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相見(求訂閱,求月票)
植松裕太抵達老閘巡捕房的時候,方既白乘著夜色,悄悄離開了安慶里。
民國二十七年一月份的上海法租界,似乎比前些年要更加寒冷。
租界裡擠滿了人,都是從華界逃入租界避難的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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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中央區,台拉斯脫路泰昌里三號。
這裡是方既白為兄弟們準備的一個安全屋。
「弟兄們怎麼樣?」方既白問進門後問石鐵山。
「『泥鰍』和『扁頭』都中槍了。」石鐵山說道,「按照四哥此前的安排,秘密送到凱普路的診所去了。」
他有些擔心,不禁多問了一句,「四哥,那個診所可安全?」
「放心吧。」方既白拍了拍石鐵山的肩膀,「法國人開的診所,只認錢,其他的都不過問。」
石鐵山點了點頭。
「四哥,有韓朗的消息嗎?」『冬瓜』在一旁問道。
「暫時還沒有。」方既白搖了搖頭,「我已經安排人去打探消息了。」
石鐵山和『冬瓜』都沉默了,韓朗主動留下來斷後,日本人隨後很快就追上來了,從這一點可以判斷韓朗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此身許國,大家既投身抗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或者說,韓朗如果殉國了,對於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若是活著落入了日本人的手裡,那反而是受罪。
「成功剷除甲一號漢奸鍾硯舟,並且殲滅了一組日本人,此乃大功。」方既白沉聲道,「我會安排去電武漢,向戴老闆處為眾兄弟請功。」
「殺倭報國,分內之事。」石鐵山說道。
「華美大廈之事,影響極大,無論是公共租界巡捕房還是日偽那邊,都不會善罷甘休。」方既白沉聲道。
他看著石鐵山,繼續說道,「所以,接下來這段時間,鐵山,你和兄弟們暫時蟄伏,沒有接到我的最新指令前,不可妄動。」
「明白。」石鐵山點了點頭,「我和『冬瓜』就待在台拉斯脫路,只要『泥鰍』和『扁頭』那邊沒有出問題,一切都將安好。」
……
翌日。
「也就是說,《遠東畫報》的這兩個女記者並無問題?」福山英治看著植松裕太,問道。
「從口供上來看,疑點是可以排除的。」植松裕太點了點頭,說道。
「另外,通過黃道會的青幫關係,聯繫了老閘巡捕房的人。」植松裕太說道,「口供是真實的,巡捕房受傷的巡捕的口供也可以印證。」
福山英治思索片刻,「《東亞郵報》的記者還被巡捕房關押著?」
「最新的消息,今天一早人就被放出來了。」植松裕太說道,「巡捕房那邊的意思是,經過縝密的調查啊,可以排除嫌疑。」
他看著福山英治,說道,「組長,鍾硯舟在華美大廈接受專訪的消息,有太多渠道泄露了,我仔細思考了,也認為對方並不需要再安排記者涉入其中,這反而是畫蛇添足。」
福山英治微微點了點頭。
「崔大全有動靜沒有?」他忽而問植松裕太。
「沒有異常舉動。」植松裕太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崔大全似乎並不知道唐三彪出事了。」
「不過,如果一切正如我們所料,崔大全是上海站的人的話,那這一切應該就是假象。」植松裕太繼續說道,「敵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確認了唐三彪的身份,所以崔大全才能夠做到泰然處之。」
「繼續盯著崔大全。」福山英治說道,「我有預感,崔大全要動起來了。」
「哈衣。」
「說說你對霍迎枋的印象?」福山英治點燃了一支菸捲,輕輕抽了一口,問道。
「是一個狡猾的傢伙。」植松裕太說道,「不過,一切正如組長所料,霍迎枋現在壓力不小,他的態度還算不錯。」
「保持接觸。」福山英治說道,「可以嘗試一下能否將霍迎枋拉攏過來,即便是不能拉攏過來我我們效力,也儘量維持良好的關係。」
