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流涌動


  清溪村的深秋,晨霧帶著刺骨的寒意。余知許「變傻」的傳聞,經過幾天發酵,已從茶餘飯後的談資,變成了某種被默認的「事實」。

  村支書錢富貴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他蹺著二郎腿,聽會計老陳匯報。

  「支書,那余傻子……這兩天就在村里晃蕩,撿地上的爛菜葉子吃,有人給他半塊饃,他就傻笑。晚上回他那破屋,也沒見點燈,估計是倒頭就睡。」老陳推了推眼鏡,「王老虎那邊,馬三帶人遠遠盯過兩回,沒見什麼異常。」

  錢富貴吐出一口煙圈,眯著眼:「真傻了?」

  「看著像。」老陳壓低聲音,「不過,傻子力氣好像不小。昨天劉翠花家的狗沖他叫,他隨手撿了塊土疙瘩扔過去,把狗砸得嗷一聲跑了,準頭力道都不差。」

  「傻子蠻力大,不稀奇。」錢富貴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關鍵是,他還有沒有那手邪門的針?還記不記得事兒?」

  

  「這……就不知道了。沒人敢靠近了試。」

  錢富貴沉吟片刻,敲了敲桌子:「這樣,你找個由頭,去『看看』他。就以村裡的名義,送點舊被褥,順便……試試他。他要是真連人都認不清了,那以後就好辦了。他爹那老屋的地基,可是塊好地方。」

  另一邊,王老虎的採石場辦公室里。

  「老闆,那傻子今天在河邊蹲了半天,對著水裡的影子嘰嘰咕咕,後來差點掉進去,還是路過的二柱子給拉了一把。」一個手下匯報。

  王老虎嗤笑:「二柱子?那個老光棍,倒是念著余老頭的舊情。不過,一個傻子,一個老光棍,能成什麼事?」他轉著手上的金戒指,眼神陰鷙,「再等等。等所有人都認定他真廢了,等潘小荷在城裡紮下根、顧不上這邊了……咱們再動手。要做得乾淨,像『意外』。傻子失足落水,或者舊傷復發死在屋裡,都很合理嘛。」

  馬三在旁邊欲言又止,他手臂時不時傳來的酸麻,提醒著他那晚的詭異。但他不敢多說,生怕老闆覺得他膽怯。

  村里人對余知許的態度,在「確認」他傻後,也迅速分化。大部分人是漠然的避讓,仿佛他是一塊會移動的垃圾,生怕沾染了晦氣。少數如劉翠花、趙春梨之流,則開始變本加厲地取樂。

  這天中午,余知許正呆呆地坐在自家破敗的院門口曬太陽,劉翠花和趙春梨挎著籃子經過。

  「喲,余傻子,曬太陽呢?」劉翠花尖著嗓子,「你嫂子在城裡享福,不要你啦?知不知道你嫂子跟誰跑啦?」她說完,和趙春梨一起咯咯笑起來。

  余知許茫然地抬頭,看著她們,嘴角咧開,流出涎水,含糊地咕噥:「吃……吃……」

  趙春梨從籃子裡摸出半個啃剩的、沾著泥土的玉米芯,扔到他腳邊:「喏,傻子,給你吃!」

  余知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玉米芯,緩慢地彎腰去撿。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那骯髒食物的瞬間,他身體似乎「無意間」向前一栽,手正好按在劉翠花腳背上,指尖幾不可察地在她腳踝某個位置輕輕一拂。

  「哎喲!死傻子,你幹什麼!」劉翠花嚇了一跳,猛地抽回腳,只覺得腳踝像是被螞蟻叮了一下,有點麻癢,也沒在意,嫌惡地拍了拍褲腿,「髒死了!快滾開!」

  兩人罵罵咧咧地走了,余知許則寶貝似的撿起那玉米芯,嘿嘿傻笑著,眼神空洞。無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眸里,一絲冰冷的嘲弄一閃而逝。

  當天夜裡,劉翠花家就鬧騰起來。她腳踝那處被余知許「碰」過的地方,又紅又腫,奇癢鑽心,撓破了皮還是癢得受不了,仿佛有無數小蟲在骨頭縫裡爬。她男人罵她不小心,找了點草藥膏胡亂抹上,卻絲毫不見效。劉翠花癢得整晚睡不著,心裡又驚又疑,莫名想起白天余傻子碰她那一下,但轉眼又自己否定了:一個傻子,怎麼可能?

