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亢冥身死(4.2k)


  第351章 亢冥身死(4.2k)

  「後手?」

  江隱朝那片已鋪滿半個北天的赤色雲霞瞥了一眼。

  亢冥老魔來得雖快,卻早在他預料之中。

  亢冥與幽蓮同屬北方魔道,彼此之間有聯絡之法再正常不過,自己又與他有阻道之仇,這種事他沒理由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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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江隱在意的,其實是東方那片空無一物的夜空。

  「來人可是風伯雨師?」江隱的聲穩穩地穿透罡風層朝東方遙遙遞去,「既然已經早早就到了,便請現身一見,何必行那藏匿身形之事?」

  話音落下數息之後,東方那片夜空忽然起了變化。

  只見一片黑雲貼著罡風層的下沿被一股無名怪風朝此處緩緩吹來,黑雲的邊緣不如尋常雲層那般蓬鬆舒展,反而緊繃如鼓皮,邊緣處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青光暈,風聲中隱約夾雜著什麼皮囊鼓動的節律,顯然是有人在雲中以法寶驅使惡風。

  「多年不見,江道友還是這般神魂敏銳啊。」

  黑雲之中隱約現出雨師子雩的身形來。

  「不過我更好奇你是如何發現我二人的?」另一個聲音從黑雲中接過話頭。

  黑雲之中又浮出一個人形,此人身形比雨師矮了半頭,肩頭斜挎著一隻黑皮囊袋,囊袋鼓鼓囊囊,袋口扎著一根暗紅的筋索,正在在他肩頭微微起伏著。

  正是子卜麾下風伯飛廉。

  江隱龍尾在罡風中輕輕一擺。

  「這四下水元運轉也沒什麼稀奇的,其自有周流之理,罡風層中雖無地面那般密布的水網,但九天清氣與四方雲霧往來流轉,同樣遵循著一定的軌跡,唯獨你們這片雲霧逆行而運,偏擇逆風之徑,雲氣流轉之向與罡風之勢全然相悖,單憑這點便已足夠惹眼了。」

  「而且雲中更有一股以血祭鬼、以咒縛神的巫術痕跡,與我有仇怨的,又有此種巫祭法力的,算來算去也就只有你們這些殷商舊鬼了。」

  「妙妙妙!數年不見,龍君真的是越來越聰慧了哈哈哈哈……」

  「哼!你們同他廢話什麼?」一聲冷哼從北方赤雲中炸響。

  亢冥老魔尚未真正抵近便已按捺不住。

  他在黃龍山中占據地利,還手持數件法寶,卻被剛剛出鎮元神的江隱一劍破去天象,毀了性命交修的三祖赤烏環,連帶著元神也受了重創。

  此番新仇舊恨一經上浮,胸中那股無名怒火便燒得他牙關發癢、喉頭髮緊,恨不得立時衝上去從江隱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

  赤霞炸出一片金紅光芒,自此光中便生出一尊鳥首人身的元神法相來。

  其高大魁梧,身披赤金法袍,一經出現便全力出手,朝江隱打出一道赤焰玄光。

  「你們與這孽障有什麼好說的?」亢冥鳥首上那兩團金光般的雙目在罡風中灼灼跳動,「還不速速將其拿下,以免夜長夢多!」

  「你不過是一喪家之犬罷了,我當日初證元神,你又手持數件法寶、占據地利之便,尚且不能擋我一劍,今日真以為團了幾個狐朋狗友,便能與我作難了嗎?」

  江隱龍爪一松,那柄由天河洪泛九籌大陣凝練而成的銀色天河自行飛出,只凌空一折,已將玄光從中劈成兩半,劍光斬破玄光後去勢不減,直直撞向亢冥老魔那尊鳥首人身的元神法相。

