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她是實在沒有力氣了
糖糖:
【聖誕老人說,他可以滿足乖孩子的任何願望。
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
所以我只能自己來。
這些盒子裡的東西,大概都很蠢。圍巾你可能早買了更好的,香水或許已變了味道,耳塞也許根本用不上。它們什麼也彌補不了,什麼也改變不了。我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你問我能不能回到最開始。我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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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是什麼?是你被帶到葉家,怯生生看我的第一眼?
是我把你從游泳池裡撈上來,你渾身發抖咬我那一口?
還是更早,在我根本不知道你存在的時候?
回不去了,糖糖。
我們都變了。
你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庇護、也會狠狠咬我的小姑娘,我也不再是那個以為能掌控一切的渾蛋。
但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從『現在』開始。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承認過去的一切——好的,壞的,撕心裂肺的,無法挽回的——然後,帶著這些痕跡,繼續往下走。
孩子的事,是我的錯
。是我用錯的方式,把你逼到絕境。
這筆債,我背到死。你不用原諒,真的。
但我求你,別再用這件事懲罰你自己。
你受的苦,夠多了。
你說很難再愛下去。我懂。
如果愛只剩下痛和累,那不要也罷。
所以,我們換個方式吧。
不做戀人,不做仇人。就做……還能偶爾一起吃頓飯,知道你平安,必要時能搭把手的人。行嗎?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不繼續傷害你,也不徹底失去你的辦法。
路很長,雪很大。
慢慢走。
路程驍,寫於又一個沒有你的聖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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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的末尾沒有日期,但葉清棠知道,是今年。
或許是昨夜,或許是前夜,他獨自坐在這裡,對著爐火寫下的。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不是崩潰的號啕,而是安靜的、持續不斷的流淌。
她緊緊攥著信紙,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突兀地劃破了室內的寂靜。
路程驍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風塵僕僕的祁司岸,手裡拎著兩瓶酒,肩頭還落著未化的雪。
「瑞士這鬼地方,真難找。」
祁司岸熟門熟路地進來,抖落雪花,看到地毯上拆開的禮物和葉清棠臉上的淚痕,愣了一下,隨即對路程驍挑眉,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路程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什麼時候你挑對過時間?」
祁司岸聳聳肩,自顧自走到壁爐邊,盤腿坐下,打開酒瓶,遞了一瓶給路程驍。
「喝點?大過節的。」
路程驍接過,仰頭灌下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
祁司岸也喝了一口,看著跳躍的火焰,忽然開口:
「驍哥,這三年,你到底怎麼過來的?」
路程驍沉默著,又喝了一口酒。
祁司岸自顧自說下去:
「當年聽說孩子沒了,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出來的時候,人都脫了形。後來……你就開始滿世界跑軍火生意,玩命似的,哪兒危險往哪兒鑽。我還以為你想不開要找死。漢斯跟我說,你每到一個地方,只要是寺廟、教堂,哪怕是什麼不知名的小神龕,你都要進去。開始我們不明白,後來一次在黎巴嫩,我跟你進去,看到你……」
他頓了頓,看向路程驍:
「你在捐錢,點燈,寫往生牌位。寫的都是一個名字——『未及相見的孩子』。旁邊還總空著一個位置,不寫名字,就點一盞長明燈。」
路程驍握著酒瓶的手指關節泛白,沒有反駁,只是盯著爐火,眼神空茫。
「你不信神佛的,」
祁司岸聲音低了下去,
「小時候打架,頭破血流都不求饒。現在倒好,滿世界拜起了香火。你說你圖什麼?」
「圖個心安。」
路程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圖個……也許真有那麼個地方,它能去。圖個……下輩子如果還有機會,別投胎到我這樣的人家裡。」
祁司岸噎住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你他媽……真是栽透了。做什麼事都狠,都偏,獨獨在她身上……」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光。
葉清棠坐在不遠處的地毯上,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顫抖。
祁司岸的話一字不漏地鑽進她耳朵里。滿世界拜香火……寫往生牌位……
「未及相見的孩子」……
她想起在尚比亞的深夜,痛經到幾乎虛脫時,恍惚中似乎總能看到一點遙遠的、溫暖的燭光。
原來那不是幻覺。
路程驍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喝酒。
祁司岸陪著他,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兩個男人,在異國的聖誕夜,守著爐火,用酒精和沉默,祭奠著各自無法言說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祁司岸起身告辭。
路程驍送他到門口。
「驍哥,」祁司岸在門口停住,回頭看他,眼神複雜,
「有時候,放手也是條路。對自己好點。」
路程驍扯了扯嘴角,沒說話,關上了門。
他走回客廳,葉清棠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禮物重新歸攏,那封信被她仔細地折好,放回了盒子。她臉上淚痕已干,只剩下疲憊的平靜。
「謝謝你的禮物。」她輕聲說,沒有看他,
「還有信。」
路程驍「嗯」了一聲,走到她身邊,卻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看著窗外依舊紛紛揚揚的大雪。
「年後有什麼打算?」他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天氣。
「回京北述職,然後可能去東南亞跟一個深度調查。」
葉清棠也看著窗外,
「升職了,責任更重些。」
「挺好。」路程驍點點頭,
「注意安全。需要什麼……可以跟我說。」
「好。」葉清棠頓了頓,補充道,
「你也是。」
沒有擁抱,沒有更多的話語。
這個曾經充斥著激烈愛恨、糾纏不休的空間,此刻被一種近乎疏離的平靜填滿。
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筋疲力盡後的暫時休戰,是兩道洶湧激流碰撞後,留下的疲憊而寬闊的平靜水面。
年後,葉清棠如常投入工作。
戰地積累的經驗和敏銳讓她在新的崗位上很快嶄露頭角。
路程驍果然如他所言,不再干預。他依然忙碌,生意遍布全球,卻似乎刻意避開了她所在的區域。
兩人偶爾通個簡短的電話,內容僅限於天氣、健康、工作是否順利。
客氣,平和,保持著一種安全的距離。
直到某次,一位財經雜誌的記者輾轉找到葉清棠,希望能通過她採訪路程驍。
記者語氣興奮:
「路總最近很低調,但業內都在傳,他似乎在做一個很私人的、長期的慈善項目,跟兒童有關,而且他本人最近頻繁出現在國內外一些著名的寺廟……我們覺得這裡可能有很深的人文故事,葉記者,您看能不能幫忙推薦一下?」
葉清棠握著電話,久久沉默。
她想起祁司岸的話,想起那封信,想起瑞士聖誕夜爐火旁男人沉默的側影。
「抱歉,」她最終對著電話那頭充滿期待的記者,用職業而平靜的語氣回答,
「我恐怕幫不上忙。路先生的私人事務,我並不了解。」
掛斷電話,她走到窗邊。京北的春日已有了暖意,陽光明媚。
可她眼前,卻仿佛又看到了異國寺廟幽暗殿堂里,長明燈下,那個寫著「未及相見的孩子」的牌位,以及旁邊那盞不寫名字、只為某人默默燃著的孤燈。
愛或許真的很難再如初。
但有些痛,有些悔,有些沉默的祭奠與遙遠的守望,早已超越了愛的範疇,成了生命本身無法剝離的底色。
它們橫亘在那裡。
誰也無法抹去。
而葉清棠一直在愛他的路上。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毫無邏輯的情感,同時也累積著失望。
當失望滿溢,繼續愛的力量也就隨之失去。
她不是不愛。
她是實在沒有力氣了。
沒有力氣應對那樣一份過分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