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心亂


  謝遇真垂下眼眸,冷白的指腹從這幅豬頭的畫像划過,面色越來越沉。

  這是識破了他的伎倆,覺得他蠢得像頭豬,笑話他的所作所為嗎?

  裴矜辭當真就這般厭煩他,說這次的貴女包他滿意,也意味著日後不會再往雁盪山送信。

  他呼吸粗重,五指攥緊用力,眼眸死死盯著這頭豬畫像。

  書案之前,來人笑聲爽朗。

  謝遇真慌忙俯身行禮,眼睜睜地看著這幅畫落在白鹿皮靴上。

  朱繼齊俯身撿起畫,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心上人畫的?」

  謝遇真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平靜:「仇人所畫。」

  

  朱繼齊擺手免禮,端詳著這幅畫:「朕還是第一次見你如此慌張,叛黨可畫不出這般有趣的畫。」

  謝遇真語無倫次:「並非叛黨所畫。」

  朱繼齊笑意更深了:「朕怎麼不知除了叛黨,你還有旁的仇人?」

  謝遇真不語。

  「朕倒是很喜這幅畫,你若不喜,便送給朕吧。」

  「聖上。」謝遇真連忙道,「如此粗鄙不堪的畫,理應燒掉。」

  朱繼齊沒理會:「那便是說可以送給朕了,這幅畫是否燒掉的決定權已經在於朕了。」

  謝遇真看著這位九五至尊的天子將豬頭畫收好,動作間帶著不曾對任何珍寶有過的珍視。

  更加確信了他的判斷:朱繼齊的確對裴矜辭動了心。

  左右不過是一副豬頭畫,謝遇真並不稀罕,轉而與天子看起輿圖,分析雁盪山春獵的下一步計劃。

  ……

  三月中旬,杏花飄香,春闈放榜。

  京城的大街小巷上,青衫學子人潮湧動。

  沈赫卿來得早,結果也在他意料之中,馬不停蹄趕回鎮國公府。

  避賢庭內,裴矜辭坐在圈椅上看孤本,這些時日不再勞碌替謝遇真選貴女之事,她餘下的時間很多。

  甫一抬眸,見一年輕的青衫學子步履輕快地走來。

  沈赫卿春風得意,腳步站定,語氣難掩興奮:「此次春闈放榜,我中了會元。」

  裴矜辭歡快地指了指座位,由衷高興:「沈表兄連中二元,好生厲害,未來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好。」

  沈赫卿看著鮮活明媚的她:「對,我們的未來也會變得更好,明日前往皇覺寺,恰好可以還願。」

  「嗯,我們一起。」

  翌日,天朗氣清。

  江羨玄衣勁裝,一身凜冽,揮手讓裴矜辭的車夫退下。

  「三少夫人,今日前往皇覺寺,世子讓屬下護衛您與表公子出行,我負責馭馬。」

  裴矜辭淡淡地「嗯」了一聲。

  前頭等在馬車旁的謝雲棲,笑著迎過來。

  「三弟妹、表公子,五城兵馬司三月旬休,我將三日的時間錯開了。今日護衛之責,便由我與江侍衛一同擔著。」

  沈赫卿視線掃過謝雲棲,強顏歡笑道:「那便有勞二爺了。」

  ……

  皇覺寺,善福堂。

  謝雲棲一路都在瞪著江羨,這會兒看他還一路跟進來,語氣不滿:「江侍衛無需跟進來。」

  江羨半點沒將自己當下屬,慢條斯理點著香:「世子有吩咐,讓屬下代表他的意志替三爺上香。」

  謝雲棲臉色黑了一層。

  沈赫卿將佛經奉上:「表弟,此次春闈我中了會元,日後更有能力護好三少夫人,您不必擔心。」

  謝雲棲撇了撇嘴,接話道:「三弟放心,我們謝家人同心同德,都會照顧好三弟妹。」

  裴矜辭看著冰涼的牌位,用繡帕不停地擦著眼淚,聲音儘量壓低地啜泣著。

  沈赫卿蹲下,低聲說:「別壓抑自己,想哭就哭吧,哭過後會好受點。」

  她像是再也抑制不住什麼似的,捂著繡帕失聲痛哭。

  謝雲棲打量著另外的兩人,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為常,內心低落。

  三弟與裴矜辭成婚的倉促,那日他與宣平侯府嫡長女同樣成婚。

  他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子嫁給三弟,更是眼睜睜地娶了不想娶的人。

  從那一日開始,謝雲棲像丟了魂魄。

  無數個午夜夢回,他也曾想,若當初面對以死相逼的梁姨娘,他也能以死相逼,不顧慮母子血緣,放棄一切和裴矜辭在一起。

  如今的他們,是不是早已琴瑟和鳴?

  後來三弟在成婚當夜出征,她獨守空房一年,他同樣住在偏房一年。

  直到這一刻,謝雲棲才深切明白,他與裴矜辭之間隔開的人,不只是謝遇真和沈赫卿,還有從來不在意的謝秉玄。

  謝雲棲鼓起勇氣站到她身旁,安慰道:「阿辭,都過去了。」

  這話像是在告訴裴矜辭,也告訴他自己。

  如今這一切,像是能夠重來,讓他可以彌補那個曾經弱小的自己。

  裴矜辭的哭聲停了一瞬,而後慢慢小了下去,似乎在竭力隱忍著什麼,眼眸也漸漸清澈。

  謝雲棲朝沈赫卿投去一個眼神,兩人移步到堂外的梧桐樹下。

  「表公子高中會元,日後授予一官半職,你覺得還能留在鎮國公府嗎?」

  沈赫卿語氣平靜:「是否將我趕出鎮國公府,不是由二爺說了算。」

  謝雲棲語氣拔高几分:「沈家此前也是名門望族,你難道要一輩子賴在謝家?」

  沈赫卿眼尾微微翹起,素日溫潤的臉上滿是從容,又不經意間流露出幾分肆意,極易點燃人心中的怒火。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二爺若是看不慣,儘管放手來阻止。」

  謝雲棲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沈赫卿,你別逼我動手。」

  沈赫卿不會武藝,會些拳腳功夫,並非文弱書生。

  這一拽倒是沒有傷到他,語氣平靜:「二爺你猜,你若動了我,裴矜辭心疼的會是誰?」

  謝雲棲眸中怒火如有實質,剛要發力。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瞬間卸了力。

  江羨不知何時已無聲地站在兩人身側,目光掃過謝雲棲和沈赫卿的臉。

  「世子有令,若讓三少夫人難堪,都難逃其咎。」

  「你們在做什麼?」

  梧桐樹下傳來一道脆弱的聲音,聽著無端令人心底一顫。

  三人紛紛轉頭看去,見她臉上淚痕未乾,杏眸如浸在秋水裡的黑琉璃,破碎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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