  不過數個回合,亢冥便已支撐不住,他本就傷勢未復,只得勉力道:「諸位還不快快出手,拿下此龍!」

  亢冥一邊勉力架住劍光,一邊扭過鳥首朝幽蓮鬼王與風伯雨師所在的方向嘶喊。

  只是幽蓮鬼王拄著鐵劍立在另一側虛空之中紋絲不動。

  風伯雨師二人也依舊藏在黑雲之中,黑雲停在東方天邊不再前進,只有雲中那沉悶的皮囊鼓風聲與淅淅瀝瀝的雨聲在持續不斷地往外傳遞。

  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卻另有盤算,亢冥的死活不是他們在意的事,他們在意的是江隱還有多少底牌沒有翻出來。

  江隱卻不想給他們這個試探的機會。

  亢冥老魔傷而未死,幽蓮鬼王雖損耗了元神底蘊卻有鐵樹地獄所化天象在手戰力未失,風伯雨師二人的惡風黑雨尚未真正出手,若是任由四魔從容試探、配合合圍,以他一人之力縱能自保也難盡全功。

  更要緊的是,徐州城還壓在腳下,若是鬥法拖得太久,波及範圍太大,屆時四魔若有一兩個心狠手辣的趁亂入城,不管是以城中百姓為質,還是以滿城生靈的血肉魂魄為祭,施展某種魔道禁術強行提升戰力,都不是他願意看見的。

  他元神一動,與亢冥老魔元神法相糾纏的銀色劍光當即應聲而變,分作一青一黃兩條劍光。

  青者,乃他以天一真水為引,下合壬水,外運三光神水,摶煉自身清漢浮黎潤生天象之法意而成,盡顯天地水源循環之浩渺多變,一經落出便化作雲雨霧霜等重重水元變化,盡顯水元生發之妙用也。

  此劍可名為太始元命。

  太始者,大道初辟,水源初生之象。

  元者首也,萬物性命之本源。

  命者,大道所賦予萬物之生機。

  此劍便是以天一真水為源,向下演繹壬水的周流不滯、三光真水的日月精華,以及清漢浮黎潤生天象之中種種變化而成,其執掌水源生發之妙。

  所謂春來冰融雪化由它,雲行雨施由它,江河奔流由它,草木得水而萌生亦由它而已。

  黃者,乃江隱天河洪範九疇大陣中所煉黃河興洪法意與萬里黃沙凝就而成,其剛猛霸道,秉持黃河洪範的一腔殺伐之氣,又有種種陰濁沉沙暗藏其中。

  此劍可名為玄黃奪秩。

  玄黃者,天地之色,亦為黃河水沙之色。

  《易經》曰:夫玄黃者,天地之雜,天玄而地黃。

  此劍裹挾黃河數千年淤積之沙,又有興洪奪秩、令萬物失序之能,劍中濁煞之意更可消磨一切護身法力與法寶靈性,其主掌天地水源之剛猛殺伐之象。

  所謂天河決堤由它,濁浪漫灌由它,萬里黃沙由它是也。

  兩道劍光一經相合,便先將那受創的亢冥老魔絞作兩截,令其只能收斂殘軀在旁哇哇大叫,「諸位還要看到何時!」

  亢冥老魔本想退到其餘三人身後,但江隱深知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之妙。

  當即將元神從軀殼之中遁出,化作一道千里天河,與兩道劍光合身同轉,直追著亢冥老魔左右斬殺,將其一生所修神通妙法盡數借兩道劍光演繹而出。

  不論其護身法寶何等堅硬,元神肉身何等難殺,乃至亢冥老魔的赤焰絕塵象何等蒸灼炙熱,何等爆裂難伏,只要被這兩道劍光擦到,立刻便會被洶湧無助的剛猛水元當空打落,化作蒸騰水霧,在罡風層中結作重重雨雲,轉而又被一往無前的凜冽罡風吹刮而去。

