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新年願望


  路程驍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但現在站在這裡,看著他們,我突然覺得……也許沒有誰對誰錯。在那個時候,以我們的性格,我們的處境,做出那樣的選擇,幾乎是……必然的。就像兩條急流撞在一起,除了互相傷害,捲起泥沙,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可走。」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著葉清棠,目光像要望進她靈魂深處。

  「我只是後悔,後悔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去愛你,把愛變成了囚籠和利刃。我後悔……沒有在更早的時候,學會像現在這樣,只是握著你的手,站在你身邊。」

  葉清棠的睫毛顫了顫,上面凝結了細小的霜花。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被他握著的手指,輕輕回握了一下。

  那力道很輕,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傳遍了路程驍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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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再追問「你原諒我了嗎」或者「我們能重新開始嗎」這樣的話。

  有些答案,不在言語裡,而在細雪落滿肩頭的靜謐中,在交握的、逐漸回暖的指尖,在並排的、指向未來的腳印里。

  「冷嗎?」他問,抬手將她大衣的領子攏了攏,拂去她發梢的雪花。

  葉清棠搖搖頭,終於抬眼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映著雪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回去吧,」她說,

  「雪好像下大了。」

  「好。」

  路程驍最後看了一眼那三座墓碑——屬於過去的,屬於遺憾的,屬於執念的。

  然後,他牽緊葉清棠的手,轉過身,沿著來路,一步一步,朝著墓園外走去,將那片承載了太多沉重往事的靜謐白雪,留在了身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他們新留下的腳印也溫柔掩去。

  回程的車上,暖氣開得很足。

  葉清棠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被雪包裹的靜謐世界。

  路程驍專注地開著車,一隻手卻始終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

  沒有激烈的告白,沒有痛哭流涕的和解,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我們和好了」。

  但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尖銳的恨、噬骨的悔、對無辜生命的歉疚,並沒有消失,但似乎被這場大雪,被那片墓園的寂靜,沉澱了下去,化作了心底一塊沉重卻不再流血的基石。

  車子駛回公寓樓下。

  路程驍停好車,繞過來替她打開車門,很自然地伸出手。

  葉清棠看著他那雙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遲疑了一瞬,然後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溫暖乾燥,穩穩地包裹住她的。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們誰也沒有急著去拍落,就這樣牽著手,慢慢走進溫暖的樓道,將那片無垠的、潔淨的雪白,關在了門外。

  屋內,聖誕樹上的彩燈靜靜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壁爐里的火焰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食物的香氣還未完全散去,混合著松木和蠟燭的味道,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屬於「家」的安寧。

  路程驍幫她脫下大衣掛好,自己也脫下外套。

  他走到壁爐前,拿起火鉗撥了撥木柴,讓火焰燃得更旺一些。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安靜地站在客廳中央的葉清棠。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沒有擁抱,沒有親吻,只是伸出手,用指背極其輕柔地,蹭了蹭她冰涼的臉頰。

  「還疼嗎?」

  他問。問的是經期,是舊傷,是心口那道陳年的、今日被重新檢視的疤痕,還是別的什麼,或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葉清棠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讓她恐懼入骨、怨恨入髓,卻也曾在戰火中一次次為她奔來、在生死關頭死死抓住她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那份沉澱下來的、不再咄咄逼人的深情,和那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溫柔。

  良久,她極輕地搖了搖頭,將臉頰更貼近了他溫熱的掌心。

  窗外,聖誕夜的雪,無聲地覆蓋了整個城市。

  而屋內,似乎有什麼其他的在融化。

  看著熊熊燃燒的壁爐,葉清棠忽然輕聲問路程驍:

  「哥哥,我們能不能回到最開始?」

  路程驍有些不明白:「最開始?」

  葉清棠:「當年剛剛見面的時候。」

  「...」路程驍不太理解,「你咬我的時候?」

  「這麼多年,我累了。」葉清棠目光如水,眼睛裡泛著清波。

  她瑩潤雙眼已經平和,「分分合合這麼多年,鬧了這麼多年。」

  路程驍有些緊張:

  「你還是記恨我嗎?」

  「沒有,不恨了,但也真的很難愛下去。」

  葉清棠垂著眼帘,神色游離了片刻,「我們回家吧。」

  她有心理準備面對路程驍或是指責,或質問,又或者歇斯底里。

  但都沒有。

  她只有惋惜。

  路程驍知道,他們到頭了。

  這個孩子橫亘在兩人中間,像是過不去的坎兒。

  新年鐘聲敲過第十二下,餘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悠悠散去。

  壁爐里的火還在盡職地燃燒,發出令人安心的嗶啅聲。

  聖誕樹上的彩燈已經關了,只剩下裝飾球和金屬絲在爐火的映照下,流淌著溫暖而黯淡的光澤。

  滿地的禮盒,像一片沉默的、色彩斑斕的島嶼,簇擁著樹根。

  葉清棠盤腿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懷裡抱著一個天鵝絨的抱枕。

  她看著那堆禮物,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個。

  那是一個很小的、深藍色絲絨盒子,繫著銀色的細帶。

  標籤上沒有寫「聖誕快樂」,也沒有寫「新年快樂」,只有一行列印的小字,是她離開京北、飛往尚比亞那天的日期。

  她解開絲帶,打開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枚胸針。

  不是什麼昂貴的珠寶,是手工燒制的琉璃,做成了一片小小的、舒展的棠葉形狀,葉脈清晰,顏色是那種初春嫩芽將舒未舒的、帶著鵝黃的綠。

  在爐火的微光里,它溫潤地閃著光。

  葉清棠拿起它,指尖拂過冰涼的琉璃表面。

  一個接一個的禮盒被拆開。

  每一個都對應著她離開後,一個具體的日期,一件看似不起眼、卻精準對應她彼時生活片段的禮物:抵禦沙漠寒夜的羊絨圍巾,她提過早已停產的香水小樣,保護聽力的專業降噪耳塞,甚至有一小罐來自她家鄉、手寫了保質期的辣椒醬……直到最後那個最大的盒子。

  裡面沒有禮物,只有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的列印稿,是手寫的,用厚實的米白色信紙,路程驍的字跡力透紙背,卻少了平日的凌厲,多了幾分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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