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再尋趙四生(4.4k)


  第346章 再尋趙四生(4.4k)

  「我看你丹氣充足,神氣完備,接下來你是如何打算的?」

  螭龍身下雲霧在靜室之中層疊鋪展開來,結作一方雲輦,輕飄飄的將他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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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輦表面氤氳著水光,在燭火映照下泛出細碎的五色光暈,載著丈許龍身懸在半空,江隱龍尾垂落,便攪得雲霧邊緣不住翻卷。

  據樹中客所說,北道在魔潮中已經拿不上檯面了。

  既然自己已深入劫運之中,那麼他便不得不為這三個弟子作考慮了。

  水運垂青的只有江隱,隨著日後劫數深重,這些弟子若還是與自己攪在一起,只怕到時他們修為不夠、法寶不夠、靠山不夠,便只能去做炮灰了。

  「弟子還沒想好。」狐狸聞言放下手中的硃筆和文書。

  江隱眉頭一挑,「沒想好什麼?」

  狐狸思索片刻,面上的嬉笑神情盡數斂去。

  「如今水部司這麼多事都需要處理,沿海舟船的調度、鼎湖坊市的稅賦厘定、新收散修的籍冊登記、北邊幾處哨站的丹藥補給,這些都需要人去做,弟子的意思,想等師父的北道魔潮之事完成之後,再去尋個地方修行神通,以渡三災,如今便暫且在這裡把這些俗務理好。」

  江隱聞言,身下雲霧一卷,便已帶著狐狸一併遁在鼎山右峰之上。

  右峰山頂最為開闊,今時正是午後,秋日的日輪偏西行去,日光已不復盛夏的灼烈。

  從右峰望出去,恰好可以躲過鼎山大營的喧囂,面前直接便是一望無際的東海,海面鋪展成一片浩渺的銀灰,遠望便如一塊無邊無沿的磨砂銀鏡般令人心曠神怡。

  江隱望著南天西行的日頭,恍惚間他又想起了當年在伏龍坪後山破廟中,看見狐狸在日頭下獨自玩耍的那一日。

  「致本,你跟著我多久了?」

  「咦?」狐狸一愣。

  師父很少這樣喊他為自己取的名字,大家都很喜歡叫他狐狸。

  鼎山上下,從青雲道人到水部司最低階的弟子,見了他都是狐狸道友、狐兄、狐哥的亂叫,叫得順口了,連他自己偶爾都會忘了自己還有個正經名字叫胡致本。

  「大概——」狐狸歪頭想了想,「十多年了吧,我也有些想不清了。」

  途中有幾年時間,狐狸煉丹失敗之後神魂受損,昏迷了很長一段時日,醒來後記憶便有缺失,許多事情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我記得你當時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修成大狐仙,然後重新見到自己的媽媽是嗎?」