  雨師子雩見此情形,當即一翻手中缽盂,倒出萬頃黑雨,要去阻攔江隱:「江道友,亢冥已不是你的對手,不知可否看在我等的面子上,留其一命?」

  亢冥老魔只要存在一日,便能在黃河沿岸不斷牽扯江隱的精力。

  他踞黃河上游,手握興洪法意,麾下又有大小數十個魔頭,他只要不死,江隱便得分出至少一半心神來防範黃河方向的威脅,這對蟄伏在東北的殷商舊鬼而言,自然是極有便利的。

  所以亢冥不能死。

  至少今日不能。

  這對他們這些殷商舊鬼而言,卻是最為適合的助力,所以還不能讓他於今日將亢冥斬殺在此。

  與此同時風伯飛廉也解下肩頭風囊,放出重重惡風,鋪天蓋地地朝江隱捲去,一時間風助雨勢,雨借風威,黑風吹動黑雨,在亢冥與江隱之間形成了一道方圓數里的風雨屏障。

  風雨之中陰魂哀嚎、煞氣瀰漫、巫咒暗藏,尋常元神修士踏入其中便如身陷泥沼,法力運轉不暢、神魂感知遲鈍、飛劍法寶寸步難行。

  但江隱此番本就是為了伏魔而來,又殺得興起,豈有受阻便停手的道理?

  「孽畜你有種就殺了我,否則我即便是死,也要自毀天象,將這徐州一地灼作千里赤地。我看這般毀壞山川,打傷地脈,塗滅生靈的因果,你能否承擔得起?」

  「那你便看看吧。」

  「那你便看看吧。」

  江隱冷哼一聲,駕馭二劍,反手便將子雩傾倒而來的沉重黑雨盡數薅奪而來,化作一線玄色劍光,將亢冥老魔肉身打得粉碎。

  此劍以玄黃奪志為首,劍光過處亢冥老魔肉身之中一應變化,皆被其沖刷失序,散作一團駁雜元氣被罡風吹拂而去,再無復返之能,唯有日後重新耗費法力再造肉身了。

  亢冥老魔險之又險地將自己元神朝外一動,他已不敢再大放厥詞,只想從江隱手中走脫,便一邊同幽蓮等三人求救,一邊向外遁去。

  「道友!還請援——」

  他話還沒說完,太始元命劍已攔在亢冥元神前方,施展出青龍角亢二宿封魂鎖神、閉鎖天門之能,一劍將其元神斬去生機。

  但這亢冥老魔也是個狠人,眼看自己元神破碎,再無生還可能,便將牙一咬、心一橫,捨去轉世重修的機會,將所有殘餘的元神之力,以及一應赤煙絕塵象盡數灌入打作一道威力絕倫的赤焰玄光。

  赤焰絕塵象本就以暴烈兇猛著稱,在北方魔道諸多元神天象中號稱火力第一,此刻天象自毀,積累在其中的蒸灼魔火便在頃刻之間被釋放出來。

  這道自毀天象所化的赤焰玄光挾著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火力,朝下方的徐州城直直打去。

  若是讓它這般落到地上,莫說是徐州城了,到時城中數十萬百姓,城外的大小河湖、良田,方圓千里之內的一切生靈水土,都要被這道觸地自焚的天象真火燒成焦土。

  他說得不錯,這般毀壞山川、打傷地脈、塗滅生靈的因果,確實重到任何一個道門修士都不敢輕易承擔。

  幽蓮鬼王見此情形,當即目光一閃,向南方遁去。

  不論今日他與江隱之間的恩怨如何處理,也不論亢冥這道自毀的天象打在徐州城上會產生什麼後果,他要是不現在走,等收斂好殘局的江隱與其他道門元神修士回過神來,他與風伯雨師三人定然沒有生還的可能。

  是夜,徐州城中的大雨還未停息。

  徐州城的雨雲之中正有一眾佛道玄君正在等待上空江隱與那幽蓮鬼王爭出個勝負來。

  這些人中修為最低的也是金丹六變圓滿,只差一步便可點化元嬰,最高的幾位更是早已元嬰大成,正在準備合天象證元神之事。

  「那位龍君已與幽蓮鬼王纏鬥了半個時辰有餘。」一身披灰布僧袍的老和尚眉頭鎖緊,「方才陣勢似乎收了一陣,又驟然展開,不知為何,老衲今夜心中著實是不安啊。」

  旁邊一個束髮道人聞言也緊隨其後,「高天之上水元動盪異常,不止是龍君的天河水象,還有一股極沉極濁的陰冥之氣,只怕是那魔頭的幫手已經來了。」

  「那我道門那麼多法脈,南道就沒有幾個願意出手的元神神君嗎?」有人不解道:

