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全村動員大修整
碼頭上的喧囂還沒散去,村民們圍著那台還在散熱的柴油機,眼神狂熱得像是在看剛過門的媳婦。
譚海沖大隊長陳大江和民兵連長趙鐵柱使了個眼色,三人默默退到了避風的礁石後面。
海風一吹,陳大江剛才那股興奮勁兒被吹散了不少,見譚海臉色不對,心裡咯噔一下。
「海子,咋了?機器有問題?」陳大江壓低嗓門,手裡的菸捲有些抖。
「機器沒問題,人有問題。」
譚海靠在礁石上,從兜里摸出煙盒,沒點,只是在指間轉著。
「剛得到的消息,譚貴去縣革委會了。」
「去那幹啥?」趙鐵柱是個直腸子,還沒反應過來。
「舉報。」譚海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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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是通敵賣國,還有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他咬死了這機器是我走私來的黑貨,要把咱們連鍋端。」
這個年代,這兩個罪名壓下來能把人碾成肉泥。
陳大江的臉瞬間煞白。
「這……這老東西瘋了?這是要咱們紅星大隊的命啊!」
譚海盯著陳大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譚貴去舉報,那是他在破壞統戰工作,是在打省里領導的臉!是在拆咱們紅星大隊『自力更生、爭取外援』的台!」
這一手概念偷換,簡直是神來之筆。
在這個年代,能和「愛國華僑」、「統戰」沾上邊,那就是鍍了一層金身,是全縣獨一份的殊榮!
「他娘的!」趙鐵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眼珠子通紅。
「譚貴這個老王八蛋!這是要壞咱們大隊的好事!這是階級敵人搞破壞!」
「對!這是搞破壞!」陳大江把腰杆子挺直了。
「海子,你說咋辦?」
譚海眼神一沉,滿是寒意。
「鐵柱哥,從現在起,村口、碼頭設雙崗,理由就是防颱風餘波和防特務破壞,不管是哪來的車,哪來的人,沒大隊部點頭,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是!」趙鐵柱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
……
縣城,革委會大院。
即使是深夜,辦公樓里依然燈火通明。
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王主任靠在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搪瓷茶缸,冷冷打量著眼前這個點頭哈腰的老頭。
「你是說,一個打魚的,搞來了兩大卡車外國機器?」
王主任的聲音有些漫不經心。這種舉報信他每天能收一籮筐,多半是鄉下人眼紅病發作,互相拆台。
「千真萬確啊領導!」譚貴急得滿頭冒汗。
「那譚海是個絕戶頭,窮得叮噹響,怎麼可能買得起大機器?那肯定是他在海上勾結了特務,或者……或者盜了國家的墓!」
見王主任還是不以為然,譚貴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從貼身褲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
層層揭開,露出一塊沾著泥土的瓷片。
「領導,您掌掌眼,這是那天從他船上掉下來的,我偷偷撿的。」
王主任原本半眯著的眼睛,在看到那抹溫潤的青花色澤時,猛地睜開了。
他雖然不懂鑑定,但在這個位置上坐久了,也是見過好東西的。
這瓷片的釉水肥潤,畫工精細,絕不是現代那種粗製濫造的日用瓷。
「這是……」王主任坐直了身子,接過瓷片,指腹摩挲著那冰涼的斷茬。
「這是古董!是文物!」譚貴見有門,趕緊添油加醋。
「那小子船上這種東西有一堆!他肯定是挖了海里的沉船!領導,這可是國家一級文物啊,要是追回來,那是多大的功勞?」
「啪!」
茶缸重重地頓在桌面上。
王主任眼裡掠過一絲貪婪。
走私機器那是經濟問題,但要是涉嫌盜挖文物、勾結海外,這就是驚天大案!這要是辦成了,他王某人的屁股,往上挪一挪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好一個紅星大隊,藏污納垢!」王主任站起身,將瓷片揣進兜里,臉上獰笑。
「老鄉,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這種挖社會主義牆角的蛀蟲,必須嚴懲!」
「明天一早,集合糾察隊,我要親自去紅星村,會會這個譚船長!」
……
紅星村,譚家老屋。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透不出去,蘇青坐在八仙桌旁,借著如豆的油燈光亮,正一張張翻檢著譚海帶回來的所有單據。
她的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手指翻動得飛快。
譚海坐在一旁擦拭著那把分水刺,沒說話,屋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找到了!」
蘇青突然低呼一聲,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票據里抽出一張發黃的複寫紙,指著單據下角的一行小字。
「譚海,你看這裡,這張提貨單的附錄上,雖然蓋了公章,但是這行『折算金額:兩千四百元』是用鋼筆手寫的!」
蘇青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是內部核算用的底單,只要被人抓住這個『折算』二字,就能咬死這是買賣,不是捐贈!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就是送命的把柄!」
譚海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百密一疏,趙先生那邊雖辦事地道,但財務流程上的這點小尾巴,在平時不算事,但在有人拿著放大鏡找茬的時候,就是致命的毒藥。
「燒了。」
譚海沒有絲毫猶豫,劃燃一根火柴,湊了過去。
火苗舔舐著紙張,捲曲、發黑,最後化作一團灰燼落在銅盆里,那行致命的「折算金額」,在火光中徹底消失。
「光燒了不行,還得補。」
蘇青迅速鋪開一張早就準備好的信紙,拿起鋼筆,她閉上眼,回憶了一下趙先生那份文件上的字跡風格。
筆尖落在紙上,模仿著那種略帶潦草的行書,一氣呵成。
【茲有愛國華僑趙XX先生,無償捐贈紅星大隊船用柴油機一台、冷凍機組一套,用於支援家鄉建設……特此交接。】
沒有金額,只有物資,只有「無償」。
「加上這張,這才是無懈可擊的閉環。」蘇青吹乾墨跡,將偽造的交接清單夾進那疊紅頭文件里,手心裡全是冷汗。
做假證,這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罪,但她看著對面那個男人沉穩的側臉,心裡的恐懼消散了。
這是在賭命,而她,願意陪他下注。
「幹得漂亮。」
譚海看著那份毫無破綻的文件,伸出手,輕輕握了握蘇青冰涼的手指。
「蘇青,如果這次能過關,這台機器的功勞簿上,有你一半。」
蘇青抽回手,臉頰微紅,瞪了他一眼,
「先過了這關再說吧,譚貴既然敢去縣裡,說明他手裡肯定還有別的底牌,光靠這些文件,未必能完全堵住他們的嘴。」
「底牌?」
譚海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管他有什麼底牌,只要進了紅星村這塊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明天,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海風帶著潮氣湧進村子,吹散了夜的沉悶。
村口的大槐樹下,趙鐵柱帶著幾個民兵,背著老式步槍,扎在路中央。
暴雨將至。
這座貧瘠的小漁村,靜靜地等待著那些不知死活的獵物,自己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