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雨欲來,一張針對譚海的網
凌晨四點,海風像裹了冰渣子,刮在臉上生疼。
紅星碼頭只有幾盞昏黃的馬燈在風中搖曳。
「輕點!都他娘的把手給我穩住了!」
譚海站在跳板邊,壓低聲音喝道。
他的目光盯著二柱子懷裡那個墨綠色的木箱,箱體上原本醒目的骷髏頭標誌已經被黑漆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手寫的「重型機油」四個字。
「海哥,這……這玩意兒咋這麼沉?」二柱子累得呼哧帶喘,腳下的跳板被壓得吱嘎作響。
「那是給咱們新機器喝的『特供油』,能不沉嗎?」譚海扶了一把箱角,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木板時,掌心微微沁出一層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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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箱高能硝銨炸藥,五百發雷管。
這要是手滑磕一下,別說紅星一號,就是這半個碼頭都得去龍宮報導。
「動作麻利點!天亮前必須過老虎口!」譚海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心中那股緊迫感像鞭子一樣抽打著神經。
電台里截獲的消息很明確,鐵蟹大隊的人今晚就要動手,去晚了,航道被封,這一船的特供任務就得黃。
就在最後一個箱子剛剛落地底艙的時候。
「轟——」
兩道刺眼的雪亮光柱突然撕裂了夜幕,緊接著是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這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刺耳。
幾輛塗著藍白漆的吉普車,呼嘯著衝進碼頭,一個急剎橫在棧橋入口,將紅星一號的出路堵得嚴嚴實實。
車門推開,十幾雙皮靴重重踏在水泥地上。
為首那輛車的副駕上,走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主任披著一件軍大衣,手裡攥著個保溫杯,那張胖臉上掛著戲謔的笑。
在他身後,跟著一群戴著紅袖箍的執法隊員,手裡拿著封條和手電筒,殺氣騰騰。
「喲,譚船長,起這麼早?」
王主任慢悠悠地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氣噴在眼鏡片上,「這是急著去哪發財啊?」
「王主任?」大隊長陳大江聽到動靜,披著棉襖從值班室跑出來,鞋都沒提好,「這……這是咋回事?咱們大隊可是正經出海……」
「正經?」王主任冷哼一聲,沒搭理陳大江遞過來的煙,反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紅頭文件。
「啪」的一聲,文件被拍在陳大江的胸口。
「看清楚了!這是縣裡剛下的《關於加強特種海域管理的暫行辦法》!」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像是要讓全村人都聽見:
「鑑於近期海防戰備需要,即日起,將『鬼哭溝』及其周邊五海裏海域劃定為『戰備禁航區』和『國有資源保護區』!嚴禁任何集體或個人船隻私自進入捕撈!違者,扣船!抓人!」
陳大江拿著文件的手直哆嗦,借著車燈看清了上面的紅章,整個人如遭雷擊:「這……這哪行啊!鬼哭溝不讓去,咱這船不就廢了嗎?那是全村的飯碗啊!」
消息迅速傳遍了圍觀的船員和趕來的村民。
「不讓去了?」
「那咱們新買的機器咋辦?借的油錢咋還?」
絕望的情緒在人群里傳開,人群後方,躲在陰影里的譚貴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在那兒直抖腿。
「還沒完呢。」王主任很滿意這種掌控生殺大權的感覺,他手一揮,指著停在泊位上的紅星一號。
「海政執法隊的同志,上船檢查!有人舉報這艘船私自加裝違規大功率電台,動力系統也涉嫌非法改裝,存在重大安全隱患!」
「查封!整改!在問題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許動!」
「是!」
一群執法隊員如狼似虎地衝上跳板。
「我看誰敢動!」老劉眼珠子都紅了,抄起一根撬棍橫在跳板中間,「這是俺們的命根子!誰上來我跟誰拼命!」
「反了你了!」王主任厲喝一聲,「暴力抗法?給我銬起來!」
幾名壯漢衝上去就要扭老劉的胳膊,推搡間,二柱子被撞得一個踉蹌,後背重重撞在那個裝滿雷管的「機油箱」上。
「咚!」
一聲悶響。
譚海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太清楚那裡面裝的是什麼了,哪怕那炸藥性質穩定,但那是五百發雷管!
