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內部人員在玩
王安國走後,陸然坐在辦公室里發了大概五分鐘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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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很少發呆,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時候他處理得很快,沒什麼事的時候他會主動去找點別的事做。
但今天不太一樣,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的樹冠看了好一會兒,樹梢在九月的風裡輕輕晃動,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
他想起王安國說的那個「名譽職位「。
他沒問具體是哪一級,也沒細想。但王安國那句話他記住了——「減少中間環節,有正式的授權地位。「
這意味著以後再有類似的事情,他可以直接對接,不用再等層層的轉接。
而且這也意味著他做的事確實被看見了。
當天晚上他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月歌不在客廳,二樓書房的燈亮著,他換了鞋上樓,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看到沈月歌正坐在書桌前對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一份譜子。
她低著頭在翻頁,沒注意到他站在門口。
他沒有打擾她,下樓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電視沒開,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進來的車聲。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後上樓回了書房,打開電腦,把後台的數據面板重新調了出來。
他決定把關注範圍再擴大一些。
之前那幾個空白區域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但除了那些區域之外,還有一些位置雖然不算完全空白,卻存在一些不太尋常的數據特徵。
比如某些區域的定位請求密度明顯低於周圍同類區域,但又不是零。
比如某些區域的環境採集圖片數量跟定位請求數量不成比例,圖片明顯偏少。
再比如某些區域的用戶軌跡呈現出規律的繞行模式,沒有人直接穿過那片區域,所有人都在邊緣繞一道弧線再繼續往前走。
他把那些區域一個一個標出來,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個清單。
清單上的位置分布得很散,倭國兩個,美國三個,歐洲兩個,還有一個在南美洲。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先把它們記錄下來,然後繼續翻後台的數據報表。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條之前沒怎麼留意的記錄。
那個記錄屬於一個用戶帳號,帳號等級不低,活動範圍覆蓋了好幾個國家,最近一周的登錄地點從東京跳到了首爾,又從首爾跳到了台北。
這種跨區域的移動本身在遊戲裡不算罕見,那些經常出差的商旅玩家也會有類似的軌跡。
但這個帳號的活躍時段不太對勁,大部分玩家的活躍時段集中在傍晚和周末,但這個帳號的登錄時間卻均勻分布在每個工作日的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之間,周末反而活躍度低得多。
陸然點開那個帳號的詳細記錄看了看。
捕獲記錄顯示他在最近兩周內抓到了不少稀有生物,但環境採集圖片的上傳數量幾乎為零。
這跟普通玩家的行為習慣不太一樣,大多數玩家在抓到稀有生物之後都會順手拍一張環境照片上傳,因為那個操作只需要點一下按鈕就行,而且上傳之後圖鑑頁面會多一個「環境「標籤,看起來更完整。
這個帳號卻一次都沒有拍過。
他把那個帳號的ID和活動記錄截了個圖,放進了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備註寫了一句「疑似非普通玩家「。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先把數據存下來,等後續有更多樣本再做判斷。
接下來兩天他陸陸續續又發現了幾個類似特徵的帳號。
有的帳號活動範圍主要集中在特定區域,比如只在東京圈附近活動,但覆蓋範圍極其廣,幾乎把整個東京都的每一個角落都走了一遍,那種覆蓋密度看起來不太像普通玩家的正常活動範圍。
有的帳號的登錄時間極其規律,每天固定時段上線,固定時段下線,中間幾乎沒有波動,像有人在按表操作一樣。
還有的帳號從不參與社交功能,從來不發言,從來不組隊,從來不參與領地活動,只是純走路、純抓生物、純上傳圖片。
這些帳號單獨看都沒有什麼問題,放在一起看就有意思了。
那些帳號的總數不多,大概十幾個,但分布範圍涵蓋了多個國家,而且都集中在那些他之前標註過的重點區域附近。
他翻了翻他們的活動記錄,發現有好幾個帳號都曾經在同一個位置停留過,停留的時間間隔很短,像是在輪流確認同一個位置的狀態。
陸然沒有驚動那些帳號。
他沒有做任何標記,也沒有修改任何參數,只是把他們的活動數據從後台調了出來,單獨存了一份歸檔。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裡清楚,那些人可能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觀察。
他們打開遊戲、登錄、走路、抓生物、上傳圖片,所有操作都跟普通玩家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知道後台有人能把這些數據單獨抽出來對比分析。
到了第四天,後台顯示倭國區域三那個圍牆附近又新增了一批定位信號。
這次的數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靠近圍牆內部,其中一個信號的位置幾乎已經貼到了圍牆的正下方。
陸然點開那個信號對應的用戶信息,發現是一個新的帳號,註冊時間不到一周,等級不高,活動記錄很簡單,從註冊那天開始就一直在那片區域附近活動。
他沒有上傳任何環境採集圖片,但定位數據本身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陸然把那批新數據整理了一下,連同之前那幾個疑似非普通玩家的帳號清單一起打包發給了王安國。
他在郵件正文裡寫得很簡單,只說發現了幾個值得注意的帳號,活動模式存在異常,建議持續關注。
王安國那邊沒有回覆郵件,但當天下午陸然的手機響了。
「陸總,你說的那幾個帳號,我們這邊也注意到了。「王安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發現的情況跟我們掌握的信息能夠對應上。具體是哪方面的對應我現在不方便說,但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其中有兩個帳號的註冊手機號段,我們查了一下,屬於某國駐當地使領館的專用通訊網絡。「
