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肥肉晃眼,一把銅鎖鎮宵小


  譚海揣著那疊帶著體溫的「大團結」和票證,腳步一轉,又回到了供銷社門口。

  此時社裡比剛才更熱鬧了些。

  那個納鞋底的胖售貨員正趴在櫃檯上,唾沫橫飛地跟幾個買針頭線腦的婦女吹噓:「看見沒?剛才那吉普車,市里來的!咱紅星公社都要跟著沾光……」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ѕᴛo𝟝𝟝.ᴄoм

  她眉飛色舞,揮著手裡的鞋底,眼神依舊高高在上,完全沒注意到門口去而復返的身影。

  譚海擠開人群,徑直走到櫃檯前,屈指在玻璃上敲了敲。

  「咚咚。」

  胖售貨員正講到興頭上被打斷,一臉不爽地轉過頭。

  一眼認出是剛才那個摳搜搜只買了點棒子麵的「窮酸樣」,她那兩道畫得跟毛毛蟲似的眉毛立馬擰在了一起。

  「去去去!怎麼又來了?」

  胖售貨員揮著手趕他,眼皮都沒捨得完全抬起來:「剛才不是買過了嗎?別在這蹭熱鬧,這地剛拖乾淨,踩髒了你賠得起嗎?後面排隊去!」

  周圍幾個婦女也跟著掩嘴偷笑,眼神里透著股看笑話的輕慢。

  譚海沒說話,神色發冷。

  他伸手進兜,掏出那疊朱站長給的五斤全國糧票、王幹事硬塞的兩斤肉票,外加幾張嶄新的「大團結」。

  「啪!」

  這一巴掌拍在玻璃櫃檯上,脆響利落。

  喧鬧的供銷社瞬間安靜了。

  胖售貨員那句還沒出口的刻薄話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她眼珠子死死盯著櫃檯上那幾張印著煉鋼工人的十元大鈔,還有那幾張極其稀缺的「全國通用糧票」。

  這年頭,本地糧票還得看戶口,但這全國糧票,那是硬通貨里的硬通貨!

  「你……」胖售貨員那張肥臉上,嫌棄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僵硬的震驚就已經爬了上來,整張臉看上去滑稽無比。

  譚海神色平淡,手指在櫃檯上點了點。

  「五斤富強粉,兩斤五花肉,要最肥的那種,別給我搭瘦的。」

  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供銷社裡顯得格外清晰。

  「咕咚。」

  不知道是誰咽了口唾沫。

  在這個連粗糧都吃不飽,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葷腥的年代,富強粉和五花肉,那簡直是過年都不一定敢想的頂配!

  「還要一瓶醬油、一瓶醋,兩斤水果糖,一斤掛麵。」

  譚海每報一個名字,周圍那幾個婦女的眼睛就紅一分。

  這哪裡是買東西,這簡直是在燒錢!

  「哎……哎!好嘞!您稍等!」

  胖售貨員終於回過魂來,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手忙腳亂地扔下鞋底,滿臉堆笑地拿起刀,對著那扇豬肉比劃著名,生怕切少了惹這位「財神爺」不高興。

  「同志,您看這一刀咋樣?全是以前那種貼膘的肥肉,熬油那是頂好的!」

  譚海點了點頭。

  胖售貨員麻利地稱重,用油紙把那塊肥豬肉包好,雙手遞了過來,那腰彎得恨不得要把臉貼到櫃檯上。

  譚海接過東西,卻沒急著走。

  他從那疊票證里抽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那是王幹事給的工業券。

  手指指向貨架最上方,那個平日裡無人問津的角落。

  「再拿把那個『鐵將軍』,要最結實的黃銅款。」

  全場譁然。

  那黃銅掛鎖,可是正兒八經的緊俏工業品,沒工業券有錢都不賣!

  這絕戶頭……不僅有錢買吃喝,連這種只有城裡工人才有的硬通貨票證都有?

