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青梅竹馬


  江淮立在榻前,身影被漏進窗子的月色切得半明半暗。

  他垂眸看她攏著衣襟的手,手背上那片淡紅的燙痕在微光里格外扎眼。

  「不歡迎我?」他腳步卻動了,在榻邊的腳踏上坐了下來。

  元芷依舊垂著眸,睫羽輕顫,似是不敢抬眼,只低聲道:「夫人怕是要多心了。」

  白日膳廳的事,他回正來時便聽林風說了。此刻見她安安靜靜垂著眸,手背上的傷痕還未消,倒生了點說不清的滋味。

  「膳廳的事,」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混著夜的靜,「不是你的錯。」

  元芷沒想過他會提這個,迅速垂下眼,指尖攥了攥錦被,低聲道:「世子明察便好,妾不敢奢求什麼。」

  話里藏著的委屈像被揉皺的錦緞,輕輕一扯,便漏出點軟來。

  江淮看著她攥緊錦被的手,想來是疼的,也想來是委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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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伸手,越過那點距離,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藥膏塗了?還疼嗎?」

  「春桃替妾塗過了。」元芷定了定神,她需要的不是嘴上說說的關心,而是實質上的。

  江淮「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坐在腳踏上,依舊看著她。

  月色移了點,落在他鬢邊,松垮的玉冠墜著一縷墨發,垂在頰邊,竟沖淡了他平日裡的清冷,添了幾分慵懶。

  偏院靜得很,只有院外蟲鳴偶爾響起,微光裹著兩人,竟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繾綣。

  元芷靠著床頭,拉過錦被蓋到肩頭,依舊垂著眸:「夜已深,世子早些歇息吧,妾這偏院簡陋,委屈世子了。」

  江淮忽然起身,玄色身影覆下來,掀開錦被,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清冽的氣息瞬間將她裹住,元芷渾身僵住,「世子!」

  「別動。」江淮的聲音貼在她耳邊,卻無半分狎昵,「我就歇一夜,不動你。」

  他的手臂輕輕搭在錦被外側,與她隔著一寸距離,還真是規規矩矩的。

  呼吸相聞,咫尺之間。

  夜漏更沉,蟲鳴漸歇,元芷卻毫無睡意。

  她側著身,背對著他,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始終落在她的頸間。

  不知過了多久,身側的江淮忽然動了動,手臂輕輕攬住了她的腰,力道很輕,似是無意,將她往他懷裡帶了帶。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索性閉了眼,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醒來時榻邊早已沒了江淮的身影,春桃端著洗漱水進來。

  元芷梳洗過後便在偏院靜坐,她折了枝插在瓷瓶里,倒也添了幾分生氣,只是偏院素來冷清,少了人走動,更顯寂寥。

  到了三朝回門的日子。

  天剛蒙蒙亮,元芷便聽見前院的動靜,江淮一早便和謝容瀾一同出了門。

  而她,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只能孤零零守在偏院。

  辰時剛過,喬氏身邊的嬤嬤便來了偏院,說是請她過去一趟。

  元芷跟著嬤嬤到了瑞雪院,院裡暖意融融,喬氏正坐在暖榻上繡著帕子,見她進來,便笑著讓她坐,又讓丫鬟端了茶水來。

  喬氏收起手裡的東西,看了她一眼:「今日三朝回門,我知道你無處可去,心裡定是不好受。」

  元芷垂眸抿了口茶,輕聲道:「多謝夫人掛心。」

  喬氏嘆了口氣,讓丫鬟取了個荷包來,遞到她面前,荷包鼓鼓的,裡面是沉甸甸的銀錢: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去常平山拜一拜你爹娘。」

  元芷忙起身推辭,雙手攏在身前:「這不合規矩……」

  「無礙的。」喬氏將荷包塞進她手裡,掌心溫溫的,「你爹娘不在了,往後在這府里,我便多照拂你幾分。這點銀錢,不過是讓你買些香燭果品,別委屈了二老。」

  喬氏的話字字懇切,沒有半分虛情假意。

  元芷捏著那隻荷包,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紅,她躬身福了福,「謝夫人。」

  喬氏笑著扶她起來,又叮囑她早些去早些回,路上注意安全。

  元芷謝過喬氏,回偏院叫上春桃,將荷包收進袖中,兩人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便出了府。

  常平山離京城不遠,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兩人坐著馬車,不多時便到了山下。

  山不高,鋪著青石台階,元芷扶著春桃的手,一步步往上走,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便是她爹娘的合葬墓。

  離著墓碑還有幾步遠,元芷便看見墓前立著一道青衫身影,那人正彎腰將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動作輕柔,背影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震。

  她腳步頓住,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

  那人似是察覺到身後的動靜,緩緩轉過身來,眉目清秀,唇角帶著溫和的笑,正是她兒時的鄰居,也是半個青梅竹馬的李陽煦。

  「阿芷?」李陽煦看見她,眼中先是驚愕,隨即湧上濃烈的驚喜,聲音都帶了點顫,「真的是你?」

  元芷站在原地,看著闊別多年的故人,鼻尖一酸,「陽煦哥。」

  李陽煦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雖穿著素淨,卻眉眼依舊,他嘆了口氣,「我聽說你入了定國公府,一直想著來看你,又怕唐突了,今日來祭拜伯父伯母,竟能遇上你,真好。」

  春桃識趣地退到一旁,留兩人在墓前說話。元芷看著墓前擺好的香燭和果品,心裡暖融融的,這些年,除了她,竟還有人記著她的爹娘。

  她看著李陽煦,唇角也漾開久違的笑,「我也沒想到會在這遇上你,這些年,辛苦你還記著我爹娘。」

  「自當記著的。」李陽煦笑著,替她拂去碑前的一點灰塵,「伯父伯母待我如親子,我來祭拜他們,本就是應該的。倒是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元芷看著熟悉的眉眼,聽著親切的鄉音,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鬱氣散了大半,她輕輕點頭,唇角的笑意不曾散去:「都好。」

  香燭燃盡最後一點餘燼,元芷將父母墓碑前的塵土細細拂淨,又對著碑身深深叩了三個頭,起身時眼眶泛紅。

  李陽煦立在一旁靜靜等著,待她轉過身,才遞過一方乾淨的錦帕,溫聲勸道:「別太難過,伯父伯母見你安好,定也安心。」

  元芷接過錦帕拭了拭眼角,頷首道謝,兩人便在墓旁的青石上坐著說話。

  李陽煦絮絮說著這些年的光景,說得貴人欣賞入朝為官,時常會來看看二老;

  元芷也輕聲應著,只揀些府里平淡的日常說,沒提國公府的事。

  日頭漸漸西斜,落在林梢間,染出一片暖黃,才驚覺時辰不早。

  「該回府了。」元芷起身理了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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