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陸意反應極快,身體往旁邊一閃就躲開了,刀尖幾乎貼著他的身體滑過,那人見一刺不中,居然毫不戀戰,又往回猛竄了幾步,往大衛刺去!

  大衛大驚失色,大喊道:「Help!」

  陸意上前扳住了他的肩膀,手指剛一用力,想把他胳膊卸了的時候,那人轉身,陰沉沉地對他一笑,手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楚他的動作!

  「你們都是一群垃圾!你們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一瞬陸意就知道自己遲了。

  刀尖划過了衣物,發出衣料裂開的聲音,緊接著沒入了皮肉中。

  陸意不退反進,咬著牙,身體一轉,拎住了他的胳膊,反身便重重地朝著地上摔了下去!

  黑暗中有警笛的聲音穿過來,還有各種混亂的喧囂聲。

  不過這些陸意都沒理。

  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他膝蓋頂住那個人的胸口,擒住了他的雙手,死死地壓制住了他。

  這些其實都是本能動作,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危險來臨的時候,不能怕疼,怕疼的話,你就輸了。

  只有不怕疼的人,才能有命活著。

  陸意的耳朵仿佛被潮水浸沒了,周遭的一切聲音全都像是隔了一層深水一般,模糊而又遙遠。

  幾秒過後,他才看見自己的鎖骨下方,全都是血。

  紅色的,鮮艷的,刺眼的。

  ***

  觸目所及皆是冰冷的白色,穿著白大褂的人匆匆走過,手推車與地面摩擦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傷口不深,需要縫幾針就夠了。」

  「喲,還有個紋身啊?這麼漂亮的紋身,可惜了。」

  「先消毒吧,會打麻藥,不會有感覺的,你可以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陸意一動也不動地僵立著,宛如一塊木頭,覺得自己恍惚得像是做了場夢。

  起起伏伏的意識深海中,幾組畫面破空而來,猙獰地破開了陳舊的傷疤,站著虛空中血淋淋地朝著他微笑。

  冰冷,詭譎。

  傾盆暴雨,地面被雨水衝擊著,整個世界都被嘩啦啦的聲音灌滿了,雨線交織,密集得白茫茫一片。

  陸意倒在雨水中,前面站著幾個打著傘的人。

  「你這話都說了多少次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戴著黑色的兜帽,一身的黑色,仿佛要與深沉的夜色融為一體,他用腳踢著陸意的身體,漫不經心地道,「欠債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拖再拖算怎麼回事?」

  那時的陸意實在是太狼狽了,沒有任何雨具的遮擋,他躺在地上,雪白的臉被雨水沖淋著,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打濕,顯得格外纖細瘦弱,那時他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傷口被雨水衝擊出一朵又一朵淡紅色的血花,消失在地上,與水流一起被沖走。

  他沒說話,一臉木然地看著他。

  「喂,我說——」黑兜帽有點不耐煩,他再次用腳踢了踢陸意,陸意的衣服往下一滑,不經意露出了鎖骨那一塊的皮膚,一朵鮮艷的玫瑰花,鮮艷地綻放著,鮮活得就像是要刺破皮膚飛出來似的。

  陸意是個美人,而且還是一個性格比較倔的美人。

  就像是遠在冰山上,無人敢攀登的地方,在懸崖峭壁上開出的一朵花,肆意而張揚。

  但卻帶著刺兒。

  眼下這幅畫面,實在是太抓人眼睛了。

  紅與白的對比,妖嬈與柔美的混合。

  雨水中,陸意的衣物被打濕,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優美的弧線。

  「喲,」黑兜帽笑了起來,彎下腰來,手向那朵玫瑰花伸去,「紋身挺好看的。」

  他的手還沒碰到那朵花,一直任人魚肉不做反抗的陸意不知道打哪兒蓄積起了一股力量,猛地從地上彈坐了起來,用力地打開了他的手,捂住了那朵玫瑰花,眼神暴戾而冰冷:「滾!」

  黑兜帽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聲音拖長:「——你說什麼?」

  陸意看著他,宛如一頭被激怒的小獸,漆黑的眼裡閃著瘮人的光:「錢我會還的,但你要是敢碰我一下,這事兒沒完。」

  黑兜帽猛地撲了過來,動作迅猛得如同獵豹,帶著濃濃的殺氣。

  後來發生了什麼陸意已經記不太清了。

  可能是逃跑,打架的次數變多了,挨打和反擊都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麻木的習慣。

  黑兜帽的腳踩上他鎖骨下方,狠狠地碾壓的時候,陸意差點廢了他一條腿。

  雙方都沒有占到什麼好處。

  ——但那是陸意傷得最嚴重的一次。

  最後被洪影撿到的時候,他渾身都在發抖,傷口感染而引起高燒,他的嘴唇乾涸得都破了皮。

  但唯一記得的是,他一直捂著那朵玫瑰花,大滴大滴的淚水從眼中掉落,根本止都止不住。

  真的很疼,疼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雨停了,此時正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馬上就能看見光了。

  但是陸意什麼都看不見,他什麼都不想看見。

  滔天的痛苦如同一鍋熱油,澆灌進五臟六腑,燙得他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冷風滑過他的身邊,他唯有努力地蜷縮起身體才能勉強抵禦寒風。

  蒼穹之下,馬路上空蕩蕩的,大街小巷都還猶在沉睡中,聽不見任何的聲音,潮濕的空氣無孔不入,包裹住了每一寸天地。

  砭骨的寒冷,如同針扎。

  滾燙的淚水從眼中溢出,陸意顫抖著用掌心裹住那一朵花,一遍遍地低喃——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保護好你。

  .......

