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罡風散盡天河冷(4.6k)
第345章 罡風散盡天河冷(4.6k)
是北道畏懼劫力嗎?
顯然也不全是。
南方不提,單是一個北方,便有許多如玉淵神君這般的仁人志士在外奔走,也沒見他因此而飛升受阻,也沒見玄戈府牽扯了什麼法脈氣運。那些在外奔走的北道玄君,一個個該渡劫的渡劫,該修行的修行,劫力反噬、法脈牽連之說,在他們身上全無應驗。
江隱更加傾向於這裡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樹道友,先不提這所謂的仙人法旨是否與道門濟世渡人的理念相悖,單說你這套說辭,還是難以說服我。」
江隱嘆息一聲:
「你還不如告訴我,北方這樣是因為門戶之見,只願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願在魔潮之中耗費人力物力,南方那樣是因為南方大宗侵吞小宗,大脈併吞小脈,搶奪靈山福地的結果,這樣說,我可能更加容易接受一些。」
「江道友,你不願意接受也沒有辦法。」
樹中客張口對面前懸空的燭龍燈盞呼出一道菁純法力,燭龍燈盞周身那股遮天掩日的晦澀法意驟然濃厚起來。
「事實上不只是下面,上面也已經空了。」
「空了?」江隱心中生出一個猜測。
「空了,就是指上面和如今的陰冥一般無二了,仙神無蹤,空留一個虛空扭曲、地理飄忽的天界在上面。」
他的目光從燭龍燈盞上移開,落在江隱面上,「至於飛升上去的仙人,漢末時尚且有人飛升之後回來,唐時便已日漸稀少,到了蒙元時的魔潮沒過之後,便只有訊息可以傳下了,至於到了此番魔潮便連信息也無了。」
江隱皺眉。
「怎麼,覺得難以置信?」
樹中客見江隱面色凝重,
「這有什麼難以相信的,殷商之時,凡人還有機會拜入三清門下,到三位天尊面前聽經講法呢,彼時人神共居,昊天之下便是玉京,通明殿中時常有凡人跪坐末席,聽元始天尊講那混元道果,漢唐之時,步凡履劫的帝君神人、羅漢菩薩不在少數,呂祖於邯鄲道上悟道,六祖慧能肉身不朽,玄奘法師西行取經後證得果位,哪一樁不是真真切切的舊事?但是自宋以後你可曾再有聽過?」
江隱不語,只是聽樹中客繼續說了下去。
「事實上,很多人都在猜測此劫一了,是不是就要真的進入末劫之時了。」
「大家都想著早日飛升,不願主動入那災劫之中,以免身死道消,失了成仙之機。苦修千百年,為的是什麼?不就是飛升天界、超脫輪迴?若是在末劫之中折了道基,千年苦修一朝付諸東流,換作是誰,都要三思而後行。」
「我這樣說,道友可能明白?」
江隱沉默良久。
「那麼北方各法脈,就沒有別的應對措施嗎?」他開口問道,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龍爪在石坪上輕輕一扣,「就如此坐以待斃?」
樹中客背負雙手,緩步走到江隱身旁,與他一同望向下方鼎山大營。
「玉淵道友讓我帶的話就是這些了。」他沒有回答江隱的問題,只是兀自道:「除此之外,他讓我告訴你,若是你想要做什麼,就大膽去做吧,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話音落時,樹中客的身形開始緩緩消散,前後不過數息功夫,一個身形俊逸的中年道士便消失在了江隱身前。
他還是和上次一樣,只有一道法力凝散分神而來。
松風穿林而過,拂過石坪上樹中客方才站過的位置。
江隱也被他這一番話攪沒了興致。
他心中不快,便乾脆乘著雲霧向上徑直入了罡風層。
罡風層中風聲如雷,他嫌此處風聲太噪,又取出許久不用的八風鼓,以元神擊鼓,將左右奔流不定的迅猛罡風降伏下來。
後來他又嫌罡風外的種種天象顏色混亂,各自混雜,惹得心煩,便又張口吐出清漢浮黎潤生天象。
只見一道銀色天河自他口中升騰而起,越升越高,越鋪越廣,在頭頂掛做一掛橫貫百里的璀璨天河。
河水中三光流轉,三色交融,化作一片澄澈清明的光幕。
天河懸掛之處,諸般雜亂天象盡數被遮掩過去,視野之中只余頭頂那片璀璨星河,清寂而深遠。
他盤踞在柔和罡風之中,頭頂懸著自家天象,四周再無聲色之擾,靈台稍稍清明了幾分。
樹中客今日所說很多。
但其實歸咎起來只有一句話。
末劫將至,北道只顧自守山門,若是江隱有心平復魔潮,儘管去做就是,只要別牽扯他們。
北道應當還有其他計較。
樹中客那番關於仙神無蹤、天界已空的話,絕非無意之間提起。
他特意點亮燭龍燈盞遮掩天機,又特意選在玉淵神君飛升之後才來傳話,這些話背後應當還有更深的隱情,只是礙於江隱的身份,不願同他明說罷了。
同樣的道理,倘若自己日後滌盪群魔時需要搭手救命,或許還是會有人和上次一樣護下自己。
但也僅限於此了。
搭手救命,可以。
共抗魔潮,免談。
那麼,自己能不做嗎?