  這對狐狸來說就更加久遠了。

  「是啊。」狐狸回憶道:「當時要不是有師父收下我,我只怕如今已經老死了吧。畢竟狐狸的壽命也沒多久。」

  他身上升騰起一股青色煙霧,被海風一卷,待煙霧散去時,石坪上蹲坐的已是一隻紅毛白肚的狐狸。

  一身狐毛油潤光亮,海風吹過時毛浪從頸脊向尾部層層翻湧,看起來格外柔軟,狐狸抬起後爪撓了撓耳根,動作與尋常野狐無異。

  「采荷與環心呢,他們修行如何?」

  「師父閉關的時候,他們也已經坐穩金丹了。」狐狸放下後爪,重新端正了蹲坐姿態,尾巴規矩地繞在前爪旁。

  「只不過環心成丹的火候沒有把握好,只有金丹四轉左右,倒是采荷,天資出眾丹成六轉,也不枉師父從海外將他帶回來。」

  「至於我,丹成七轉,應該可以在有生之年嘗試著凝結元嬰,也做一回元嬰玄君罷。」

  江隱聞言,心中又生出幾分感慨。

  都說大師兄是師父教的,師弟們是大師兄教的,自己這三個弟子還真是這樣。

  當年他在伏龍坪後山中破廟中收下這隻懵懵懂懂的紅毛狐狸,教他吐納導引之術,又教他識百草、煉丹砂、修狐火。

  後來收了采荷、環心之後便多半是狐狸在帶了,如今三個弟子都已結丹,狐狸更是已到了七轉,可以展望元嬰了。

  他這個做師父的,真說起來,教狐狸的時間最多,卻也不多,後面兩個弟子更是沒怎麼親手帶過。

  「現在呢?」江隱將龍首低下來,讓自己與狐狸的視線齊平,「現在你想幹什麼?」

  狐狸聞言,狐首歪向一側,左耳半折,右耳直豎,耳尖的絨毛在日光下鍍了一層淡金邊。

  「現在嗎?繼續修行吧,或許我真的有朝一日可以成為狐仙呢。」

  「好,有志氣。」江隱哈哈一笑,笑聲震得海鳥撲飛,在松林上方盤旋數匝,又落回枝頭。

  「這個給你。」他又自虛空之中取出了八風鼓。

  證元神之後,元神一念千里,可開闢虛空,便不再需要什麼儲物法寶了。

  「去吧,去秦嶺尋你知風師叔去,帶上你的兩個師弟,一起去秦嶺,爭取幾年之內早日入元嬰,這裡已經不是很安生了。」

  狐狸伸出兩隻前爪接過八風鼓。

  他認得此鼓的成色,八方來風皆可御使,風雷之威收放由心,是一件好寶貝。

  「師父,法寶弟子就收下了。」他把八風鼓收入儲物法寶之中,但狐首卻接著一轉,「不過這件事恕弟子不能答應,而且我想不光是我,即使是兩位師弟在這裡,都絕不會離開的。」

  江隱龍軀一盤,將蹲坐在石坪正中的狐狸一併環繞其中。

  他低頭俯瞰圈中的狐狸,龍目顯得格外龐大,豎瞳中倒映出紅毛狐狸的細小身影。

  「接下來我打算徹底平定黃河水患,黃河自壺口以下千餘里河道,魔頭占據的險灘、魔窟、水眼,我都要一處一處掃過去,然後北上劍打遼、魯二州,將亢冥、幽蓮、紅綠二君,以及子卜等魔頭一併伏誅,待到做完這些我便來找你,到時我們再回伏龍坪吧,我有些累了。」

  「師父,這等情形之下,更加沒有弟子離開此處的原因。」

  江隱又勸了幾回,狐狸卻始終不同意,江隱無奈,最後也只能作罷。

  罷了。

  徒弟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了。

  便讓狐狸繼續在鼎山大營處理後勤好了。

  江隱此日悄悄見過金鋒玄君與青雲道人之後,便潛藏身形,往淤口附近的徐州去了。

  徐州地處南直隸西北隅,北接山東,西連河南,東臨海州,南望淮揚,是南北水陸衝要之地。

  黃河自歸德府東下,經商丘、虞城,過蕭縣,抵徐州城北,奪泗水故道,繞城東流,經邳州、宿遷而入淮安府境。

  其中泗水自山東南來,汴水自開封東南而來,二河交匯於徐州城下。

  黃河奪泗之後,徐州遂為黃河與運河交匯之處,是朱明一朝漕運咽喉與南北水路要津,每年自江南北上的漕船,載著蘇杭的絲綢、湖廣的稻米、閩粵的海鹽,經運河入黃河,在此處轉入泗水故道繼續北行,漕運繁忙時,徐州城北的碼頭上泊船可達千艘,檣櫓如林,帆影蔽日。

  城北黃河之上,又有徐州洪與呂梁洪二處險灘,二洪皆亂石穿波,巨石橫亘河中,水勢湍急如沸,洪中暗礁密布,漩渦處處,過往船隻至此,均須縴夫挽舟而行。

  而江隱來此,是因青雲道人得到消息,稱幽蓮鬼王先前經常借體出行的趙四生近兩年來一直在徐州一帶收斂香火。

  而趙四生作為幽蓮鬼王麾下最活躍的蓮子鬼之一,此賊善於偽裝,精於變化,尤擅冒充各路神仙、先賢在人前顯聖,騙取百姓香火信仰,水部司弟子幾番與之相鬥,都未能將其拿下。

  整個徐州法脈佛道並存。

  佛教方面,以雲龍山興化禪寺為淮北佛教中心,此寺與嵩山少林寺、南京靈谷寺皆有往來。

  徐州城中更有臥佛、慈雲二寺,皆屬興化禪寺臨濟宗的分支,臨濟宗以棒喝為風,倡直指人心,當代住持源澄禪師座下有僧眾數百,寺中藏有《永樂北藏》全帙,是淮北佛門藏經最富之處。

  至於他們占據的雲龍山,山有九節,蜿蜒如龍,頭北尾南,伏臥在徐州城外,九節山脊高低起伏,登頂可北瞰黃河如帶,南望群山如屏,東眺呂梁洪煙波浩渺,西覽楚王山群峰疊嶂。

  山陰更有北魏時開鑿的雲龍山石窟,石窟依崖而鑿,共有佛像三十二尊,大者逾丈,小者盈尺,分布在崖壁上高低錯落的三層石龕之中,其中衣紋瓔珞雖經千年風雨,線條已不如當年那般流暢銳利,卻仍可辨出北魏工匠運刀之精。

  山半又有宋時山人張天驥所築的放鶴亭,蘇軾為徐州知州時,曾與張天驥交遊甚密,張翁隱居雲龍山下,圈養雙鶴,每日清晨登亭放鶴,暮時招鶴而歸,二十年來不入城府。

  蘇軾曾為之作《放鶴亭記》,記中稱「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至今仍是徐州文人津津樂道的典故。

