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朝公主


  「幼春,拿我的衣裳來,咱們去萬管事那兒看一眼。」

  幼春在院子裡點燈籠,聞言在屋門口探出個腦袋來,「娘子,要不奴婢代您去看看?這外頭柳絮還大把大把的呢。」

  「帶著幕籬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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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沅心說,初春的柳絮能揚上好幾個月,她總不能這幾個月都悶在家裡吧。

  待她換了身清釉色薄衫,又讓幼春去庫房裡拿了包補品,二人上了馬車,往城西萬管事處。

  城西城門此時還未關停,正值下晌的時候,附近不少茶攤里都聚著從城外來修渠的民工。

  臨到城西,人倏忽多了起來,馬車擠在路上,寸步難行。

  眼看離萬管事處還有一段距離,主僕二人只得棄了馬車,步行前往。

  城中茶樓內,裊裊清煙從螭首鏤空銅爐里逸散出來,雅間之內,是不同於樓下的安靜。

  青柏叩門進來,拱手道:「陛下,時辰差不多了,該去赴宴了。」

  謝臨淵今日去城外坍塌的水渠處賺了一圈,進了城便歇在茶樓,看著不少民工從城外進來,各自談論水渠的事。

  習武之人耳力不俗,只要稍稍用心,還是能聽見他們在底下說了什麼的。

  「...聽說陳大老爺又征人了...」

  「這都多少人了?之前不是說不打緊的麼?」

  「我可是聽說了,陳大老爺這麼著急,是因為陛下派人來監工來了,有陛下的人在跟前,便是想拖都拖不了,反正我看斷渠要不了多久便能修繕完嘍。」

  修渠之事時間拖得越長,損失便越大,同樣,當地官僚從朝廷里得到的好處就越多。

  謝臨淵從桌上的小瓷壺裡倒出一杯茶,回道:「著什麼急?那幾位有動作了麼?」

  青柏略一思量,道:「陳興賢倒還算耐得住性子,只是他手下的岑平胡越為有些坐不住,私底下已經轉移了不少家財...」

  聲音頓了頓,露出剎那迷茫,「只是,隨州的這位周縣令似是與上峰不合,太平郡各地官署多多少少都收到了些消息,小動作不斷,唯周縣令不曾有其他動作。」

  「哦?」謝臨淵挑起半邊眉,頗有些感興趣似的,不置可否說了句朦朧兩可的話,「是麼?」

  青柏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待他再抬眼時,謝臨淵已經站起來了。

  他的視線從熙攘的大街上掠過,忽而視線一頓,整個人都幾不可察的微僵了一下,待回過神來,望著街角某一處的神色複雜起來。

  果真是...

  他是魔怔了不成?

  剛才恍惚之間,竟又覺得看見了芙玉...

  「陛下?」

  「也罷,該去赴宴了。」

  孟沅帶著幼春轉過街角,敲響巷子裡的一戶人家,開門的是個年約四旬的夫人,正是萬管事萬珍。

  「孟娘子?」

  孟沅笑道:「萬娘子安好。」

  簡單說明了來意,萬珍迎她們進門,「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夫人您放心上。」

  見萬管事眼有淚痕,孟沅撿些好聽的話安慰幾番,好說歹說讓人把補品收下了。

  萬珍要留孟沅用晚膳,正巧周敘白今晚不再府里用膳,孟沅也就沒推辭。

  月上枝頭,荷水小築里已酒過三巡。

  兩排太平郡的官吏依次而座,席間還算是歡暢。

  太平郡刺史陳興賢望上上頭那位,舉杯笑道:「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他不喚陛下,而是隨著眾人喚一聲殿下,以此掩飾這位主兒的身份。

  大乾開國才四年,還未到地方官進京述職的時候,大乾境內多數外地官員都不曾見過陛下的真容。

  只怕任在場諸人想破了腦袋,都不會想到遠在玉京的皇帝此刻就在他們面前。

  謝臨淵也不拂他的面子,笑吟吟舉起杯,同諸人飲了一晌。

  席間歌舞升騰,不乏有人想籠絡這位朝中親王,以期許其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謝臨淵笑道:「待隨州境內的塌渠修好,自是大功一件,到時諸位還怕少了賞賜麼?」

  「是是是,承殿下吉言。」席間氣氛高漲,不知有誰起頭說了一句,底下諸人七嘴八舌恭維起來。

  謝臨淵抬袖飲了一杯酒,看著席間暢飲開懷的諸位官僚,眼中笑意漸漸散去,這群朝廷蠹蟲,囂張不了幾日了。

  「說起來,太平郡的舊渠才將將修了五年,眼下就塌了,實在是...」謝臨淵手中轉著酒杯,眉心微擰,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陳興賢心下正琢磨著該怎麼回答,誰道席間有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謝大人記得不差,江淮渠中太平郡這一段,確實是五年前才修,只不過前朝物資不豐,前朝皇帝又是個醉心修道的,百姓疾苦實在難達聖聽,那年修渠正趕上國朝覆滅,說不定也是隨便糊弄了事的呢。」

  「原是如此...」

  謝臨淵眉間又重現盪開笑,與眾人把酒言歡。

  離得稍近的青柏暗暗嘆了一口氣,目光逡巡期間。

  諸位大人是只知道前朝皇帝晚年醉心修道不問世事,但修渠一事還是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彼時的駙馬爺親自經手的呢。

  這些人只一味說什麼朝中糊弄了事,殊不知那真金白銀陛下心裡早有計較...

  「說起來,當年太平郡修渠的時候,那位前朝公主尚且出過一份力呢。」

  一語畢,青柏驟見主座上的男人攥緊了酒盞。

  「此話怎講?」有位近兩年才調遣過來的官員趁著酒意多問了一句。

  無人注意宴席的角落裡,周敘白的臉色有一瞬的僵硬,只不過轉瞬又恢復過來。

  當即便有人接話道:「記得那年才過了夏洵,太平郡地勢低洼,洪水衝垮了堤壩,一時間淹沒了不少人家...」

  「當時朝廷只送了銀子過來,其餘的一概沒有。」說話的官員捏著酒杯悠悠嘆了一口氣,「又是天災又是人禍,苦啊。」

  他一仰脖,把杯中酒液盡數灌下,一睜眼,見席上大半目光看來,只得又道:「當時險些起了瘟疫,病患與日俱增,朝廷那時自顧不暇,太平郡一夜間哀嚎遍地...」

  「這事傳到玉京,不知怎麼驚動了那位公主...」

  謝臨淵手中酒盞越攥越緊。

  當夜場景幾乎歷歷在目,雨夜昏燈下,女子著素白寢衣,仔細處理他胳膊上皮肉外翻的傷口。

  「疼不疼?」

  她眼中噙淚,明明受傷的人是他,可她的眼淚掉的那麼凶那麼急,不知道的還以為受傷的人是她。

  「無妨。」

  「近來北地節度使頻頻作亂,南方洪水衝垮了堤壩,淹死了不少人,你又受傷了...」

  她眼淚『吧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謝臨淵輕嘆,「莫哭。」

  待收了金瘡藥,她道:「我籌備些藥材送去吧,聽說戰亂時藥材最是稀缺,北地要去送,太平郡防備瘟疫也要送,你說好不好?」

  「為何?」

  他惜字如金,她亦照單全收。

  「我是天家公主,理應盡一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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