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稀罕
清晨的聽雨軒,薄霧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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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白玉書院內院最清幽的所在,紫竹成林,溪水環繞。然而這份難得的寧靜,此刻卻被一陣急促且富有節奏的「噼里啪啦」聲無情打破。
蘇慕雨坐在竹樓前的石階上,算珠撞擊的脆響連成一片。他面前懸浮著一張長長的帳單,隨著他嘴唇的飛快嗡動,帳單上的數字正在不斷跳動。
「過路費兩千五,被飛鷹堂那幫孫子黑了,記上。飛舟包廂費四萬,那是趙家賠的,算沖抵。這一路上的丹藥損耗、衣物磨損、精神損失費……」
蘇慕雨推了推鼻樑上的單片眼鏡,右手食指在帳單底部重重一划,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
「還好,這一趟不僅沒虧,刨去成本,淨賺十三萬六千靈石。」
「二師兄,這麼早?」
陸塵推開竹門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卷從書架上隨手抽出的《東荒見聞錄》。他看了一眼正對著帳單露出老父親般慈祥笑容的蘇慕雨,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帳房有錢數。」
蘇慕雨收起算盤,手指一彈,那張帳單化作一道流光鑽入他的儲物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的嬉笑之色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認真。
「行了,帳算完了,我也該走了。」
陸塵翻書的動作微微一頓:「這麼急?不住兩天?」
「住不起啊。」
蘇慕雨指了指這聽雨軒,「這地方雖然免費,但人情債最難還。張師伯把這兒給你們住,那是看在老頭子的面子上。我要是賴著不走,回頭神道宗那點家底都要被我吃窮了。」
他說著,目光投向遠方。神道宗雖然破敗,但那裡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回去收拾。尤其是那幾筆快到期的外債,若是再不回去周轉,怕是連山門都要被人搬去抵債了。
「師弟。」
蘇慕雨走到陸塵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卻已經扛起太古劍冢傳承的師弟。
「臨走前,師兄送你一句話。」
「師兄請講。」
「白玉天不比下界。這裡的人,讀的是聖賢書,修的卻是殺人術。他們笑裡藏刀,殺人不見血。」
蘇慕雨指了指陸塵腰間那枚張不才給的「文淵令」,語氣變得嚴肅,「張師伯給你的這塊牌子,確實是頂級的護身符,能讓你在這書院暢行無阻。但你也要記住,特權這東西,能讓你省去很多麻煩,也能給你招來更多的麻煩。」
「特別是對於那些自詡清高的讀書人來說,你這種靠關係『走後門』進來的,最遭人恨。」
陸塵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玉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遭人恨,有時候也是一種本事。」
「你啊,跟那老頭子一個德行,狂得沒邊。」
蘇慕雨笑罵了一句,隨後轉身看向院落角落。
那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對著一根粗壯的紫竹,笨拙卻不知疲倦地揮舞著一把豁口的柴刀。
汗水早已浸透了石頭的粗布麻衣,他的動作並不標準,甚至有些醜陋,但每一次劈砍,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喂,小鬼!」蘇慕雨喊道。
石頭動作一僵,連忙收刀,頂著滿頭大汗跑了過來,規規矩矩地站好:「二師叔。」
蘇慕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隨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隨手丟了過去。
「拿著。」
石頭手忙腳亂地接住,只覺得手心一沉。打開一看,裡面竟然全是亮晶晶的下品靈石,足有上百塊之多。
「二師叔,這……」石頭瞪大了眼睛,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是你的工錢,預付三年的。」
蘇慕雨撇了撇嘴,恢復了那副斤斤計較的模樣,「省著點花,這書院裡的東西貴得離譜,別餓死了給神道宗丟人。還有,保護好你師傅,要是他少了一根頭髮,唯你是問。」
石頭的眼圈一下子紅了。他緊緊攥著布袋,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嗯!石頭一定保護好師傅!劍在人在!」
「行了行了,別在那兒煽情,看著難受。」
蘇慕雨擺了擺手,仿佛那是多麼不值錢的東西一樣。他轉過身,背著手,向山下走去。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騎驢,就這麼一步三搖地走著,像個剛收完帳心滿意足的帳房先生,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身影逐漸消失在紫竹林的盡頭。
陸塵目送二師兄離去,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師傅。」
石頭把靈石袋子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仿佛那是他的第二條命。他抬起頭,看著陸塵,眼神中帶著一絲忐忑和不安。
「二師叔走了,我們……真的不用參加入院考試嗎?」
昨日,他們是憑著那塊「拙」字令直接進來的。按照張不才的意思,陸塵已經是書院的內定弟子,甚至地位比一般的內院弟子還要高。
但石頭心裡不踏實。
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多優秀的同齡人。那些人有的駕馭飛劍,有的出口成章,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芒。而他,除了有一把子力氣,什麼都沒有。
住在這奢華的聽雨軒里,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來了這個進入聖地的機會。
陸塵看著石頭那雙清澈卻充滿自卑的眼睛。
這孩子很敏感,也很倔強。
「你想考?」陸塵問。
「我想。」
石頭咬著嘴唇,聲音雖然小,卻透著一股鑽勁,「我想憑本事留下來。我不想讓別人指著神道宗的脊梁骨,說師傅收了個廢物,是靠走後門才進來的。」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向山門的方向。
當!當!當!
悠揚的鐘聲剛好響起,那是白玉書院一年一度入院大考即將開始的信號。
「那就去考。」
陸塵將手中的古籍隨手丟在石桌上,轉身向外走去。
「師傅?」石頭愣了一下,連忙背起那把巨大的柴刀跟上,「您去哪?」
「陪你考試。」
陸塵的聲音平淡,卻在石頭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可是……可是師傅您已經是特使待遇了,張師伯給了您令牌,您不用受這份罪……」
「令牌是張師伯給的,不是我自己拿的。」
陸塵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石頭,陽光透過竹葉灑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睥睨天下的傲氣。
「二師兄說得對,特權會招來麻煩。既然如此,那就把這特權扔了。」
「讓那些準備看笑話的人,閉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