  「為何這幾年他們一直在放任北方群魔肆虐?」

  「慎言!」束髮道人攔住了口無遮攔的弟子,「元神神君出有入無,分神萬千,你莫要因為一時口快,讓那個神遊此地的神君聽去了。」

  年輕的金丹真人不再言語,只是低頭望著下方的徐州城陷入了沉思。

  聽聞此言,一旁從雲龍山趕來的兩個佛門玄君也是對視一眼,不做言語。

  事實上不光是道門的一眾修士有所顧忌,他們佛門中其實也是如此,雲龍山臨濟宗的當代主持用道門的標準來評判的話,雖然其只是一介玄君,但宗中各弟子都知道,主持的師父、師祖一代的前輩們可都在山中潛修呢,如今北道孱弱,他們又為何不願出山?

  議論聲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有人擔憂幽蓮鬼王在城中是否還藏了什麼後手未曾發動,有人揣摩各家神君的真實意圖。

  便在此時,夜幕之中忽然亮起一團暗紅流光。

  起初此光小如芝麻,懸在雨雲上方極高極遠之處,細細觀去,便見其雖被層層疊疊的雨雲遮的並不如何明亮,卻紅的極為濃郁。

  但片刻之間,光點已從豆大的暗紅斑點長作拳頭大小。

  又從拳頭大小變為栲栳大,從栲栳大變為磨盤大,眾人每一眨眼它便膨脹一圈。

  其如一團神爐中尚未冷卻的鐵錠般被天宮神人從九霄之上狠狠擲下,拖著一道數百丈長的暗紅尾跡,自西向東,將整片夜幕以及未曾停歇的雨雲盡數撕裂。

  第352 章 困獸之鬥(第一更)

  尾跡過處,雲濤翻滾之間,雨幕也被攪得七零八落,原本密密匝匝向地面傾瀉的雨絲被這股從天而降的熱力一衝,尚未靠近玄光軌跡的便在半空被蒸作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在赤色雲濤中發出陣陣悶雷滾動之聲。

  城中百姓見此動靜,只以為是天降流星要往此地而來。

  有那好事膽大的少年郎從家中跑出來,赤腳踩在街上的淺水中,仰著臉張著嘴,任由雨水灌進領口也渾然不覺,只是對著頭頂那片被染成赤霞的夜空大聲呼喊。

  還有一些迷信的老人則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家門,眯著眼朝天上看了一眼便雙膝跪地,嘴裡念叨著星君保佑、龍王保佑之類的詞句。

  沒有人知道那道光落地之後會發生什麼,但幾個見多識廣的佛道玄君見此情形卻是面色大變。

  當即紛紛出手,要趕在那道玄光落地之前將其攔截在半空之中。

  幾個元嬰玄君勉力在離地二百里之外的半空之中尋到了這道玄光。

  而那道玄光本身的氣息,也在他們越靠越近時被感知得越來越清楚。

  這玄光好似困獸瀕死時的最後一口怨氣,它炙熱卻不發亮,焚燒卻不溫暖,反而充斥著一股囚禁日久的蒸灼之力。

  他們還未與之相觸,便從中感受到了這赤色玄光掠奪水汽、消耗生機、仇恨生靈的暴虐不甘與怨毒之意。

  只是還未等他們施法抗衡,幾個遁光快些的玄君便已有肉身乾枯、元嬰灼燒之感,兼之此光來勢洶洶,引得四下元氣動盪如波,他們根本無法近身就已被此光所引發的元氣波動掃落一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赤焰玄光朝下方徐州城打去。

