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踹寡婦門


  唐浩面露愧色,輕嘆一聲:「我趕到的時候,虎頭坡的土匪窩已經被燒成了一片焦土。屬下無能,只找到了這個。」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帳本,遞到許無舟面前。許無舟目光一掃,便瞥見唐浩的手掌上布滿了燒傷的燎泡,心中微動,當即就要喚人取燙傷藥膏來。

  卻被唐浩擺手制止,他說自己已經上過藥了,只請許無舟看看,這殘本之上,是否還有能直接定游志堅罪的鐵證。

  許無舟心中暗道:這游志堅果然狡猾謹慎!即便自己當時沒有暴露身份,死死拖住了他,他竟還是提前派人去銷毀罪證。

  他耐著性子,將殘帳從頭到尾翻了個遍,紙頁燒得焦脆,字跡殘缺不全,最終竟沒能找到半個與游志堅相關的名字。

  「是屬下手腳太慢,耽誤了大人的計劃,屬下有罪!」唐浩「嗵」地一聲單膝跪地,抱拳請罪,背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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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無舟連忙將他攙扶起來,溫聲道:「此事不怪你,是我思慮不周,準備不夠充分。」

  他暗自懊悔,當時就該派老黑跟唐浩一同前往,兩人聯手,說不定還能從游志堅手中,將完整的帳本搶回來。

  「這麼說來,那游志堅,豈不是無法定罪了?」唐浩憂心忡忡地問道,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罪證自然是有的,」許無舟摩挲著手中的殘本,指尖划過焦黑的紙邊,語氣意味深長,「就看他身後之人,舍不捨得保他了。」

  唐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眉宇間的愁緒卻未散去分毫。

  從周泰口中,許無舟早已得知唐浩的為人。他雖身處縣衙,卻不願同流合污,縱然勢單力薄,也始終竭盡所能地護著當地的鄉親百姓;面對素昧平生的人,也能盡心盡力,不忍見好人蒙受冤屈。

  這般有勇有謀、忠義無雙的漢子,實在難得。

  許無舟看著唐浩,心中竟生出幾分曹操初見關羽時的欣喜與賞識,越看越覺得滿意。

  「唐兄,不知你可願意,跟著我干?」許無舟開門見山,發出了邀請。

  「啊?」唐浩愣了一下,隨即茫然道,「我一直都是衙門裡的人啊?難不成,我被李步那廝除名了?」

  許無舟失笑:果然是個直腸子,半點彎繞都不懂。

  他轉念一想,又覺得算了。人家唐浩前途無量,自己不過是個冒牌縣令,在這裡待個三四個月,就得捲鋪蓋跑路。自己這算什麼?拉著人家大好青年,跟著自己當「土匪」嗎?更何況,自己這一走,豈不是害了他?

  罷了罷了,好人,可不能被自己連累了。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唐浩便起身告辭了。臨走之前,許無舟還是讓人取了些上好的燙傷藥膏,硬塞給了他。這淳樸的小伙子,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連聲道謝才轉身離去。

  看著唐浩離去的背影,許無舟眯起了眼睛,口中緩緩念出了一個名字——李步。

  這個李步,好像就是看管王朱的那個捕頭。

  許無舟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殘本,紙頁上殘留的字跡模糊難辨,他不禁暗暗感嘆:這安平縣的蛀蟲,還真是不少啊。

  ——

  第二天,清晨。

  「篤——篤——篤——」

  單調而煩人的木魚聲,又一次穿透窗欞,鑽進許無舟的耳朵里。他猛地從床上坐起,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當真生出了殺人的心。

  許無舟披起外衣,頂著僕人欲言又止的怪異目光,一言不發地便往內院走去。

  「砰!」

  一聲巨響,雕花木門被他一腳踹開。許無舟跨步而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蘇氏,你到底什麼意思?!」

  大清早的,雞都還沒啼鳴,這木魚聲就敲個沒完。許無舟先是耐著性子,讓人去好言提醒,沒曾想消停片刻,那木魚聲又響了起來。這般來回折騰了三次,饒是再好的脾氣,也被磨沒了,更別提許無舟本就不是什麼好性子的人。

