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豺狼要撲咬


  日子在余知許日復一日的「痴傻」表演中滑過,清溪村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愈發洶湧。

  王老虎終於等不及了。在馬三等人反覆確認余知許「已無任何威脅」後,他決定動手。但他很狡猾,不想直接髒了自己的手。他把目光投向了因賭債被他捏住把柄的村會計老陳,以及幾個在採石場混飯吃、手腳不乾淨的外村盲流。

  「陳會計,」王老虎在自家客廳里,遞過去一根好煙,肥臉上堆著笑,「聽說村里最近要清理那些無人居住、有安全隱患的破舊老屋?尤其是村尾那幾家,牆都歪了,萬一塌了砸到人,或者走了水(失火),可是大事啊。」

  老陳接過煙,手有點抖,他明白王老虎的意思。余家的老屋,正好在「清理」範圍內。「王老闆,這……程序上,得村里開會,還得上報……」

  「程序是人走的嘛。」王老虎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錢支書那邊,我會去打招呼。你只管把該準備的材料準備好。至於『意外』怎麼發生,什麼時候發生……我這邊有幾個『熱心』的外鄉朋友,正好在找零活干,清理危房嘛,出點意外,也難免,對吧?」

  老陳額頭冒汗,不敢看王老虎的眼睛,只能含糊地點頭。

  與此同時,錢富貴也在自己的小算盤裡撥拉。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地,還有徹底抹去余知許這個「麻煩」,以及可能存在的、余老爹留下的其他好東西。他盤算著,等王老虎動手弄出「意外」,余傻子一死,他就以村委的名義「接管」余家遺物,仔細搜查一番。至於潘小荷,一個在城裡打工的寡婦,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而余知許是那顆即將被吃掉的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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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知許並非毫無察覺。他看似渾渾噩噩,實則耳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醒。二柱子偷偷給他塞過兩個窩頭,含含糊糊提醒他「晚上關好門」;他去村頭晃悠時,總能感覺到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在遠處逡巡,既有王老虎的人,也有村里一些等著看最後結果、或許還想趁機撈點油水的傢伙。

  他知道,網在收緊,豺狼要撲咬了。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寒風呼嘯。余知許「早早」地回到他那間黑漆漆、冷冰冰的老屋。他關上門,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呆坐或躺下。他在黑暗中靜靜站立,側耳傾聽。

  屋外風聲鶴唳,夾雜著遠處零星的狗吠。約莫子時前後,一陣極其輕微、卻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從後院牆根處傳來,那是有人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余知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來了。

  他沒有點燈,像一抹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挪到堂屋角落,那裡堆著一些破爛家什和柴草。他白天「無意」灑落的一些乾燥的、氣味特殊的草藥粉末,就混在其中。他手裡握著一小截堅硬的燧石和一塊粗糙的鐵片——這是他從父親舊物里找到的,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後院牆頭,兩個黑影翻了進來,動作麻利,手裡還提著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泛著油味。是火油。他們摸到窗下和後門,準備潑灑。

  另一個黑影則在前門鼓搗,似乎想弄開門閂,製造闖入或失火的假象。

  就在他們即將動手的剎那——

  「嗤啦!」

  一點火星突然從堂屋窗戶的破洞中迸射而出,精準地落在窗台下那些混有特殊粉末的柴草上。

  「轟!」

  並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團詭異的、帶著濃烈辛辣刺鼻氣味的火光猛地騰起,瞬間照亮了窗邊那人的臉,也映出了他驚駭的表情。那火焰顏色偏綠,燃燒極快,產生的濃煙辛辣無比,直衝口鼻眼目!

  「咳咳!什麼鬼東西!」窗下的黑影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手裡的火油罐子差點脫手。

  幾乎同時,前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猛地拉開!正在撬門的黑影猝不及防,迎面就對上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痴傻,只有冰冷的殺意。

  「等你很久了。」余知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黑影嚇得魂飛魄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見余知許那隻「瘸腿」如閃電般彈起,狠狠踹在他小腹上。這一腳勢大力沉,哪裡像個瘸子?那人慘叫著倒飛出去,撞在院裡的老棗樹上,悶哼一聲,軟軟滑倒。

  後院的兩個同夥聽到動靜,心知不妙,其中一個剛舉起火油罐想硬來,一枚細小的、冰涼的東西破空而來,精準地打在他手腕穴道上。他整條胳膊瞬間酸麻無力,火油罐「哐當」掉在地上,油污濺了一身。