  「完了,這是哪個魔道元神的全力一擊?我等根本不是對手。」

  有被玄光衝擊舊傷加重的玄君當即面如死灰,神色慘澹。

  也有幾人拚盡全力追隨玄光而去,想將此光攔下。

  城中百姓只見那赤色流星散發著一股灼熱之意,此時正從雨幕之中闖蕩而出,已將半片徐州城都照得亮如夕陽,許多人更是紛紛走出屋舍,對其呼喊起來。

  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他們許是將這當成了一種祥瑞,根本不知其中兇險。

  而與此同時。

  罡風層中的幽蓮鬼王同江隱放出的玄黃奪秩劍光纏鬥。

  「龍君,你若是繼續與我等糾纏下去,只怕等不到你的援手趕來,這徐州城就要被煉作白地了。」

  「垂死掙扎而已,真以為這樣就能讓我投鼠忌器嗎?」

  江隱沒有回答更多,只是令太始元命與玄黃奪秩兩道劍光,將欲要逃遁離去的幽蓮鬼王與風伯雨師三人盡皆纏住,自己則乘雲而下,在脫離罡風層後,向下張口一吸。

  江隱元神一動,便已暫時身合此方天地水元循環之中,以己心強奪天心,令此間一應水元循環為他所動。

  他這般龍口張開,唇齒之間只有一團瀲灩水光涌動不休,其澄澈卻深不見底,恰如一面明鏡,看似清淺,實則內中蘊含著足以容納整片海洋的虛廣空間。

  ——此乃他以天地水元循環運轉煉水之法而成。

  吞吸之下,只見天地之間忽爾生出一股向上的濕潤狂風。

  狂風卷得方圓百里之內雲霧翻湧,雨雲倒飛,紛紛被扯成了千萬條細長的雲絲,齊齊指向江隱龍口所在。

  漫天雨絲竟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面倒流的水幕。

  見此情形,與劍光糾纏的三人也是面露驚駭。

  許是法力難濟,江隱這張口一吸的功夫,便順勢將他一直握在爪中的一條水流吞入腹中煉作天河法力。

  一時間,天地之中狂風更甚,被吸的那道赤焰玄光忽而由小及大,被一股蠻力拖拽著復歸而來。

  它原本已墜至距離徐州城地面不足五十里之處,從這個高度落下去只消數個呼吸便能觸地,但就在這般緊要關頭,那股向上奔涌的濕潤狂風如同一隻看不見的巨掌從下方兜住了玄光,將它團團一收,從低空拖拽著向上飛去。

  而後又在幽蓮鬼王與風伯雨師驚駭欲絕的目光之中,那團被壓縮到極致的赤焰玄光已被那張口吞吸的螭龍盡數吞入腹中。

  玄光入口,與江隱先一步吞入口中的水流兩相生變,一時間二氣陰陽相激、水火交鋒,大量水霧從他口鼻之中噴涌而出,又被他調以甘霖,灑落三光,將亢冥遺留在赤焰玄光中那些掠奪生機、薅奪水元的天象之力逐一剝離淨化,在他身軀下方的夜空中凝成一道寬達數十里的厚實雨雲。

  江隱向下一指,這雨雲當即灑落滂沱大雨,將他先前與幽蓮鬼王兩相爭鬥時所強奪的四方水元重新補齊。

  亢冥老魔證就元神多年,赤焰絕塵相論殺伐之力在整個北方魔道中都數得上號。

  更不必說他方才自毀天象時乃是將天象之中的全部火元精華一次性引爆,這樣的一擊,換成幽蓮鬼王自己來面對,除了拚盡全力以鐵樹地獄架住正面衝擊,再輔以吞精化血大法硬生生扛過去之外,沒有別的應對之法。

  幽蓮鬼王當即便知道自己與江隱的差距已經不是能靠法寶彌補的。

  他這等道行,只怕已離仙境不遠了。

  幽蓮鬼王當即告饒道:

  「我們並未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大怨,我願即刻便收斂麾下弟子,遠遁海外,日後凡有龍君所居之地,我定當退避三舍,絕不踏足半步。」