  他不顧僕人的阻攔,親自來「慰問」這位不請自來的鄰居。

  屋內,一盞古燈搖曳,昏黃的光暈灑在地面。蘇氏跪坐在蒲團上,手中捏著佛珠,口中正低聲背誦著經文。一身素衣潔白無瑕,幾乎要淹沒在裊裊升起的檀香菸霧裡。

  「許大人,」蘇氏停下手中的動作,緩緩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這位不速之客,語氣無悲無喜,「可曾有人告訴你,擅闖女子閨房,是很無禮的事?」

  「那有沒有人告訴你,擾人清夢,是該治罪的事?!」許無舟針鋒相對,語氣冷硬。

  「妾身在家中為亡夫誦經祈福,」蘇氏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佛珠上,聲音平靜無波,「可曾有錯?」

  「這……」許無舟一時語塞。

  在家中為亡夫祈福,於情於理,似乎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若是大人無法接受,可搬出去住。」

  好嘛,在這裡等著他呢!許無舟氣極反笑,胸口劇烈起伏著。

  此時天光大亮,內院的下人越聚越多。眾人看著許無舟這般怒氣沖沖踹寡婦門的模樣,竊竊私語的議論聲,漸漸清晰起來。

  許無舟這才猛然醒悟:這裡不是秋風寨,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安平縣的縣令!這般行徑,實在太不符合一個父母官的人設了。

  他咬了咬牙,只能撂下一句狠話:

  「明日你若是再這般大清早敲個不停,休要怪我不講情面!」

  說罷,他袖子一拂,轉身便走,只留下滿室檀煙,和靜坐不動的蘇氏。

  蘇氏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手中的木槌,又一次輕輕落下。

  「篤——篤——篤——」

  木魚聲,再次響起。

  ——

  簡單洗漱了一番,許無舟壓著一肚子火氣,邁步來到衙門公堂,等著卯時的點卯。

  這一坐,便是足足半個時辰。

  公堂之下,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能準時到的,竟只有縣丞周泰、捕快唐浩,以及寥寥幾個老實本分的吏役。

  又等了半個時辰,才有幾個衙役衣冠不整地晃悠進來,臉上還帶著宿醉未醒的倦意。

  許無舟面無表情地合上手中的花名冊。

  按縣衙的配置,足足有四十多人,可到了點卯的時辰,來的人竟連一半都不到。

  最讓他惱火的是,連主簿都沒來!

  看著許無舟陰沉如水、一言不發的模樣,底下的人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作為縣衙佐官,周泰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這就派人去催他們前來。」

  「不必了。」許無舟抬眼,聲音冷得像冰,「既然不願來,那就除名!」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一上來就要開除將近一半的人,這安平縣的衙門,還要不要開了?

  周泰臉色大變,連忙上前勸阻,掰開揉碎地講明其中利害,只希望許無舟能收回成命。

  但許無舟心意已決,周泰見狀,也只能止不住地嘆氣,滿臉無奈。

  許無舟緊接著,便燒起了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

  只見他將一紙寫好的法令,重重按在公案之上。

  「來人!」許無舟聲音洪亮,響徹公堂,「將這新法張榜公布!從今往後,任何再以『逆黨』之名拿人強搶的舉動,都必須經過縣衙核准,任何人不得私自處理!違者,以誣告陷害論處!」

  眾人聞言,再次震驚。

  這年輕的縣令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站在人群中的唐浩,卻眼睛一亮,看向許無舟的目光里,滿是敬佩與振奮。這位年輕的縣令,是真的要撥亂反正,還安平縣一個朗朗乾坤!

  ——

  散了衙,許無舟與唐浩並肩走在縣城的街道上。

  「……蘇縣令是個難得的好官,兩袖清風,愛民如子,」唐浩在身旁低聲說著前任縣令蘇誠的事跡,語氣里滿是惋惜,「我實在不相信,他會做出貪污枉法的事。」

  許無舟聽著,陷入了沉思。

  蘇誠一家,一直住在縣衙內衙,在外連半間府邸都沒有。

  內衙里的擺設,也皆是陳舊之物,半點奢華之氣都無,確實符合一個清官的形象。

  可若是真如唐浩所說,蘇誠是個清官,那縣內的財政赤字、糧庫虧空,又是從何而來?

  蘇誠的死,當真是罪有應得嗎?

  許無舟連忙掐斷了發散的思緒。

  一個許自渡的死,就夠他頭疼的了,再牽扯出前任縣令的死因,豈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兩人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的爭執聲,夾雜著女子的哭喊聲。

  許無舟抬眼望去,只見幾個身著官兵服飾的漢子,正圍著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推推搡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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