絕壁拔地而起,高約百丈,壁上苔蘚斑駁,青碧墨綠深淺交織,如一面巨大的古錦緞掛在天地之間。
絕壁之上鑿著一道窄窄的石門,門楣上鐫著「清虛」二字。
「請。」
樹中客伸手一引,已化作一點銀光,自石門之中沒入不見。那
江隱扭頭四顧,只見此地四圍山色蒼碧,谷中一潭澄明如鏡,林中清寂得只有水聲鳥鳴,令人心曠神怡,胸中塊壘盡消。
於是江隱也運轉法力縮小身形,便如一條碧色匹練般入石門而去。
江隱才過石壁,便覺周身被一股柔和的無形之力裹住向前一送。
待他穩住身軀抬眼望去,所見之景已與方才截然不同,恍然如入另一重天地。
面前青山如帶,層巒疊嶂,遠峰隱在雲霧之中,不知其極,近嶺蒼翠欲滴,如在眼前,其古木參天,遍地生滿仙草奇葩,其色有紫有金有朱有碧,葉形或如掌或如劍或如羽,風中搖曳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並有異香隨風而來,沁人心脾。
當江隱想要凝神細細去看時,便覺眼前一花,整個身軀已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挪移出去。
待他回過神,已置身於一株通天巨樹之下。
此樹實在大得超乎想像。
樹幹粗可數十人合抱,樹皮呈青灰色,虬結盤錯,紋理如龍鱗層疊,縫隙中嵌著星點幽光,樹冠遮天蔽日,枝葉層層疊疊不知其高几許,仰首望去只見青綠層層遞進越來越淡,最終沒入那片柔和的天光之中,樹下盤根錯節,幾根粗大的樹根露出地面,被不知多少歲月打磨得光滑如石,泛著淡淡的木質光澤。
樹下已有十餘道人圍坐,這些道人修為不一,從一境至四境各有人在,但都圍著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輕道士團團而坐。
樹中客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面容清秀的道士抬眼望了一眼突然出現在此地的青色螭龍,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口中並不停頓,繼續往下講述五行之間的制化、相乘、相侮、互藏、相成五重關係。
江隱同樣看不透此人的修為。
這年輕道士給他的感覺與樹中客又有不同,樹中客如山風拂面,此人卻如一口深潭般平靜無波,讓人測不到底。
其人講起五行之間的五重關係來,引經據典源源不絕,能將艱深玄奧的易理用平實易懂的語言講透。
《周易參同契》《太極圖說》《五行大義》這些典籍中的經文信手拈來,每論一處,分析精闢深刻,直指核心本質,句句落在實處,毫不虛浮。
江隱雖是中途加入,卻也聽得豁然開悟,那些水行修煉中原本模模糊糊、似通非通之處,經此一講便被說得無比透徹。
他又聽那道士講了一段五行互藏之理。
那道士先從煉丹術中抽坎填離之法講起,說坎為水中藏火,離為火中藏水,抽坎中之陽填離中之陰,便是水中有火的互藏之理,以此為基礎,他又從丹道造化之功一路推到周敦頤《太極圖說》中「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的論斷,論述五行互藏在太極圖中的具體體現,講五行乃是是同一太極在不同層面的展現,其行行互含,層層嵌套。
江隱聽到此言,忽爾想起了自己在伏龍坪時的舊事。
那時他以水行之法運轉曝日之功,從曝日之法中推衍出亨通之術,這便是水中有火的互藏之理了。
他心中念頭飛轉:
若是依此理,自己是不是能以水行法力施展其他四行法術?曝
日之法可為亨通之術,同理,以水行施土法,是否能令水源有大地厚重載物之能?
以水行施木法,是否能令水源有木氣生發之變?
自己用來合煉三光神水的浴日金液,以及演化角亢二宿星光的東方乙木青龍之形,是否也正是這種五行互藏關係的體現?