  江隱卻只是冷笑:「爾等逆天而行,竊道偷生,所行魔道之事,九死而不能改也,皆是違背天理,罪無可赦之徒。還是通通給我去死吧。」

  他更是身化天河,以元神演化青龍巡遊天河一般的雄渾法相,將兩柄劍光融入河中,化作一青一黃兩道光亮,要對三人趕盡殺絕。

  幽蓮鬼王被逼得節節後退,一個不慎,便在照面之間被江隱毀去肉身,他遁出元神之後,只得再耗費自身底蘊,以吞精化血大法透支壽命,為自己臨時煉了一道肉身出來。

  這副臨時凝就的肉身乍看之下與先前那副沒什麼區別,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其身形變得格外衰老,此時已生出種種老態來,全然不見方才一方魔道神君的從容氣度。

  「二位,還請不要再留手了,這螭龍已經殺性上頭,全然要置我等於死地。你們若是再這般袖手旁觀,只怕等會其餘道門神君一來,我們三個誰也走脫不掉。」

  子雩和飛廉對視了一眼,飛廉率先發難,人形的外殼在數息之內便被從內而外撐破,一個鹿首蛇尾的元神法相從肉身殘殼中跨步而出。

  法相雙手抱起那隻黑皮囊袋,囊袋此刻也已隨著主人的變化而膨脹到了數丈大小,袋口那隻暗紅筋索自行崩斷,大張的袋口對準江隱的青龍法相噴吐出漫天黑風。

  這黑風比方才濃了何止數倍,風中裹挾著無數細碎的骨屑、人牙、乾涸的血痂,還有大片暗綠近黑的腐魂碎末。

  這些都是風伯在殷商覆滅後數千年間收集的殘魂碎片,被他在囊袋中以惡風磨了不知多少年月,每一粒碎屑中都凝聚著種種惡風邪風。

  雨師子雩也在同時露出了一鳥首人身的元神法相,手持缽盂,從中潑灑海浪一般的黑水沖刷而去。

  他們兩個一個鹿首蛇尾,雙目豎瞳手中皮囊大放黑風,一個形如人而首如鳥,手中缽盂可喚來漫天黑雨,這般同江隱的青龍法相團團而戰,當即便攪得罡風層中淒風苦雨不斷。

  三種截然不同的天象法意在虛空中激烈碰撞,將方圓數百里的雲氣、水霧、黑風、黑雨攪成了一團混沌,一時間只見雲生霧繞,怪風凜冽,竟將他們全部遮掩其中。

  幽蓮鬼王見此情形,當即一催手中陶罐,從中倒出一蓬蓮子。

  這些幽暗蓮子只有黃豆大小,卻見風則長,從罐口傾出時還只是豆大的種子,在罡風中滾了不過數丈便已膨脹到拳頭大小。

  見雨則變,頃刻之間已長作十四個與他一般模樣的元嬰分身。

  這些分身各執法寶,有持鐵劍的,有捧陶罐的,有握著鐵樹枝條的,有赤手空拳只催動吞精化血大法的,他們加入雲霧團團亂戰起來,從各個方向朝青龍法相撲去。

  而他自己則朝南方化作一道細不可察的流光破空而去。

  只不過幽蓮鬼王才出罡風層,忽爾便發現自己先前放出的一應蓮子鬼已在頃刻之間與自己失去了聯繫。

  他心頭一凜,回首一望,只見那巡天青龍已斬碎雨雲,劈殺了鳥首人身的雨師子雩。

  雨師子雩被江隱的青龍法相追上時,還想用手中施雨的陶缽法寶抵擋片刻,但他卻在片刻之間被江隱劈得哀嚎一聲,當場元神消散,不知去了何處。

  「這天殺的殺才!」

  幽蓮鬼王怒罵一聲,為今之計,他也管不了什麼因果報應、大劫清算的了。

  這螭龍若是真不留手,那他便先把這徐州城煉入魔罐算了。

  城中數十萬生靈的血肉魂魄,縱然不能讓吞精化血大法提升到足以對抗江隱的地步,至少也能給他提供一股足夠龐大的元氣衝擊,讓他趁亂脫身。

  心神浮動之中,幽蓮鬼王又聽身後風伯喝罵幾聲,緊接著便傳來一聲慘叫。

  慘叫未落便戛然而止,他忽覺四下淒風苦雨頓時一掃而清,天地之間只留一股陽和氣息充沛的甘霖雨露從後追來,隔著數百里之遙都能感應到那股溫和醇正的生機之力正在急速逼近。

  「苦也!」

  幽蓮鬼王大叫一聲,遁光又快了些許。

  早知今日,他便不去三番五次地招惹這條螭龍了!