  這只是開始。

  第二天,余知許「晃悠」到了村西頭。趙春梨的婆婆正在院裡曬蘿蔔乾,看見他,晦氣地啐了一口,轉身進屋了。余知許傻笑著靠近籬笆,嘴裡念念有詞,手指卻「不經意」地掠過籬笆邊幾叢長得正旺的野茼蒿。沒人注意到,他指尖些許幾乎看不見的細微粉末,飄灑在了那些野菜上。

  趙春梨下午從地里回來,順手掐了把籬笆邊的野茼蒿,晚上煮了湯。結果全家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宿,趙春梨拉得幾乎虛脫,她婆婆指著她鼻子罵她偷懶,摘了不乾淨的野菜。趙春梨有苦說不出,看著籬笆外空蕩蕩的路,心裡直犯嘀咕。

  這些小小的、看似偶然的「意外」,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在村里人看來,不過是劉翠花自己惹了毒蟲,趙春梨摘菜不乾淨。誰會把它們和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傻子聯繫起來呢?

  余知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像一條隱入泥潭的毒蛇,緩慢而精準地釋放著微量的毒液,既是對那些欺凌者的警告和懲戒,也是在測試自己暗中掌握的藥理和手法。父親的醫書里,不止有救人的良方,更有許多關於草藥相剋、激發人體隱疾、製造輕微症狀的記載。他用這些來練習,來鋪路。

  又過了幾天,村會計老陳果然來了,抱著兩床打著補丁的舊棉被。

  「知許啊,村里關心你,天冷了,給你送點鋪蓋。」老陳堆著笑,打量著眼前髒兮兮、眼神呆滯的余知許,試圖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余知許歪著頭,盯著棉被,突然伸手抓住,嘿嘿傻笑:「暖……暖……」

  老陳趁機靠近,壓低聲音,仿佛在說秘密:「知許,還記得你爹那口放醫書的樟木箱子放哪兒了嗎?村里想幫你保管保管,免得被老鼠啃了。」

  余知許像是沒聽懂,抱著棉被在原地轉圈,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那是潘小荷小時候哄他時唱的。

  老陳皺了皺眉,提高聲音:「余知許!看著我!我是誰?」

  余知許停下轉圈,茫然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開嘴,指著他:「鬼……黑心鬼……」然後抱著棉被,一瘸一拐地跑回屋裡,砰地關上了門。

  老陳站在院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確定了,余知許是真傻了,連人都認不清,胡言亂語。但他心裡又有點莫名的不安,那句「黑心鬼」像是隨口胡說,又像是……他甩甩頭,覺得自己想多了,一個傻子的話,能當真?他回去向錢富貴匯報,重點強調了余知許的痴傻和那句「胡話」。

  消息匯總到王老虎那裡,他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一個連人都認不出的真傻子,還有什麼威脅?他開始認真籌劃,如何製造一場天衣無縫的「意外」,讓余家的地和房子,名正言順地易主。

  夜深人靜,余知許擦淨臉上的污跡,眼神清明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聽到風聲了,知道豺狼已經按捺不住,快要露出獠牙。

  「快了。」他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根藏在袖中的三棱針,針尖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那是他用特殊藥汁浸泡過的。

  「等你們自己送上門來。」

  清溪村平靜的假象下,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正在無聲無息中,悄然互換。而自以為是的獵人們並不知道,他們眼中那個蜷縮在陷阱邊緣、奄奄一息的獵物,早已磨亮了爪牙,為他們布下了一個更致命、更無處可逃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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