江隱越想越遠,越想越多。
一時之間,只覺自己所修的種種法術似乎又有了別樣的解法,若說此前練成天河法力之後的江隱就是一段天河的話,那麼他所修煉的種種法術神通,就是這段天河之中的種種星辰,星辰散落各處,各自閃爍,雖有天河貫穿其間,終究不成陣勢。
但今日一講,江隱忽爾於這天河與星辰之象上又有所得。
——或許自己此前不該用那試合之法去想著從那道清水天相的各個方面去拚湊此相所在。
他應當抓住清水天相的根本本質,由那一衍萬,從而合象。
此念一出,江隱也是覺得自己可笑,原來答案早已在天一金母所留的那道天一真水中,真是枉自己白白拿它煉了那麼久的天一衍水萬化大陣。
此念一起,他自黃河之中所觀諸般水行天相的種種心得都開始在他神魂之中接連浮現起來,這些天相各有不同,他卻一應不理,只是沉下心來細細體會這些天相之中的共同之處。
「木非獨木,木中有火之性,故能生火。火非獨火,火中有土之性,故灰燼成土。土非獨土,土中有金之性,故礦石藏於山。金非獨金,金中有水之性,故金石凝露為水。水非獨水,水中有木之性,故泉源潤物生草木。此即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之理,太極之妙盡在其中。」
道士以此收尾,語音落下,巨樹之下,一時之間無人言語,眾道人各自閉目沉思,消化著方才所聞,有人面上露出若有所得的微笑,還有人痴痴望著頭頂巨樹的枝葉出神,目光似乎穿透了樹冠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
那道士並不催促,只是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才開口一一解答起眾人的疑問來。
這些疑問五花八門,有人問丹道水火升降的具體火候,有人問符籙中五行配屬的某處存有異議,道士都一一從容作答,引經據典條分縷析。
待到眾人皆無異議,道士才遣散眾人道:
「散了罷散了罷,五行之間的關係,傳世典籍多言相生相剋,但細究各家典籍單家著書,五行之間實有制化、相乘、相侮、互藏、相成五重關係,今日我便講這麼多,還望諸位回去之後細心研習,若是能有所得,也不枉我這幾日多費口舌。」
眾道人紛紛起身行禮退去,唯獨江隱仍舊盤在原地一動不動,思索著此中所得。
「……龍君?」
「龍君?」
樹中客的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重厚厚的深水。
那聲音初時模糊,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將他從定境之中喚醒。
江隱睜眼一看,巨樹之下已空空蕩蕩,唯有樹中客盤坐在他面前三尺之處,手中端著一隻茶盞,氤氳熱氣從盞口悠悠升起,可見他已等了些時候。
樹中客面上帶著笑意,「龍君可知自己在此處入定多久了?」
江隱龍魂一動,這才驚覺時光已過數日。
他只覺得方才入定不過彈指之間,如打了個盹兒,已過去了數日光景。
「前輩講經,口吐珠璣,鞭辟入裡,直指本心,有令頑石點頭、咳唾成珠之妙,貧道一時之間失了禮數,還望二位見諒。」他在定境中神遊太久,說話時仍帶著幾分恍惚,下意識地又將樹中客喚作了前輩。
樹中客卻不計較這個,哈哈一笑,「想來龍君是有所得嘍?」
江隱由衷感慨道:「受益匪淺,應能早日合天象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樹中客連連贊道:「都說龍君身上水運垂青,頗有仙緣,今日一見果然令人稱奇,聽悟性之高在我平生所見之中也算得上第一等。」
江隱同他客氣了幾句,又問起那位講經道人的身份。
「那是王屋山當代掌教,碧虛子。」樹中客端起自己的茶盞又斟了一杯,壺嘴與盞沿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他簡單介紹了幾句,說這位在世仙人博學多聞,天文地理、五行八卦、丹鼎符籙無所不通,尤其精於五行之理,此番在山中閉關多年近日才出定境便應眾人之請開壇講經。
「不過說歸說。」樹中客忽地將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還望龍君不要怪我先前將你從定境之中喚醒。」
江隱目光閃爍,等他繼續說下去。
「我看你身上清氣浮動,元嬰躍躍欲試,欲同此地水行天相相合。」樹中客伸手指了指頭頂那片灑落青色天光的虛空,又指了指腳下這片生根於洞天的土地,「洞天之中天機不全,君若在這裡合了天象,便只能與老道我在這小有清虛之天中做一個守屍奴了。」
江隱有所不知,這洞天雖好,卻終究是前人開闢的一方天地,法則不全,在這裡證就的天相便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一旦離開洞天便會根基動搖,樹中客將他從定境中喚醒,是免得他貪戀此地機緣而誤了大道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