江隱仰頭望著頭頂的璀璨星漢,深吸一口氣,令漫天星河倏然倒卷,化作一道銀色瀑布倒灌入他龍口,使得方圓百里的天光為之一暗,旋即又重新亮起。
頭頂再無那片遮掩雜色的天河,諸般天象重新湧來,赤紅墨黑青白攪在一處,與方才一模一樣的雜亂。他看了一眼,兀自轉身,駕著八風鼓從罡風層中乘風而下。
下降至離地約二百里的高度,江隱又運轉法力,催動八風鼓,將他從罡風層中引下來的冷冽罡風扭作一股,擰成一股足以覆蓋小半個神州北方的濕潤東風。
東風自鼎山出發,貼著海面掠過渤海灣,沿著黃河故道向西北深處吹拂而去。
風過之處,乾涸的黃土高原上揚起一層薄薄的塵煙。
風力不大不小,恰能吹動枯枝而不折,吹撫陰雲而不散,沿著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一路向西,直往陰山南麓與河套故地方向而去。
風過之後,黃河兩岸乾涸許久的農田中,泥土表面那層被秋陽曬出的龜裂紋路,微微濕潤了幾分。
從這個距離向下望去,鼎山大營在他身下縮成了一簇黃豆大小的火光。
江隱望了一眼偌大的神州北方,搖搖頭轉身往大營落去。
鼎山大營的熱鬧一直延續到了深夜仍無散場之意。
眾弟子三五成群圍坐篝火旁,有猜拳行令的,有擊缶而歌的,有借著酒勁在湖灘上比劍的。
眾人皆知江隱證就元神對他們有何等意味,就連向來持重的青雲道人也喝得面色發紅,正拉著同樹中客一併而來的那個童子玄君,給幾個年輕的水部司弟子講古。
此日之後,江隱又在鼎山上收到了來自知風與葉霜華托來的書信與賀禮,確認再沒有人會來後,他才起身沉入鼎湖閉關清修去了。
他元神初成,元神的種種能耐並非一蹴而就。
出竅神遊、不受形拘、聚散隨心、出有入無、一念千里、超越壽限、法通天地、身與道合,這八種元神之能他如今只算是初窺門徑,離運用自如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需得潛心修行一番才成。
不然下次再遇到亢冥老魔讓他借虛空遁去,自己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仇敵遁走,這說出去也太過丟人了。
而且隨著境界增長,另一個問題也日漸凸顯。
天河洪範九疇大陣所凝鍊的天河水景劍已有一些跟不上他的實力了。
那日壺口一戰,平日無往不利的天河水景劍竟然會被亢冥老魔用一柄黃龍枯骨錘輕鬆拖住,讓他不得不在關鍵時刻分出心神去應對,這與他在元嬰境界時所預想的,還是有些差距的。
他當時煉成此劍,是以元嬰大成修為作根基,見黃河水象而成,其確有演化萬水、擒敵控敵之能,但究其根本,終究是以法力驅動陣法。
江隱盤踞湖底,伸手將懸於雙角之間的天河水景劍輕輕一撥。
水環自龍角間飛出,在空中一旋便化作一道無頭無尾的銀色天河穿透層層湖水直入黃河而去。
須臾之後銀光消散,天河已與黃河融為一體,再無蹤跡可尋。
如今他既已證就元神,便要將這座大陣從頭到尾重新推演一番,要將元神的種種能耐盡數煉入陣中,讓此陣不再是以法力驅動的陣法,而是成為他元神的另一種存在與表現方式,成為他演繹自身修行機要的載體。
之所以選定黃河為推演之地,原因有二。
其一,他的清漢浮黎潤生天象與促成此陣的洪範盪天法意,皆是自此河悟出。
其二,此河中奔涌數千年的水元與沉澱數千里的黃沙,恰好對應了黃河之中一清一濁兩道法意。
清者為水,濁者為沙,水沙相激,清濁相盪,正是推演陣法、補足修行的絕佳之處。
打定主意之後,江隱再無猶豫,元神出遊追上天河,與之一同沉入黃河水脈深處。
初入定境時,江隱靈台之中一片澄明。=,清漢浮黎潤生天象的五重法意在元神深處緩緩鋪展開來,壬水、雲霧為變、青龍、甘霖、雷霆為五重法意輪轉不休,每一轉都有一番新體悟。
然而隨著時日推移,問題漸漸浮現。