他對植松裕太說道,「只要利益足夠,一切都有可能。」
「哈衣。」
也就在這個時候,福山英治桌子上的電話鈴聲響起。
福山英治拿起電話,「好,我知道了。」
他掛好電話,扭頭看向植松裕太,「老閘巡捕房那邊鬆口了,同意把屍體移交給滬西分隊了,現在屍體正送往小野隆之那裡。」
「你去找章家駒,帶他去滬西分隊。」福山英治說道,「讓章家駒看看屍體。」
「哈衣。」
……
兩天後。
落雪了。
房簷上蒙上了薄薄的一層白毛。
方既白整理了一下衣裝,他撐了一把油紙傘出門。
安慶里的巷子裡頗為熱鬧,有孩子們在小雪中奔跑,身後傳來大人的嗬斥聲音。
鄰居唐姨婆正在與租住自家亭子間的租客吵架。
唐姨婆說租客偷偷用了她燒的熱水。
租客是一對小夫妻,男人面紅耳赤,竭力辯解,小婦人則牙尖嘴利,說唐姨婆就是故意找茬,想要把他們趕走,好把亭子間租給開價更高的。
鍾逸軒嘴巴里咬著牙籤,一臉苦相,他正被唐姨婆拉著斷案。
小婦人便坐在地上喊著『青天大老爺開開眼啊』。
男人上前要拉自己的婆娘,卻是怎麼都拽不住。
「鍾警官,這一大早就忙著呢。」方既白經過,笑了說道。
「溫先生,正好,正好我找你有事。」鍾逸軒趁機脫離『戰場』,上前摟著方既白的肩膀,躲進了方既白的傘下,「快走,快走。」
「這一個個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拿來找我。」鍾逸軒抱怨道,「煩死了。」
「雞毛蒜皮,也是過日子啊。」方既白輕嘆一聲,「這法租界還能有這樣的日子,已經算不錯了。」
鍾逸軒沉默了,點了點頭。
「你托我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鍾逸軒低聲道。
「嗯?」
「死了,你們那個弟兄送到小沙渡一千號那邊很快就不行了。」鍾逸軒低聲道,「那兄弟是有種的,聽說還拿短槍砸了自己的臉,以免被人認出面孔。」
方既白沉默了。
韓朗是石鐵山的流動外勤小組成員,他和韓朗接觸不多,這是一個嘴巴有些碎,整天笑嘻嘻的下關小伙子。
「都是好樣的啊。」鍾逸軒感慨說道。
「死得其所了。」方既白語氣平靜,說了句。
鍾逸軒便扭頭去看方既白,想要從他的眼中看出悲傷,卻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個人就像是冷血的,目光是那麼的平靜。
「怕了沒?」方既白看著鍾逸軒,微笑著。
「怕什麼?」
「我們這些人,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能夠像是這般死在和敵人的交火,已經算的好的結局了。」方既白淡淡道,「你現在已經加入,說不得哪一天就會輪到你鍾警官了。」
「那是鍾某的榮幸。」鍾逸軒看著方既白說道,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嚴肅。
「嗯。」方既白笑了,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
特高課第一系,滬西分隊。
對於植松裕太的到來,小野隆之似乎並不歡迎。
他安排白石健一郎帶植松裕太去看屍體,並未親自接見植松裕太。
「植松君,這就是那個被我們打死的槍手。」白石健一郎掀開白布,指著屍體說道。
植松裕太走上前看,這人的面孔已經被清洗乾淨了,不過半張臉受創,明顯影響甄別,好在另外半張臉還是完好的。
「這個人的年紀應該不會超過二十五歲。」白石健一郎說道,「後背上有一個痦子,這是一個顯著特徵,不過,因為是在後背上,所以指向性不明顯。」
「除此之外。」白石健一郎繼續說道,「這裡,這人的右手掌這裡,有一道傷疤,應該曾經被利器割傷,後來癒合了。」
「除了這些,暫時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他搖了搖頭,說道。
「章組長,請吧。」植松裕太仔細檢查了屍體後,起身沖著章家駒做了個延請的手勢。
「是。」
章家駒點了點頭,上前仔細查看屍體。
幾分鐘後,章家駒皺眉,他搖了搖頭,「這個人的面孔被毀掉了,實在是無法辨認。」
他對植松裕太說道,「最起碼從目視來看,並不是我認識的人。」