  身後螭龍越追越近,幽蓮鬼王卻發現自己與下方徐州城的距離正在緩緩變遠。

  他當然知道這螭龍又在施展天河法陣,以大陣的虛空收攝之力將方圓百里的空間都納入水元運轉之中,使他難以逃出這片被重新梳理過的虛空。。

  「江隱!你莫非是瘋了不成?方才那風伯雨師可是子卜麾下愛將,子卜的法教能在遼東、薊北那些苦寒之地經營下去,能招攬流亡、收編散魔、整合巫教遺脈,靠的全是這二人呼風喚雨的本事,你殺了他們,子卜絕不會放過你的。」

  江隱聞言放聲大笑:「子卜會不會放過我,又和我殺不殺你有何關聯?」

  幽蓮鬼王心中莫名一冷,他恍然打出一柄護身的紫玉如意,卻不想只聽一聲脆響,一柄玄黃劍光自九天而下,瞬息之間便將這紫玉如意絞的粉碎,幸得吞精化血魔罐在緊要的關頭為他擋了一擋,他方才凝聚的肉身只怕此時又要潰散重聚了。

  「你真是個瘋子!」

  幽蓮鬼王大罵不已。

  「江道友!我那蓮子種魂之法,自我出道以來便日日使用、年年收穫,不知有多少正道俊傑、將相王侯與我一命同生。這許多人里有峨眉青城兩派的真傳弟子,有茅山龍虎山的嫡系血脈,有崑崙散仙的關門傳人,更有朱明王朝各路督撫大員、邊關將帥、世襲王侯,他們個個來歷非凡,個個牽連甚廣。」

  「你若執意要殺我,這些人的神魂便隨我一同魂飛魄散,日後因果糾纏之下,我只怕你到時劫數難逃,不若你我商議一番,我將蓮子交出,遠遁海外,主動避你如何?」

  幽蓮鬼王為了攪亂局勢,所以在說這番話時施了個法術,令這聲音不止傳入江隱耳中,更如悶雷般朝四面八方滾滾擴散開去。

  徐州城方圓百里之內凡人聽聞此言,只覺悶雷滾滾從頭頂壓下,頂多心中有些發悶罷了。

  而但凡修有些許法力之人,便能從這雷聲之中聽清幽蓮鬼王在說什麼。

  眾人還未明白幽蓮鬼王這是何意,便聽江隱冷笑道:

  「區區因果,區區劫數,有何干係?我早在太湖引水北上時,已深入此劫之中,若非劫運相助,我又如何修至今日成就?你畏劫如洪水猛獸,我卻偏愛這殺劫助我成道。」

  「哈哈哈!好!說得好!」幽蓮鬼王惱羞成怒:「就獨你螭龍君有魄力,有膽識!那就讓這天下人來看看,今日到底會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這條螭龍是鐵了心要取他性命,他知曉今日若無他人阻攔,自己絕無生還之機。

  既然逃不掉,他便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今日是這螭龍不顧他人死活硬要將他逼上絕路。

  當下他主動將自己以蓮子種魂之法所控制的所有人的姓名、身份、來歷、師承,一個不漏的投射出去,化作一面寬達數十丈的魂魄名錄。

  這其中,除了各大法脈的傑出弟子之外,更多的則是凡間諸明王朝各路大員。

  有南直隸總督,有漕運總督,有薊遼邊鎮的總兵官,有兩淮鹽運使,有南京戶部侍郎,有世襲罔替的鎮南侯世子,有世鎮雲貴的黔國公旁支。

  這些人論身份論地位,哪一個都不是尋常人物。

  他們有的是邊關重臣,手握數萬精兵,有的是封疆大吏,掌一省錢糧,有的是勛貴世家,門生故吏遍布朝堂,有的是道門俗家弟子,與各大法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若是真因他而死,到時朱明王朝方才穩定下來的天下局勢,只怕又要因此事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場上一應佛道玄君見此情形當即神色大變。

  「江神君,還請三思呀!

