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烏雲壓頂,吉普車隊封鎖紅星村
趙鐵柱抱著那杆膛線都磨平了的老套筒,靠在村口的土坡後面打盹。
這幾天神經繃得太緊,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哈欠連天。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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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貼著地皮碾過來。
趙鐵柱猛地一激靈,翻身趴上土坡。
遠處那條被颱風啃得坑坑窪窪的黃泥路上,兩道刺目的遠光燈撕裂了晨霧,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三輛墨綠色的吉普車打頭,屁股後面還跟著一輛蒙著深色帆布的解放大卡車。
「那是……縣裡的車?」趙鐵柱瞳孔一縮,手裡的槍栓「咔噠」一聲拉開,扯著嗓子吼道。
「停車!停車檢查!」
打頭的吉普車非但沒減速,反而輪胎捲起半人高的泥漿,直愣愣地朝著趙鐵柱設下的木頭拒馬撞了過來。
「操!瘋了?」趙鐵柱怪叫一聲,拽著旁邊的民兵二蛋就往水溝里滾。
「哐當!」
脆弱的拒馬被撞得粉碎,木屑橫飛。
鋼鐵洪流沒有絲毫停頓,碾過趙鐵柱剛才趴著的地方,卷著滾滾黃塵,直插紅星村腹地。
趙鐵柱從滿是臭水的溝里爬起來,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看著遠去的車尾燈,臉色發白。
「完了……出大事了。」
他顧不上撿槍,拔腿就往大隊部狂奔。
……
碼頭。
「紅星一號」的柴油機還在預熱,發出有節奏的「通通」聲。
譚海站在甲板上,手裡拿著一團棉紗擦拭著油尺。
他聽到了遠處的動靜,甚至能感受到那種逼人的殺氣,但他手上的動作沒停,依舊慢條斯理地將油尺插回去,旋緊。
「嘎吱!」
刺耳的剎車聲在碼頭空地上連成一片。
幾十個穿著土黃色制服、胳膊上戴著鮮紅袖標的人員從卡車上跳下來。
他們動作極快,迅速拉開警戒線,黑洞洞的槍口第一時間對準了船舷邊的水手。
「都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那個拿扳手的!放下!再動開槍了!」
嚴厲的呵斥聲混雜著拉槍栓的金屬撞擊聲,剛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碼頭,瞬間變成了冰窖。
大副老劉嚇得手一抖,那把剛買的大號管鉗「噹啷」砸在甲板上,差點砸了自己的腳。
二柱子更是雙腿打擺子,眼神驚恐地看向譚海。
「慌什麼。」
譚海把髒棉紗往欄杆上一搭,雙手插兜,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這群來勢洶洶的「不速之客」。
第一輛吉普車的車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譚貴。
這老小子消失了幾天,這會兒卻像是換了個人。
那原本佝僂的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紅光。
他先是轉過身,對著車裡的人卑躬屈膝地點頭哈腰。
隨後,他轉身抬起手指,死死指向站在船頭的譚海。
「王主任!就是他!」
譚貴的聲音尖利刺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那個穿舊軍裝的就是主犯譚海!這船上裝的大機器就是贓物!我親眼看見他們半夜卸的貨!」
村民們原本還想圍上來看看熱鬧,一聽這話,再加上那些明晃晃的槍口,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本能地往後退。
車裡,一個中年男人緩緩走了下來。
四方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中山裝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左胸別著一枚像章。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背著手,邁著官步走到碼頭邊緣,目光貪婪地掃過那台嶄新的120馬力柴油機。
那是真東西。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算大件的縣城,這玩意兒就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王主任扶了扶眼鏡,冷笑一聲,抬起頭看向譚海,眼神帶著寒意。
「紅星大隊譚海。」王主任的聲音帶著股子官威。
「有人舉報你涉嫌盜竊國家水下文物、走私巨額不明資產,嚴重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
他大手一揮,如同判官落筆。
「來人!把船給我封了!所有相關涉案人員,全部帶走!」
「誰敢!」
大隊長陳大江從人群里衝出來,紅著眼睛擋在跳板前。
「這是我們紅星大隊的集體財產!你們憑什麼抓人?」
「憑什麼?」
譚貴獰笑著衝上來,仗著身後有糾察隊撐腰,一把推在陳大江胸口。