植松裕太失望地點了點頭,帶章家駒來看屍體,本就是死馬當活馬醫。
章家駒是黨務調查處的人,而這些槍手極可能是力行社特務處的人,而且是最可能是上海站的人,而章家駒此前是在南京那邊的,不認識此人也屬可以預料的。
「白石君。」植松裕太說道,「我們組長的意思是,給屍體好生處理一下,拍照,同時將屍體的身體特徵廣而告之,高價懸賞認屍。」
「可以。」白石健一郎點了點頭,「我們隊長也是這麼吩咐的。」
……
從特改課滬西分隊回來,章家駒喊了曹安民等手下一同去麵館吃麵。
「組長,日本人喊你過去做什麼?」曹安民問道。
其餘幾人也都抬頭看章家駒。
「認屍體。」章家駒大口吃著羊肉燴麵,說道,「華美大廈被打死的槍手。」
「那,那……」
「不是我們的熟人。」章家駒搖了搖頭,「應該是上海站這邊的人,不是南京那邊過來的。」
幾人點了點頭,繼續吃麵,一時間氣氛有些沉悶和壓抑。
雖然他們黨務調查處和力行社特務處不對付,但是,那邊還在抗日,並且幹掉了大漢奸鍾硯舟,據說還殺死了好些個日本人,現在英勇殉國了,而他們呢?
現在則是在為日本人做事,當了漢奸。
甚至組長還被日本人拉去認屍,要說大家心理上能舒服才怪了呢。
「行了,別想那麼多了。」章家駒呼哧呼哧吃完面,將筷子仔仔細細的擺在了大瓷碗上,說道,「既然走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說法了,都記住了沒有。」
「是。」
「知道了。」
幾人悶悶的回答。
「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章家駒拿了一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起身拍了拍屁股離去。
曹安民看著章家駒下樓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巴,卻是終究沒有說出話。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章家駒關了房門,他就那麼坐在椅子上,悶悶的抽菸。
他對植松裕太沒有說實話。
雖然槍手的半張臉被毀,但是,憑藉那還算完好的半張臉,以及那兩處身體特徵,尤其是手掌的刀疤,章家駒當場就認出來屍體的身份了。
這個人是雞鵝巷的人,確切的說是力行社特務處南京本部的人。
名字他記不得了,只記得應該是姓韓。
黨務調查處和特務處人時有衝突,衝突激烈時候甚至會動手,而此人手掌的刀疤,正是民國二十六年在雞鳴寺附近,兩方的一次搶人衝突中造成的。
確切的說,這人的手掌是被曹安民用匕首割傷的。
當時這人直接脫掉褂子包裹手掌,背後的痦子也被章家駒瞥到了。
憑藉這兩個特徵,章家駒可以很肯定的確認此人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此人是誰的部將?
力行社特務處南京本部流動外勤小組的人,這個人的組長他印象深刻:
一個姿容非常俊俏,比女人還漂亮的男子。
所以,日本人的推測是對的,正是力行社特務處方面針對鍾硯舟展開的精準刺殺。
並且動手的,極可能是從南京那邊轉移到上海這邊的行動人員。
章家駒一根接一根抽著菸捲,目光閃爍不定。
……
也就在這個時候,章家駒聽得外面走廊里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音。
他心中一動,躡手躡腳的來到了門後。
「溫桑,你的身體康復了?」
這是植松裕太的聲音。
「勞植松君掛念,已經好了。」方既白微笑著說道,「我現在迫不及待做事情,這不,剛好就趕緊來見組長了。」
「溫桑,你很不錯。」植松裕太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組長正在等你,我帶你過去。」
「是。」方既白趕緊說道,「請,別讓組長久候了。」
「溫桑。」植松裕太與方既白邊走邊說,「組長心情不太好,你一會多注意。」
「多謝植松君提醒。」方既白趕緊道謝。
也就在這個時候,身後不遠,剛剛經過的一個房門打開了。
方既白下意識扭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