  至於道門法脈,則另有一番格局了。

  徐州臨近江西龍虎山,又是南北交通要衝,所以正一法脈在此根基深厚。

  城中城隍、東嶽、關帝三廟,皆由正一道法官主持,全真及其他北道則多隱於山林之中,皆是世代清修、與世無爭,觀中道士白日種藥、夜間打坐,偶爾下山為附近村民診病施藥,換取米糧油鹽。

  除此之外,彭祖於上古時受封的大彭便是今日的徐州。

  所以民間對彭祖的信仰源遠流長,徐州民間更是以三月初三為彭祖誕辰,是日城中百姓皆攜酒食登雲龍山踏青祭拜,此俗自漢唐以降綿延不絕而至今日。

  而幽蓮鬼王麾下的趙四生,便在這兩年之中,不是打著彭祖轉世的名義在徐州各地騙取香火、巧奪人心,就是謊稱自己是徐州城隍、蠱惑人心。

  江隱自泗水故道入泡河溯流而上,經豐、沛二縣,一路上水色漸淡,河面漸窄,他於此隱去龍形,只將氣息收斂,而後尋到了豐縣西北的一片低洼沼澤地帶。

  此地地勢低平如釜底,水流到此便失了向下的衝勁,變得緩慢而黏滯。

  沼澤之中多蘆葦與淺湖,淺湖散布在葦叢之間,大小不一,大者如數畝方塘,小者只盈丈許,泡河便是從這片沼澤中滲出的涓涓細流向南蜿蜒而成,其源頭水淺且散,如泡影般時聚時散,故其名為泡河。

  自黃河改道奪泗之後,此地水位偏高,沼澤面積較前代又有所擴大。

  江隱來時這裡正值秋汛末尾,沼澤之中的淺湖連作一片,大湖套小湖,小湖接葦盪,葦盪連泥灘,水汪汪的望不到盡頭。

  他取出一枚銅鈴輕輕一晃,不過片刻功夫,沼澤深處便有了回應,約莫一炷香後,兩名水部司弟子駕著木舟,自沼澤之中緩緩駛來。

  木舟窄而淺,吃水不過尺許,船身以桐油浸過,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暗黃光澤。

  船頭船尾各坐一人,船頭操槳的是個身形瘦高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穿一件灰褐色短褐,袖口以麻繩紮緊,露出兩截被日頭曬成醬色的手腕,頭上戴一頂寬簷竹笠,笠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船尾操舟的是個稍長几歲的青年,身形敦實,肩寬背厚,坐在船尾如一尊小鐵塔。

  他上身穿一件靛藍粗布交領短衣,下身是條灰黑褲子,褲腿卷到膝彎以上,露出一雙常年泡在水裡的小腿,面孔是一張常見的農家子弟面孔,臉和脖子都是常年在日頭下勞作的深褐,唯獨額頭被頭巾遮住的部分尚有幾分淺黃。

  一龍二人各自放出洞真鏡光確認身份無誤後,這才鬆弛下來,自舟上起身行禮。

  「見過神君。」

  「不必多禮,為我說一說此番情況吧。」他來之前只是聽青雲道人粗粗說了一番,具體細節還得問這些處在一線的弟子。

  「是,神君。」

  船頭那瘦高青年當即分說起來。

  「自上次我等理清泡河因黃河奪泗水而產生的下游壅塞之後,便在泡河沿岸各處立下泗水河神分鎮水脈,原先一切如常,只是自今年入夏之後,我等便發現有些地方的泗水河神廟宇之中,忽然多了彭祖神像。」

  「但是每每問起廟祝,廟祝也只說是三月初三彭祖誕辰那天,有村民抬了一尊彭祖木像入廟,說是彭祖託夢讓他送來的,廟祝不敢得罪鄉民,便暫且擺在偏殿。後來又陸續有幾座廟出現類似狀況,彭祖神像從偏殿移到了正殿,有的竟與泗水河神並排供奉。」

  「我們再順藤摸瓜查下去,便發現這些彭祖神像都和一個自稱彭祖傳人的金丹真人有關,此人名趙四生,在各處顯露靈應,鄉民感念這才自發捐資建像供奉,我等知曉趙四生此名,是幽蓮鬼王麾下蓮子鬼之一,因此才請鼎山大營相助,卻不想來的竟是神君,真是麻煩神君了。」

  江隱聽罷,示意道:「無妨,這也沒有什麼麻煩的,幽蓮鬼王與他那些蓮子鬼不同於其他魔頭,本是一體分魂而成,你們謹慎行事也是應有之意。」

  他又問了一些諸如彭祖神像有無靈應、香火供奉是否正常、信徒之中是否有神誌異常之人等細節,這才道:

  「這樣吧,這附近可有供奉他的廟宇?你們帶我觀望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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