「陳大江,你個老糊塗!這時候還敢包庇罪犯?我看這走私也有你的一份!你的大隊長當到頭了!滾開!」
幾個如狼似虎的糾察隊員衝上來,槍托狠狠砸在陳大江的肩膀上,將他按倒在泥水裡。
「住手。」
一聲低喝從船頭傳來。
譚海順著跳板走下來,步伐穩健,皮靴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面對衝上來要把他按住的兩個壯漢,他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讓那兩人下意識地頓住了腳步。
「別碰我,我自己走。」
譚海理了理衣領,走到王主任面前三米處站定。
他比王主任高出一個頭,這種身高的壓迫感讓那位主任極不舒服地皺了皺眉。
「既然是審查,那就去打穀場吧。」
「那是全村最寬敞的地方,也是咱們大隊平時開會講理的地方。」
王主任眯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好。」王主任冷笑一聲,眼神陰鷙。
「我就讓你死個明白,帶走!通知全村集合,我要開現場批鬥會!」
……
打穀場。
四挺輕機槍架在東南西北四個角,槍口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幾百號村民被勒令蹲在警戒線外,黑壓壓的一片。
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滿是恐懼。
場地中央擺著一張長條桌,王主任坐在後面,搪瓷茶缸冒著熱氣。
譚貴站在他身側,狐假虎威地昂著頭,眼神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譚海、蘇青、陳大江,還有剛跑回來的趙鐵柱,四個人被隔離在場地正中間。
蘇青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那裡縫著一個暗袋,裝著幾張足以扭轉乾坤的紙。
譚海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微微側過身,用身體擋住了王主任探究的視線,給了蘇青一個極其隱晦的眼神。
那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按計劃行事」。
蘇青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慌亂逐漸褪去。
「鄉親們!」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了整個打穀場,帶著那種特有的官腔和威壓。
「今天,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挖出藏在你們中間的蛀蟲!是為了斬斷伸向社會主義牆角的黑手!」
他一拍桌子,指向譚海。
「譚海!一個無父無母的絕戶頭,一個普通的漁民,哪裡來的巨款購買這種進口設備?哪裡來的外匯券?這是什麼?這是赤裸裸的投機倒把!是盜竊國家資產!」
「要是讓他這種人得逞,咱們紅星村就要變天!就要回到萬惡的舊社會!」
這番話極具煽動性,加上四周黑洞洞的槍口,不少膽小的村民已經開始發抖,看向譚海的目光也變得游移不定。
譚貴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跳出來補刀。
「大傢伙兒都想想!譚海以前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這一出海就發財,誰信啊?那肯定是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他這是要把咱們全村都拖下水啊!」
人群里開始有了騷動,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
譚海一直沉默著,直到王主任端起茶缸喝水的空檔,他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說完了?」譚海的聲音中氣十足。
「王主任,你口口聲聲說我是蛀蟲,說我的機器是贓物,既然你要審查,那咱們就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把這事兒捋清楚。」
譚海目光掃過那些神色複雜的村民,最後定格在譚貴那張得意忘形的臉上。
「別搞什麼暗箱操作,也別扣大帽子,既然來了紅星村,咱們就講紅星村的規矩——證據呢?」
「你要我死,總得讓我死個明白吧?」
這一手反客為主,瞬間讓全場譁然。
被槍指著還敢這麼硬氣?這譚海是真瘋了還是真有底氣?
王主任手裡剛端起的茶缸僵在半空,他在縣裡橫行霸道慣了,什麼時候見過這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刺頭?
「好!好得很!」
王主任怒極反笑,「砰」的一聲把茶缸砸在桌上,那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子。
「你要證據?行!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鐵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