  五刑玄君也擔不起這般干係,當下便起身阻攔,轉頭卻被江隱兜頭一劍劈落在地,打得元嬰受損,飛劍受創。

  而後又有正一道幾位玄君、臨濟宗兩位禪師,乃至剛剛從雲龍山中請來自家恩師的心緣法師都被江隱几劍劈落在地。

  雖未曾了結性命,但這般狠辣手段也讓所有人看得分明,江隱今日是絕不留半分情面,只想將幽蓮鬼王誅殺在此。

  隨心緣老和尚一同而來的那位五境禪師當即上前勸阻道:

  「道友息怒,我臨濟宗圓澄禪師隨後就到,到時我等合力擒下此獠即可,還請道友先看在諸多無辜之人的份上,饒他一饒。」

  他身形乾瘦,壽眉長垂,身披緇衣,一邊將手中念珠向空中一拋,化作一百零八尊夜叉佛兵,手持金剛杵、降魔劍、縛妖索等法器,在半空將急於逃命的幽蓮鬼王團團圍住,一邊肩頭微動,身上袈裟在空中鋪作一張方圓數十丈的暗紅羅網,從江隱的兩道劍光兜頭罩去。

  「道友,朱明藩王之亂才穩定幾年,如今正是新舊交接之時,它若是一朝倒塌,到時必然會催得劫運轉動,令魔潮更為洶湧啊,還望江道友三思。」

  江隱聽聞此言,一邊催動玄黃奪秩劍光劈開羅網一角,一邊以太始元命劍光直取幽蓮鬼王。

  「魔潮洶湧,那就下山伏魔,王朝更替,那就順應時代,你這般阻我又有什麼意思?豈不知即便我今日不殺此僚,那以蓮子種魂之法被奪神魂之人,早已在幽蓮鬼王種下蓮子之時魂飛魄散嗎?」

  這話說得圓渡微微一怔。

  江隱的劍光卻不停歇,「我就不信你臨濟宗,還有你們這些阻我攔我的正一道、青城山,乃至本地其餘法脈,你們就從來都沒有與此僚的蓮子鬼打過交道?」

  「話是如此,但他們好歹也令這諸明王朝仍在運轉之中,各靈山福地佛道法脈的弟子也可以留有真靈轉世重修,若是江道友今日一意孤行,到時不光會令這些諸明朝廷大員一日暴斃,難以交接,必然要引發重重動亂,而且還會得罪各家山頭法門,又是何苦來哉?」

  「而且我臨濟宗於神魂一道別有法門,到時說不得還可以將他們保下來,龍君真的不如再稍等片刻。」

  江隱一邊縱劍與他糾纏,一邊問道:「敢問法師如何稱呼?」

  「貧僧圓渡,為臨濟正宗第二十八世弟子。」

  圓渡老和尚此時其實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他的法力本就不足以與江隱正面抗衡,可自己的師兄圓澄遲遲不能趕來,他本以為以自己起碼也能拖上片刻,誰知江隱的兩道劍光配合得天衣無縫,青黃交替之間連一絲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他留。

  江隱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白眉飛舞的乾癟老和尚,他隨手一招便將太始元命與玄黃奪志兩柄劍光合作一處,展成一條寬達數里的銀色天河。

  天河團團一繞,便將圓渡老和尚與左右一干佛道玄君、金丹真人,以及正在逃遁的幽蓮鬼王盡數籠在其下。

  「圓渡法師,」江隱的聲音從天河深處傳來,河水在龍軀周圍流轉不休,將他的聲音攪得忽遠忽近,「我最後問你一遍,你是要執意阻我誅殺此魔嗎?」

  「阿彌陀佛。」

  圓渡雙手合十,周身氣勢卻在節節攀升。

  江隱重新布下天河洪泛九籌大陣,將方圓百里之地納入法陣之後,便望著下方一干人等忽爾問道:「不知各位之中,可有誰精通那卜算之法?」

  眾人聞言,俱是面面相覷,不知這螭龍又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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