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拜他所賜


  「瑤姬,夠了!」

  白瑤姬身側青年似是不忍,低聲斥了一聲。

  芙玉睜大眼睛愣了好一會,直到冷風吹的她眼眶子發澀,她才遲鈍的緩過神來,想開口說話,可喉嚨里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嘴唇也哆嗦的厲害。

  「公主——」素雲眼睜睜看著芙玉腿間殷出血跡,不由失聲驚叫一聲,甩開鉗制她的兩個護衛,連滾帶爬的跑到芙玉跟前。

  「來人啊!快來人啊!」

  

  芙玉公主於宮變當夜難產而亡,只留下一剛剛出世的男嬰。

  芙玉於謝臨淵而言,是仇人之女,是妻子亦是棋子。

  思緒回籠,她定定望著眼前的男人,他比五年前更叫人琢磨不透了。

  「你想聽朕怎麼說?」謝臨淵伸出手,耐心道:「把簪子給我,別傷到你自己...」

  孟沅後仰,躲開他靠近的手,「陛下心裡既恨公主,又為何還要惦念這張與她相似的臉?」

  他是帝王,她奈何不了他,唯有毀了這張臉,方有一絲逃離的可能。

  孟沅心一狠,揚手刺來。

  銀簪尖離皮膚僅有一寸,卻被男人揚手打翻,孟沅下頜一疼,緊接著雙手被縛。

  「你想在朕面前自傷?」青年眼中慍怒明顯,見女子神色絕決,冷聲道:「你若膽敢自傷,傷哪裡,朕就讓周敘白也傷哪裡,你不是最在意他了麼?」

  「那朕就把他傷的更狠、更重,昭獄裡的手段很多,你若不想讓周敘白受罪,便知該怎麼做。」

  淚珠滾下來,謝臨淵抬手為她擦去,「別為他掉眼淚,只要你乖乖聽話,朕絕不傷他。」

  孟沅淚眼模糊,眼前帝王陰鬱偏執,強勢果斷,早與記憶中的駙馬不是一個模樣了。

  七年前,先帝賜婚,二人成婚兩載,他冷情至極,卻不想五年後再見,已今非昔比。

  孟沅重重闔上眼眸,她與謝臨淵的再遇,還要從幾月前的隨州修渠說起,而她再次重溫家國破滅、骨肉分離,也全拜他所賜。

  ——

  隨州境內,正是春花爛漫的好時節,依依楊柳下有馬車駛道而過,兩側窗子縱是遮著帘子,也擋不住漫天的柳絮。

  幼春聽得馬車內孟沅打了兩個噴嚏,忙不迭的撩簾進去,把兩扇窗關的嚴嚴實實。

  一邊關一邊還不忘絮叨道:「夫人,現在柳絮開的正盛,您可萬萬不能開窗,這柳絮若是沾到皮膚上,您可又得起紅疹了。」

  馬車內的小娘子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雙柳黛眉,模樣精緻,容色姝麗,此時被小丫頭絮叨著,面上也不見惱意,一雙眼睛笑盈盈的,忙說:「知道了。」

  車夫勒緊了韁繩,馬車穩穩噹噹停在柳蔭下,對面便是人來人往的蘭桂坊。

  幼春忙拿了幕籬戴在孟沅頭上,撩著帘子扶她下車。

  進了蘭桂坊點了幾份膳食,主僕二人便在隔間的雅間等著。

  二樓包廂內絲竹管樂之聲咿呀響起,太平郡陳刺史是個白胖油潤的中年男人,在他左右分別是太平郡的岑長吏和胡司馬。

  此刻三人都冷汗涔涔,拿著春衫的衣袖不停的拭汗,拿不準對面那人的意思。

  幾個黑衣護衛無聲立在廂房內,使得廂房內壓抑的氣氛一再蔓延,上座那人不說話,他們亦不敢開口。

  陳刺史揣摩不定,額上的冷汗一茬茬的滲出來,忽覺那原本極為悅耳的絲竹聲,此刻竟分外聒噪。

  幾個絲竹樂女也好不到哪去,饒是她們伺候過許多達官貴人,也沒遇見過如此叫人壓抑驚懼的場面。

  氣氛靜默的厲害,心跳得太亂,不知是誰的指甲磕斷了琴絲,突兀的發出令人牙疼的刮擦聲。

  陳刺史白著臉看過去,只見主座那人眉頭微皺,抬手示意身邊的侍衛。

  青柏會意,吩咐幾個樂女離開。

  陳刺史覺得,沒了那聒噪的管樂聲,廂房裡的氣氛平靜的詭異。

  他擠出一絲笑,剛要說話,只聽得對面那人忽而開嗓。

  「朕不請自來,諸位大人莫不是不歡迎?」

  陳刺史只覺血液逆流,忙不迭的起身撩袍跪下,「陛下明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微服私訪,微臣惶恐至極,豈敢有推拒之意?只恨倉促之間招待不周,擾了陛下雅興。」

  謝臨淵朗聲笑了笑,虛扶幾位大人起身。

  陳刺史似也沒想到謝臨淵並未責備,心裡不由稍稍定了定,可一想出事的平南渠在太平郡隨州縣內,又不免慌張起來,這位主兒在這個時節南巡,可不是來遊樂的。

  「朕初到太平,見江南水鄉風景秀麗,物阜民豐,朕心甚慰,這杯酒理當敬陳愛卿,治下有方。」

  謝臨淵親自斟酒,陳刺史連聲道不敢,又說了好些為朝廷為百姓的話,才戰戰兢兢的喝下酒。

  好在謝臨淵並未再問什麼,說了兩句話便叫他們退下了,臨走時那沉默寡言的護衛青柏倒是開了口。

  「陛下微服私訪,此事不宜宣揚,以免招來心懷不軌之人。」

  三位大人連連躬身,「微臣明白。」

  送走三位州官,謝臨淵倚著圈椅,眉間帶著些許倦意。

  青柏折返而來。

  謝臨淵道,「跟朕一起來的修渠銀已經到了,命人下去交接就是。」

  青柏點頭,似又有些不解,輕聲道:「陛下,太平郡的這幾個蠹蟲上欺朝廷下瞞百姓,贓銀多的數不過來,陛下為何還要——」

  「朕只是再給他們一個整理贓銀的機會。」青年垂目攏著廣袖袍,神色冷寂。

  「吞進去多少,就得給朕吐出來多少。」

  青柏垂首不語,他自小跟在謝臨淵身邊,見他中進士尚公主,見他大仇得報登臨帝位,見他喪髮妻養幼子,這麼多年來,陛下的性情愈發捉摸不定了。

  青柏退下之後,謝臨淵側身倚坐,目光自蘭桂坊上方落在下面,看見堂內渾人酒客來往,目光倏忽一動,落在一側穿曳地白裙戴幕籬的女子身上。

  距離雖隔得遠,可也能看出是個綰了發的女子,那是個嫁了人的婦人。

  謝臨淵思緒紛飛,不由自主的看著那人衣擺飄動,看她身姿輕盈,看她帶著女侍離開。

  樓門口有清風拂過,那人頭上的幕籬一歪,險些掉下來,露出小半張臉來。

  ——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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