自鼎山橫跨黃河的那道銀色天河,在江隱沉入定境之後,開始與黃河駁雜水源相互接觸。天河乃天一真水合三光神水與壬水所化,至清至純,黃河水元則渾濁不堪,水中裹挾著萬里黃沙,更有興洪法意殘留水中,與天河清純水元格格不入,二者在河底來回拉鋸,攪得江隱定境中不得安寧。
更棘手的是,懸浮在水中的黃沙也不甘寂寞,此沙中封著一股沉凝黏滯的法意,不但不隨濁氣下沉,反而逆流而上,與天河清純水元糾纏一處,攪的清濁難分,水沙難平。
江隱初時還試圖以御陣之法調和水沙,以元神之力強行將水元分開,各歸其位,可是一來二去的,不但陣法未能重煉,反倒被此舉耗費大量心神,定境也難以維持,讓他不得不抽身出來。
強行御使行不通。
那麼,便順著它來吧。
他將元神散入陣法,消解龍形,乾脆化入黃河的水元循環之中,讓元神散為無數細碎的念頭,依附在水流中的每一滴水、每一粒沙上,隨波逐流,隨此河奔涌流淌,沖刷黃沙,直入東海。
此番入定,等閒便是一年有餘。
頭三個月,他只是隨波逐流。
元神散在黃河千餘里河道中,他感應到壺口瀑布萬頃濁浪拍擊崖壁時的磅礴巨力,感應到龍門峽窄口急流如萬馬奔騰的兇猛水勢,感應到小浪底一帶河水在黃土高原上沖刷出的千溝萬壑,感應到下遊河段泥沙淤積形成的灘涂與沙洲。
入夏之後,黃河水量暴漲,上游崑崙山脈積雪融化,萬溪匯入黃河,河水在狹窄的晉陝峽谷中咆哮奔涌,江隱的元神隨著暴漲的河水一同沖向壺口,在瀑布跌落的那一瞬間,億萬水珠在空中散開,他散在水珠中的元神碎片也隨之擴散,那種鋪天蓋地的水元衝擊力灌入靈台。
入秋之後,水量漸退,黃河露出了大片河灘,江隱的元神散在淤泥沙粒之間,感應著泥沙緩慢沉降的過程。
他將這些感知一一收攏,漸漸悟出二者相剋之下的微妙聯繫。
沙借水上流,水借沙成勢,無沙之阻,水流便失了形狀,無水之推,泥沙便不能遠行,是以相互制肘轉為相互成就,恰如陰陽相推,看似對立,實則一體。
煉陣的契機在這一刻倏然貫通,江隱不再讓天河水與黃河水相互排斥,而是順應黃河本身的清濁之道在法的層次上達成平衡。
待到次年深秋,他這天河洪泛九疇大陣其實已經新煉而成。
說煉成其實已不準確。
此陣已與他的元神合為一體,從前是以法力驅動陣法,如今陣法便是元神本身,日後他若想要布陣或是成劍,不需調度法力,只需將元神中對應法意展露出來便可,到時天河一念而生,劍光一念而至。
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說的便是他在施展此陣時,已經沒有施法這個行為了,陣法所能體現的一切威能,都是他元神本身的延伸。
而在這個過程中,江隱以此陣為爐鼎也將元神八種大能逐一推演煉入其中。
日後再遇到亢冥老魔這樣以元神遁入虛空之法逃遁的仇敵,便不會再束手無策了。
虛空遁光雖快,快不過一念,虛空裂縫雖隱,隱不過法通天地,只要被他的天河法意鎖定了氣息,即便遁入虛空深處,也能以出有入無之法追上。
次年隆冬,江隱終於自黃河返回鼎山。
此番再見他與閉關之前沒有太大變化,唯獨龍角之間緩緩旋轉的那道澄澈水環之中多了些許金銀雜糅之色,二色在水環中交替流轉,時而分明,時而交融,看起來分外瑰麗。
百丈赤螭在鼎湖上空望了一眼山下。
一年過去,鼎山大營愈發繁榮。
江隱收回目光,元神一動,已出現在狐狸的洞府之中。
百丈螭龍驟然出現在狐狸身前,龍身雖縮小至丈許,周身浮動的水光與雲霧卻是倏然湧出,將洞府中的燭火壓得一暗。
狐狸見此情形更是嚇得一個哆嗦,手中硃砂筆在卷宗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痕,整個人從石凳上彈起來。
「師父?」書生打扮的狐狸拍了拍胸口,硃砂筆還攥在手裡,筆尖在青衫上蹭了一道紅印,「師父出關只需喚我等便是,何必來這一出嚇唬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