「住手!」
譚海暴喝一聲,棧橋上的木板都被震得發顫。
譚海從陰影中走出,兩步跨上跳板,單手抓住一名執法隊員的衣領,也沒見怎麼用力,那一百四五十斤的漢子就被扔到了岸邊的沙堆上。
他轉身扶住二柱子,將那個致命的箱子往裡推了推,眼神示意二柱子去後面。
「譚海!你想造反嗎?」王主任氣急敗壞地指著譚海的鼻子,「當著幹部的面動手,我有權當場擊斃你!」
譚海慢條斯理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盒「大前門」,磕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燃火柴。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王主任,官威挺大啊。」
譚海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繚繞的煙霧,冷冷地看著對方:「封船容易,貼條子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但有一句話我得問在前面。」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種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壓迫感,逼得王主任下意識退了半步。
「這一船貨要是耽誤了,後果你負得起嗎?」
「笑話!」王主任穩住心神,嗤笑一聲,「嚇唬誰呢?你不就是撈幾條破魚嗎?還能有什麼天大的貨?就算是龍肉,在紅頭文件面前也得給我盤著!」
「是嗎?」
譚海並沒有反駁,只是抬起手,極其瀟灑地打了個響指。
「啪。」
人群分開。
蘇青懷裡抱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步伐沉穩地走了過來,她臉上沒有村民那種驚慌,反而透著股子鋒利。
「念給他聽。」譚海彈了彈菸灰。
蘇青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帶著油墨香的文件,這份文件沒有那個所謂的「暫行辦法」厚實,但上面的兩個鋼印,卻紅得刺眼。
那是「省外貿局」和「市外事辦」的雙重鋼印。
蘇青推了推眼鏡,聲音清脆,字正腔圓:
「根據省外事辦【197X】第03號備忘錄,茲委託紅星大隊『紅星一號』漁船,承擔省賓館重要外事接待食材供應任務。」
「條款三:該任務涉及國家外交形象,屬於特級政治任務,沿途各級單位、關卡,需予以『特許通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扣押,違者將視為破壞外事大局,追究政治責任。」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蘇青走到僵硬的王主任面前,將那份文件輕輕拍在他那件軍大衣的胸口上。
「王主任,您可能不看報紙。」蘇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今晚省里有西哈努克親王隨行團的歡迎晚宴,菜單上的主菜,就是我們要去鬼哭溝抓的深海紅斑。」
「這魚要是送不到,外賓要是問起來……」蘇青頓了頓,露出禮貌的微笑,「您是打算讓省長跟親王解釋,是因為縣裡的王主任扣了船嗎?」
「外……外賓?」
王主任只覺雙腿一軟,手裡的保溫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在這個年代,「外事無小事」這五個字,比天條還重!別說是他一個小小的縣革委會主任,就是地區專員來了,聽到「外賓」兩個字也得抖三抖。
這要是真捅了簍子,這頂烏紗帽不僅保不住,搞不好還得進去吃牢飯!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鋼印,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濕透了後背。
這譚海……怎麼搭上了這種通天的線路?
「王主任,這船,還封嗎?」譚海夾著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主任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封?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封外賓的菜籃子!
不封?剛才的狠話都放出去了,這臉往哪擱?
「咳……那個……」王主任到底是混官場的,變臉比翻書還快,他乾笑兩聲,把蘇青的文件恭恭敬敬地遞了回去。
「誤會!都是誤會!既然是省里的政治任務,那自然是特事特辦!」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發愣的執法隊員吼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給譚船長讓路!耽誤了外賓吃飯,你們擔待得起嗎?!」
「撤!都給我撤!」
那群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執法隊,灰溜溜地收起封條,鑽進吉普車。
王主任臨走前,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譚海,那是混合了恐懼、不甘和怨毒的眼神,但他一句話也沒敢多說,鑽進車裡,逃命似的離開了碼頭。
「贏了!海哥贏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碼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陳大江一屁股坐在地上,擦著額頭的冷汗,大口喘著粗氣:「我的親娘嘞……這才是真正的尚方寶劍啊!」
譚海並沒有因為勝利而露出太多喜色。
他轉身,大步走上跳板,站在船頭。
「老劉,二柱子,起錨!」
「海哥,這幫孫子走了,咱還去鬼哭溝嗎?」二柱子興奮地問。
「鬼哭溝要去,但得先去個地方。」
譚海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群,望向遠處漆黑一片的海平線,那裡,是通往深海的必經之路——老虎口。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裡藏著一張記著坐標的紙條,而腳下的底艙里,躺著兩箱剛剛「逃過一劫」的高爆炸藥。
既然有了這把「尚方寶劍」,那就要用它斬盡殺絕。
「全速前進,目標老虎口。」
譚海吐掉嘴裡的菸頭,火星在海風中劃出一道亮麗的弧線,墜入大海。
「有人給咱們下套,咱們得去給他們聽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