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據理力爭
安排好弟弟,阮青嫵就潛心在家裡看資料。
除了譚主任給的那些,她還翻出了謝雲程留下的書和筆記,儘快將內容熟悉下來。
到了約定的日子,阮青嫵便正式去工具機廠上班了。
廠辦的「雙補」教員,專門給廠里那些文化底子薄、技術不過關的青工補文化課和技術課。
這差事在工具機廠算是個輕省活兒,不用沾機油、不用扛鐵塊,可在那幫糙漢子和潑辣的老女工眼裡,卻不是誰都能坐穩的。
尤其是阮青嫵年紀小,沒人把她放在眼裡。
她知道,補文化課,就得讓工人聽得懂、用得上,自己先得把底子打牢。
連做夢都在琢磨怎麼把「主謂賓」講得像說大白話。
至於技術方面,她只需要照本宣科就沒有問題,畢竟阮青嫵也根本沒打算在這個崗位做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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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青嫵揣著筆記本,提前一刻鐘到了教室。
這教室是用舊倉庫隔出來的,牆皮剝落成一片片的,黑板是用墨汁刷的三合板,坑坑窪窪的,寫起字來直打滑。
屋裡已經坐了個人,是廠里的老牌雙補教員張桂芬,四十多歲,嗓門亮得能蓋過車間的工具機聲,在廠里教了八年文化課,最瞧不上這種「頂職」來的年輕教員。
看見阮青嫵進來,眼皮都沒抬,語氣有些陰陽怪氣:「喲,謝雲程家的小媳婦來了?這教室可不是家屬院的炕頭,不是來這兒坐著嗑瓜子混日子的。」
阮青嫵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指尖泛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還是恭恭敬敬地喊了聲:「張姐,李主任讓我跟著你聽課,學學怎麼講課。」
「學講課?」張桂芬「嗤」地笑出聲,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阮青嫵,那眼神像在看個沒長大的孩子。
「你知道『兢兢業業』怎麼寫嗎?知道一元二次方程怎麼解嗎?毛丫頭片子一個,放著車間的女工不當,偏要來占教員的位置,不是靠謝雲程的面子,能輪得到你?依我看,你還不如乖乖下車間,跟著嫂子們學學銼零件,好歹能掙份踏實工錢,在這兒充什麼文化人。」
這話一出,門口路過的兩個青工也湊了過來,斜著眼睛看熱鬧。
嘴裡還跟著起鬨:「張姐說得對!雲程媳婦,你還是回車間吧,這文化課可不是誰都能教的!」
阮青嫵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不是羞的,是氣的。
她咬著下唇,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軟話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抬眼看向張桂芬,那眼神里的怯懦一下子沒了,反倒透著股倔勁兒。
「張姐,我是不是混日子的,不是靠嘴說的。譚主任讓我來聽課,是學經驗,不是來聽你說風涼話的。」
「喲,還敢頂嘴了?」
張桂芬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叉著腰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都快濺到阮青嫵臉上。
「就你?謝雲程活著的時候,好歹是廠里的掃盲標兵,能寫會算的,你能跟他比?我看你連小學生的生字表都背不下來吧?」
「我背得下來!」
阮青嫵猛地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不僅背得下來,我還能講明白!」
張桂芬挑了挑眉,顯然不信這個邪。
她轉身從桌上抓起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初中語文課本,「啪」地拍在阮青嫵面前。
指著其中一頁:「行啊,那你給我講講《愚公移山》,說說這篇課文的中心思想,再把『汝心之固,固不可徹』這句話翻譯成白話。」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了,連窗外的青工都踮起了腳尖。
誰都知道,張桂芬最拿手的就是講古文,這《愚公移山》她講了三年,每次都能扯出半天的大道理,眼下她故意刁難這個小媳婦,明擺著是想看她出醜。
阮青嫵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課本上,那些鉛字她早就爛熟於心。
她伸出手指,點在那行古文上,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這篇《愚公移山》的中心思想,是說只要有恆心、有毅力,就算是再難的事,也能做成。愚公不怕山高路遠,也不怕智叟的嘲笑,帶著家人一點點挖山,就是靠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句古文,聲音柔和了些,卻透著股篤定:「『汝心之固,固不可徹』,翻譯成白話就是『你的心思太頑固了,頑固到沒法開竅的地步』。這裡的『徹』字,是通透、開竅的意思,智叟覺得愚公移山是白費力氣,可愚公知道,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總有一天能把山移走。」
她沒說那些花里胡哨的術語,就用大白話講,偏偏講得明明白白,連門口那兩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青工,都聽得連連點頭。
張桂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著課本看了半天,又看看阮青嫵,眼神里滿是不敢置信。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媳婦,竟然真的能把古文講得這麼透徹,比她平日裡照本宣科的講解,還要接地氣。
阮青嫵沒理會旁人的反應,她看著張桂芬,眼神裡帶著一絲倔強,還有一絲委屈。
「張姐,我知道,大家都覺得我年紀小,是頂替謝雲程的位置,肯定沒本事。這五天,我把謝雲程的備課筆記翻了五遍,初中的語文、數學課本,我從頭到尾啃了一遍,生字表我能倒著背,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我知道我比不上謝雲程,但我既然接了這份工作,就一定會好好干,不會讓工人師傅們白來聽課,更不會給謝雲程丟臉!」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韌勁,像院子裡那棵被風吹彎了卻沒折斷的洋槐,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張桂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話茬。
阮青嫵說的這些,全是實打實的文化課底子,比她當年剛當教員的時候,還要紮實幾分。
她心裡憋著一股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的,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