陸然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使領館的網絡。
這意味著那些帳號的實際使用者不是普通玩家,而是帶著特定的目的在玩遊戲。
他們可能是在測試遊戲的數據收集能力,也可能是在確認那些區域的地理信息是否已經被廣泛覆蓋。
不管哪種情況,都說明一件事——那些人確實在玩這款遊戲,而且確實在利用這款遊戲做別的事。
「那他們現在還在繼續登錄嗎?「陸然問了一句。
「還在。而且我們觀察到,自從你的新版本調整了刷新頻率之後,那幾個帳號的活躍度有所上升。他們對那些區域的興趣程度,似乎跟玩家群體的熱度變化是同步的。「
陸然聽到這裡,心裡有了一個判斷。
那些官方人員不是在被動地玩遊戲,他們是在主動地跟著玩家的腳步走。
玩家往哪個方向聚集,他們就跟著往哪個方向走。他們想看的不是遊戲裡的生物,是為什麼會有玩家在那個位置聚集。
而他們聚集的方向,恰好跟陸然刷新的那些傳說級生物的位置是重合的。
「那我接下來應該怎麼配合?「他問王安國。
「保持現狀。「王安國說,「不要調整任何參數,不要對那幾個帳號做任何標記。讓他們繼續正常登錄,繼續正常活動。他們收集到的數據越多,對我們來說參考價值就越大。「
陸然明白了。
那些人以為自己是在觀察玩家,實際上他們的觀察行為本身也在被觀察。
他們每登錄一次,每走一段路,每在一個位置停留,都會在自己的活動軌跡上留下一條記錄。
那些記錄跟普通玩家的記錄混在一起,表面上看起來毫無區別,但只要有人專門去篩選,就能把那些模式異常的數據單獨拎出來。
他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持續關注著那幾個帳號的動態。
其中有兩個帳號在第四天的時候同時出現在了倭國區域三的圍牆附近,一個從南往北走,一個從東往西走,兩條軌跡在圍牆東南角外側交匯,然後各自停留了一段時間,又各自沿著原路返回。
兩個帳號在交匯點附近的位置幾乎沒有偏差,停駐點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
陸然把那兩條軌跡單獨提取出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易的路線圖。
兩條線的交匯點正好在圍牆外側的一棵大樹旁邊,那棵樹的位置他在之前的圖片拼接里看到過幾次,是圍牆邊緣少數幾個明顯的標記物之一。
樹冠很大,從衛星圖上應該能看到清晰的陰影。如果有人想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確認某個位置,那棵樹確實是最理想的參照物。
他把那張簡圖拍下來存進手機,連同那幾天的活動數據摘要一起發給了王安國。這次王安國回得很快,就兩個字:「收到。「
到了第二周,後台的數據量又上了一個台階。
倭國區域三的環境採集圖片數量已經累積到了將近五十張,從那些圖片裡拼出來的圍牆全貌越來越完整,連圍牆表面幾處明顯的修補痕跡和一段疑似後加的鐵絲網延長段都能看清了。
美國西部那個區域的圖片數量雖然少一些,但也累積到了二十多張,其中有兩張拍到了圍牆內側的建築屋頂,雖然模糊處理之後只能看到淺灰色的平頂輪廓,但屋頂上幾根通風管的排列方式已經足夠讓人判斷那棟建築的體量和大致用途。
陸然把這些新的數據整理好歸檔,然後在筆記本上把那幾個疑似官方的帳號清單又過了一遍。
他發現那兩個使領館網絡註冊的帳號最近幾天的活動軌跡出現了一個新的變化——他們開始往另一個方向擴展活動範圍了。
之前他們的軌跡主要集中在幾個重點區域附近,最近兩天開始往周邊延伸,像是在測繪更大範圍內的地形數據。
他盯著那條延伸出去的軌跡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王安國發了條消息:「那幾個帳號開始往外擴了。可能是他們對當前的數據覆蓋範圍還不夠滿意,或者他們想確認這片區域的邊界在哪裡。「
王安國過了幾分鐘才回:「我們也注意到了。你在後台能追蹤到他們的活動範圍變化嗎?「
「能。只要他們不註銷帳號,不更換設備,他們的所有軌跡都在後台有完整記錄。如果你們需要更精確的定位數據,我可以把他們的活動軌跡單獨提取出來生成一份熱力對比圖,跟普通玩家的數據做區分。「
「那就做。有結果了隨時發我。「
陸然把手機放下,靠回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滬城九月的傍晚已經開始有涼意了,天邊的雲層被落日染成了淺橘色,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遠處幾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在反著最後一點餘暉。
他低下頭,把電腦屏幕上那幾個帳號的活動軌跡又重新調了出來,縮小比例,從全局視圖上看它們的分布。
那些軌跡散落在好幾個國家的版圖上,每一個點都代表一次登錄,每一段線都代表一次移動。
它們跟普通玩家的軌跡混在一起,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那些軌跡背後的人正在做他們以為自己沒被注意到的事。
他關掉後台頁面,把電腦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關節發出輕輕的咔嗒聲,響了兩下就沒了。
走廊里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剩下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昏黃的光。
他路過茶水間的時候看到門關著,裡面沒人,飲水機上的指示燈已經暗了,大概是被誰走的時候順手關了。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面站著一個保潔阿姨,手裡拎著一桶水和一把拖把,看到他進來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位置。
他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腦子裡想的還是那些帳號和軌跡的事。
那些人還在某個地方打開手機,等著遊戲加載完畢,等著地圖界面刷新出來,等著走出下一步。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軌跡正在被單獨提取出來,不知道自己的活動範圍變化正在被記錄,不知道自己在尋找的東西恰好也是別人在尋找的東西。
電梯門開了,他走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大半,路燈亮起來了,把停車場的地面照出一片暖黃色的光。
他走到自己的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的時候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沒有任何新消息。他掛上擋,把車緩緩開出停車場,匯入了傍晚的車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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