  胖售貨員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把沉甸甸的銅鎖,連帶著剩下的錢票一起遞給譚海,聲音都在發顫:「同志,您……您慢走。」

  譚海將滿滿當當的物資裝進麻袋,特意把那塊流油的五花肉放在最顯眼的網兜里,手裡拎著那把嶄新的黃銅鎖。

  他無視身後那一雙雙嫉妒得發紅的眼睛,大步流星走出了供銷社。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胖售貨員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喃喃自語。

  「乖乖……那可是王幹事的工業券……這譚家小子是發了什麼橫財……」

  ……

  臨近中午,日頭正毒。

  譚海提著沉甸甸的年貨回到了村口。

  此時正是飯點,大榕樹下聚集著不少端著粗瓷大碗喝稀粥的村民。

  海風裡飄著股爛紅薯味,大傢伙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天的收成。

  「聽說趙家村那邊又起了幾網大魚……」

  「咱們這不行,風大浪急的。」

  譚海的身影出現在土路盡頭。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貼著牆根走,反而挺直了腰杆。

  網兜里那塊足足兩斤重、白花花的肥肉,在正午的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那股子生肉特有的腥香,隔著十幾米都能鑽進人的鼻子裡。

  閒聊聲戛然而止。

  整個大榕樹下,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和整齊劃一的吞咽聲。

  「那是……肉?」

  「我的娘咧!那麼大一塊肥膘!這得熬多少油啊!」

  譚貴正蹲在自家門口的那塊青石上,手裡捧著半個黑窩頭,正準備往嘴裡送。

  見譚海走過來,他剛想習慣性地扯著嗓子嘲諷兩句:「喲,空桶回來的?我就說……」

  話沒說完,他的目光就被那個網兜死死黏住了。

  除了肉,還有那個印著紅字的紙袋——富強粉!

  「啪嗒。」

  手裡的黑窩頭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沾滿塵土。

  譚貴那雙倒三角眼瞪得快要裂開,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這怎麼可能?

  這絕戶頭昨天還差點餓死在屋裡,今天就能吃上肉了?而且是這麼大一塊肥肉!

  劇烈的心理落差讓他那張老臉瞬間扭曲,嫉妒啃噬著他的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憑什麼?

  他譚貴作為長輩還在啃窩頭,這該死的小子竟然敢吃獨食!

  「這肉……哪來的?」

  譚貴跳起來,連地上的窩頭都顧不上撿,幾步衝到路中間,指著譚海的手指都在劇烈哆嗦。

  「你偷的!肯定是你偷的!」

  譚貴聲色俱厲,那股子貪婪的惡意毫不掩飾:「你個窮鬼哪來的錢買肉?還買白面?肯定是趁著去公社,手腳不乾淨偷了公家的東西!」

  周圍的村民雖然也眼紅,但沒人敢像譚貴這麼潑髒水,只是一個個眼神閃爍地看著。

  譚海停下腳步。

  他冷冷地瞥了譚貴一眼。

  並沒有急著辯解,他只是當著全村人的面,慢條斯理地晃了晃手裡的物資。

  那塊肥肉隨著動作晃蕩,勾得這幫餓漢直咽口水。

  「收購站朱站長和市里王幹事,親自給的票和錢。」

  譚海的聲音淡漠,卻字字如鐵:「二大爺要是覺得有問題,現在就去公社舉報,正好王幹事的吉普車還沒走遠,你要不要去攔個車問問?」

  搬出「公家」這尊大佛,效果立竿見影。

  譚貴那張豬肝色的臉瞬間僵住,半個字也憋不出來。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質問開吉普車的領導。

  「你……你……」譚貴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譚海從他面前走過。

  譚海徑直走到自家那扇破敗的木門前。

  掏出那把黃銅掛鎖。

  「咔嚓!」

  清脆的金屬閉合聲,在寂靜的空氣中迴蕩。

  這不僅是鎖住了門,更是狠狠一記耳光抽在了譚貴的心頭。

  別想再來吃絕戶!

  牆根下,譚貴死死盯著那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黃銅鎖,聽著屋內很快傳出的切肉聲和剁菜板的動靜,眼底的貪婪逐漸化為一種陰狠的算計。

  這小子肯定找到了什麼秘密聚寶盆。

  既然明搶不行,那就暗中跟著!

  只要摸清了那片海在哪,這塊寶地,遲早還是他譚貴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