  顧衍。

  顧衍。

  顧衍........

  我好想再見見你啊。

  滲血的手指在玫瑰花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幾乎讓人分不清到底哪兒是血,哪兒是花。

  陸意眨了眨眼睛,發現眼眶有點濕潤。

  醫生以為是自己的動作太重了,不由得放緩了力道:「疼嗎?」

  陸意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忽然抬起手,用力地抓住了醫生的手腕,嘴唇蠕動了幾下,聲音低得近乎氣音:「.......我的花是不是毀了?」

  「啊?」醫生先開始沒反應過來,然後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皺了皺眉,不太明白這個年輕人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這件事,在這種情況下,難道不是保命最重要嗎?

  「是的,」醫生回道,「你這個紋身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那一刀剛好劃到了花上面。」

  他掙開了陸意的手,繼續幫他縫針,不由念叨道:「你能活下來就不錯了,被那個瘋子刺傷的人當中,你是傷得最輕的那個,有一個人差點被劃破了大動脈,現在都還在搶救呢,一朵花沒了算什麼啊?」

  陸意沒說話,腦子裡有一根弦,猛地繃斷了。

  仿佛渾身都失去了可以依仗的支柱似的。

  醫生縫完針後,洪影就從門口進來了,她來得匆忙,只帶了錢,臉色煞白一片。

  一進來她便衝到了陸意的床邊:「陸意,你傷哪兒了?!」

  醫生在旁邊回答:「沒多嚴重,但紋身毀了。」

  「紋身?」洪影扭頭看了看醫生,又轉頭看向陸意,等意識到醫生在說什麼後,她的心咯噔了一聲,暗道不好。

  醫生脫下醫用手套:「來,你是家屬是吧?我來跟你說一下注意事項,再開一些消炎藥,警察還守在門外,等會兒可能要做個筆錄。」

  本來他是想直接跟陸意說的,但是陸意看上去精神狀況不太好。

  洪影再次回頭看看陸意,陸意什麼都沒說,就這麼怔怔地坐著。

  洪影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重,她一邊哎了聲,一邊跟醫生走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陸意一個人了。

  陸意的手習慣性地摸到了鎖骨那一塊。

  那一片是凹凸不平的,縫過了針,又貼了紗布。

  那朵花摸不到了。

  說不定連「GY」兩個字母上面,都會布上猙獰的疤痕。

  陸意又想起了他和顧衍去紋紋身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

  那是二月十四,情人節,是一個為情人們而設置的節日,街道上滿是賣玫瑰花的,糖果的。

  陸意臨時有事被纏住了,等到趕到了約定地點的時候,顧衍已經等了好久了。

  他坐在地上跟一個賣花的老太太聊天,聊完了天后,把人家的花全都買了下來。

  正好就看見陸意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顧衍勾了下唇角,對他溫柔地一笑,然後把手裡的花和早就準備好的禮盒送了過來:「阿意小朋友,情人節快樂。」

  陸意接過花,平復了會兒呼吸,解釋完自己為什麼來晚後,有些懊惱:「我也買了禮物的,但是我想快點趕過來,就忘記了。」

  「啊,我懂,」顧衍捏了捏他的臉,順勢牽著他的手,一點也不在意陸意遲到和沒帶禮物,只想哄他開心,「思夫心切是吧。」

  陸意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訥訥了好久。

  顧衍湊過來親了他一下,晃了晃他的手:「走,衍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兩人去吃了飯,玩了遊戲,最後去看了場電影。

  那部電影是一個愛情片,裡面有一個情節是男女主在確定關係的那一天,兩人去紋了一個紋身。

  男主撫著女主的臉頰,微笑著道:「蓋個戳,等到咱倆結婚後再來紋一個,等到金婚那天,咱倆都老了,受不住疼,那就再過來拍個照,一生就圓滿了。」

  女主睜大了眼睛:「那萬一我們沒有結婚了,分開了呢?」

  「分開了啊,」男主想了想,「分開了,那看見這個紋身你就會想到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就算以後我們沒走到最後,你看看這個紋身,摸一下它,叫一聲我的名字,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當時的陸意看著屏幕,莫名地被這句話戳到了。

  於是等到電影一結束,他就興致勃勃地拉著顧衍去紋身:「衍哥,我也要在你的身上留個獨屬我的印記。」

  一般陸意的要求,顧衍都不會拒絕。

  於是兩人在那一天,互相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了一朵玫瑰花,還有名字的縮寫。

  出紋身店的時候,陸意開心得不得了,全然忘了紋身時的齜牙咧嘴的疼痛,他牽著顧衍的手,親密地依偎在他的身邊,臉上的笑容無比粲然:「衍哥,如果以後我們分開了,你就看看這個紋身,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什麼分開不分開的,」顧衍臉色微沉,「你還想過分手?」

  「怎麼會,」陸意笑眯眯的,「我們怎麼可能會分手呢!」

  ——我們怎麼可能會分手呢?

  年少時不諳世事的話語再一次在耳畔迴響,陸意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紅來,他緩緩地抬起手,用力地捂住了臉頰,將所有的所有,全都死死地壓下,深深地埋進心底。

  等到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顧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