  另一人見勢不對,轉身就想翻牆逃跑。余知許早已算準,他看似隨意地一踢腳邊一塊石頭,那石頭呼嘯著擊中那人的膝窩。那人「哎喲」一聲,從牆頭摔回院內,抱著腿哀嚎。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不過幾個呼吸間。三個心懷不軌之徒,兩個倒地不起,一個被辛辣濃煙燻得暈頭轉向,失去了戰鬥力。

  余知許這才慢悠悠地走到院中,月光勉強透過雲層,照在他臉上。他依舊是那身破舊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銳利如刀。他走到那個被熏得睜不開眼的傢伙面前,蹲下身,用一根冰涼的三棱針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

  「說,誰讓你們來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王老虎,還是錢富貴?或者,都有?」

  那人被煙嗆得肺部火燒火燎,又被眼前的變故和余知許判若兩人的氣勢嚇得肝膽俱裂,哪裡還敢隱瞞,斷斷續續地交代了。

  果然,是王老虎找來的外村盲流,許諾事成之後給一筆錢。錢富貴則提供了便利,默認了這次「清理危房的意外事故」。

  余知許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對著黑暗的院牆外某個方向,朗聲說道:「二柱子叔,麻煩您,去請錢支書,還有村裡的幾位長輩過來。就說,余家招賊了,差點被縱火,賊人已經抓住了。」

  躲在遠處柴垛後、一直提心弔膽觀望的二柱子,聞言嚇了一跳,沒想到余知許早就知道他在。他連忙應了一聲,拔腿就往村里跑。

  余知許又看向地上癱軟的三人,語氣森然:「待會兒知道該怎麼說嗎?入室搶劫,意圖縱火。至於誰指使的……」他頓了頓,「你們自己掂量。是現在把幕後的人供出來,然後等著被滅口,還是把事全攬在自己頭上,進去蹲幾年,出來還能有條活路?」

  三人面如土色,他們都是老油子,瞬間明白了利害關係。指證王老虎和錢富貴?他們沒那個膽子,也沒證據,只會死得更快。不如認下盜竊縱火的罪名,還能少受點罪。

  不多時,錢富貴帶著幾個被吵醒的、頗有威望的老人,打著哈欠、滿臉不耐煩地來了。當他們看到院子裡被制服的三個陌生人、地上的火油罐,以及站在月光下、雖然衣著破爛卻眼神清明、氣勢逼人的余知許時,全都愣住了。

  尤其是錢富貴,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看向余知許,對方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像兩把刀子,直刺他心底。

  「錢叔,各位叔伯,」余知許開口,聲音清晰沉穩,再無半分痴傻,「這幾個賊人半夜摸進來,想偷東西,還想放火。被我逮住了。我余知許雖然腿腳不便,腦子有時候也不太好使,」他刻意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但還沒到任人宰割的地步。我爹和我哥雖然不在了,但余家,不是誰都能來踩上一腳的!」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今晚的事情(捉賊),也暗示了自己並非真傻(腦子有時候不好使),更表明了強硬態度。軟中帶硬,恰到好處。

  錢富貴眼皮狂跳,他看了一眼那三個面如死灰的「賊」,又看了看余知許,知道自己的算計落空了,還可能惹了一身騷。他勉強擠出一點笑容:「知許啊,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這些該死的毛賊,竟敢來咱們村作案!你放心,村里一定嚴肅處理,送派出所!」他急於撇清關係,把事件定性為普通盜竊。

  余知許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這一夜,清溪村許多人家都沒睡好。

  王老虎在家裡氣得砸了茶杯,大罵手下廢物,計劃敗露。

  錢富貴輾轉反側,心驚肉跳,琢磨著余知許到底真傻假傻,以後該怎麼應對。

  劉翠花腳踝的癢症莫名其妙加重了,癢得她幾乎抓狂。

  而更多的人,則在回味著晚上那一幕——那個月光下挺直脊樑、眼神銳利的余知許,真的還是他們口中那個可以隨意欺凌的「余傻子」嗎?

  余知許關上門,回到黑暗的屋裡。他擦乾淨三棱針,收好。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只有更深的冷峻。

  他知道,今晚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敲山震虎。真正的較量,遠未結束。王老虎和錢富貴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只會用更隱蔽、更狠毒的手段。

  而他的「病」,也該到了「慢慢好轉」的時候了。

  潛龍,已悄然抬頭,露出了第一縷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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