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言風語
阮青嫵站在黑板前,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她握著粉筆,正一筆一划地寫著「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粉筆灰簌簌落在她的羊角辮梢上。
「大家注意,判別式Δ大於零的時候,方程有兩個不相等的實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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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清亮,像山澗的泉水,在嗡嗡的人聲里格外熨帖。
後排忽然傳來一陣嗤笑,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嘖嘖,看這腰細的,扭來扭去的,哪是來教書的,分明是來勾人的。」
說話的是衝壓車間的女工趙小梅,穿著件花格子襯衫,頭髮燙成了時下流行的大波浪,正斜著眼打量阮青嫵。
她身邊坐著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是剛從冶金專科學校分配來的技術員,叫周明遠。
周明遠的目光黏在阮青嫵身上,從她挺直的脊背,落到她微微翹起的臀線,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他是南方人,初來北京,見慣了廠里女工們風風火火的樣子,頭一回瞧見阮青嫵這樣的。
眉眼秀氣,身段窈窕,連說話都帶著點江南女子的柔婉,心裡早就癢得不行。
他哪裡知道,阮青嫵是個寡婦。
「趙姐,你別亂說。」周明遠推了推眼鏡,嘴角卻帶著笑,「阮教員講得挺好的。」
「好?」趙小梅撇撇嘴,聲音拔高了幾分。
「好的是她那張臉吧?周技術員,你是剛來不知道,這女人啊,命硬得很,剋死了丈夫不說,還成天打扮得妖妖嬈嬈的,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呢!」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頓時靜了半晌。
好些人都低下頭,偷偷拿眼角瞟阮青嫵。
阮青嫵握著粉筆的手猛地一頓,指節泛白。
她轉過身,黑板上的粉筆字被蹭掉了一角。
她看著趙小梅,眼神平靜,卻帶著一股冷意:「趙同志,上課時間,請你尊重教員,也尊重其他學員。」
「尊重?」
趙小梅「騰」地站起來,叉著腰走到講台前,居高臨下地盯著阮青嫵。
「我尊重你,誰尊重我們這些正經人?你以為你穿件藍褂子,就裝得像個良家婦女了?我可告訴你,周技術員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少打他的主意!」
周明遠的臉騰地紅了,忙站起來拉趙小梅:「小梅,你別胡鬧!」
「我胡鬧?」
趙小梅一把甩開他的手,唾沫星子都快濺到阮青嫵臉上。
「大伙兒都聽聽,都看看!她一個寡婦,不好好守著本分,跑到這兒來拋頭露面,不是勾人是什麼?我勸你啊,趁早滾出職教辦,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妖妖嬈嬈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看好你們對象,當心被她把心都勾過去!」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進阮青嫵的心裡。
她的眼圈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掉淚。八十年代的工廠,流言蜚語能殺人。
「我沒有。」阮青嫵的聲音有點發顫,卻依舊挺直了脊樑。
「我是職教辦的教員,教書育人是我的本分。你污衊我,我可以去找廠領導評理。」
「評理?」
趙小梅冷笑,「你去啊!看領導是信你這個克夫的掃把星,還是信我!」
兩人正僵持著,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職教辦副主任老王叼著菸捲,皺著眉頭走進來:「吵什麼吵?這是教室,不是菜市場!」
老王是個退伍老兵,嗓門大,作風硬。
趙小梅一見他,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還是梗著脖子告狀。
「王副主任,您來得正好!這個阮青嫵,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勾引周技術員,還……」
「你閉嘴!」
老王打斷她,轉頭看向阮青嫵,眼神裡帶著幾分關切。
「阮教員,怎麼回事?」
阮青嫵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她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周明遠站在一旁,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王副主任,是……是小梅誤會了,我和阮教員就是師生關係。」
「誤會?」趙小梅急了,「周明遠你怎麼回事?你昨天還說……」
「昨天什麼都沒說!」
周明遠趕緊打斷她,他算是看明白了,趙小梅這是鬧得太過分了,傳出去他這個新來的技術員,臉面往哪兒擱?
老王聽完,把菸捲在鞋底碾滅,沉著臉掃了一圈會議室的人。
「都散了散了!該上課的上課,該回車間的回車間!背後嚼舌根的,都給我注意點!廠里的雙補教育是國家政策,誰要是敢搗亂,別怪我老王不講情面!」
眾人見狀,紛紛收拾東西溜了。
趙小梅還想說什麼,被老王一個眼刀瞪回去,悻悻地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老王和阮青嫵。
老王嘆了口氣,遞給她一個搪瓷缸子:「喝點水吧,剛燒開的。」
阮青嫵接過缸子,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眼眶終於忍不住濕了。
她吸了吸鼻子,低聲說:「王副主任,謝謝您。」
「謝我幹啥?」
老王擺擺手。
「是趙小梅不對,仗著自己是老職工,又和周技術員青梅竹馬,就胡來。你放心,這事我會處理。」
他頓了頓,看著阮青嫵蒼白的臉,又說:「周技術員那邊,我也會去說清楚。你是個好,工作認真負責,廠里的職工都看在眼裡。別往心裡去,嘴長在別人身上,咱們管不住,但是身子正,不怕影子斜。」
阮青嫵點點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搪瓷缸子裡,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第二天一早,老王就在全廠的廣播裡通報了這件事。
他嚴肅批評了趙小梅的無禮行為,責令她在職工大會上做檢討。
周明遠也主動來找阮青嫵道歉,紅著臉說自己不知道她的情況,以後絕不會再給她添麻煩。
趙小梅的檢討大會開得轟轟烈烈,她站在主席台上,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底下的人竊竊私語,卻再也沒人敢拿阮青嫵的身世說三道四。
風言風語就像筒子樓里的風,來得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