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兩碎瓷換鋼骨,滿局皆是局中人
譚海站在甲板陰影里,那個能吞噬萬物的【龍宮秘境】在他意念中微微震顫。
除了那具讓蘇青魂牽夢繞的紅銅箱子,他還順手從沉船外圍的泥沙里,「收」了幾件沒資格進內庫、但在凡人眼裡已是絕世珍寶的物件。
「這幾件『葡萄牙商船瓷』,雖是萬曆年間的外銷貨,不算官窯里的頂尖,但勝在畫工奔放,且品相完美。」蘇青手裡拿著手電筒,用黑布蒙著燈頭,只露出一絲綠豆大的光。
她正指揮著譚海,將幾隻直徑超過四十厘米的大盤子,小心翼翼地塞進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軍綠色帆布包里,用破棉絮和舊報紙層層隔開。
「能換來東西嗎?」譚海低聲問,順手把兩根用來壓分量的私鑄小金餅塞進了蘇青那雙解放鞋的鞋墊底下。
「在這個年頭,錢是紙,物資是命。」蘇青抬起頭,「那幫管物資的,眼光比誰都毒,咱們手裡就算有金山,也得換成水泥和鋼筋,紅星村才能真正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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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海點了點頭,這種話,也就是蘇青這種見過大世面的女人能說得如此透徹。
「那就走。」譚海拉上帆布包的拉鏈,「去省城,給咱們的冷庫,換幾根硬骨頭回來。」
省城,物資局大樓。
這是一棟蘇式風格的紅磚建築,高大的門廊和威嚴的警衛,無聲地昭示著這裡是整個省工業血液的心臟。
走廊長椅上坐滿了人,有穿著滌卡中山裝的國營廠長,有披著軍大衣的公社書記,一個個手裡攥著介紹信,臉上堆著卑微的笑,只為了能從那些緊閉的紅木門縫裡,求出幾噸計劃外的煤炭或者水泥。
譚海和蘇青已經在這條硬板凳上坐了整整兩個小時。
「那姓馬的在裡面喝茶。」譚海開啟【龍王視野】,視線穿透了厚重的牆壁。
辦公室內,一個謝頂的中年胖子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把玩著一個色彩艷麗的瓷瓶,時不時還用放大鏡照一照,卻完全無視了門外排成長龍的求見者。
「基建科馬科長,外號『馬眼兒』。」蘇青壓低聲音,「聽說是個附庸風雅的主,自詡收藏大家,這種人,你給他遞介紹信,他當你是個要飯的,你得掐住他的七寸,讓他疼,或者讓他饞。」
譚海冷笑一聲:「那就讓他開開眼。」
又過了半小時,隨著一個滿頭大汗的廠長垂頭喪氣地走出來,秘書終於有些不耐煩地喊道:「下一個,紅星大隊的。」
推開門,一股濃郁的茉莉花茶香氣撲面而來。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馬科長連眼皮都沒抬,依舊對著那個粉彩瓶子皺眉咂嘴。
「馬科長,這是省外事辦給咱們大隊的批條。」譚海走上前,將那張蓋著紅章的介紹信放在桌角,「我們需要批五十噸500號水泥,十噸20號螺紋鋼,用於建設外貿冷庫。」
「外貿?」馬科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終於捨得把目光從瓶子上挪開,掃了一眼譚海那一身帶著海腥味的作訓服。
他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輕蔑地在那張介紹信上彈了一下。
「咻——」
那張薄薄的紙片飄飄忽忽地滑到了地上,正好落在垃圾桶旁邊。
「小同志,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拿著這種條子來找我嗎?」馬科長冷笑一聲,重新拿起放大鏡。
「省重點工程都不夠用,大橋還沒合龍呢,你們一個打魚的村子湊什麼熱鬧?想蓋冷庫?用黃泥糊一個得了!哪涼快哪呆著去,別耽誤我鑑賞國寶。」
譚海沒動,也沒去撿那張紙,他只是眯起眼,眼底幽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視線中,馬科長手裡那個被視若珍寶的瓶子,內部結構疏鬆,釉面下的氣泡死板且規則,顯然是現代工業窯爐燒出來的偽作。
「這就是您說的國寶?」
一直站在譚海身後的蘇青突然開口。
馬科長一愣,抬頭看向這個剛才一直被他當成空氣的女知青。
「你說什麼?」馬科長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這可是我剛從琉璃廠淘來的清代官窯!光緒仿乾隆的粉彩百鹿尊!」
「仿得是不錯,可惜,火氣太重。」蘇青往前走了一步,她沒有看馬科長,目光直直地落在那瓶子上,「光緒年間的胎子,講究個『糯』,您這瓶子,釉面賊光浮動,畫工雖然精細,卻只有匠氣,沒有官氣。」
「放肆!」馬科長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亂顫,「你是哪個單位的?敢在物資局撒野?保安!」
「不用叫保安。」
蘇青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那個瓶子的瓶口處,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的聲響迴蕩在辦公室里,聲音很響,卻帶著一絲渾濁的餘音,不像老瓷那樣聲音短促而悠遠。
「聽見了嗎?」蘇青淡淡地說道,「老瓷聽聲,如叩金玉,新瓷聽聲,如擊瓦缶,馬科長,您這瓶子如果放在辦公室里鎮風水,怕是不僅壓不住陣腳,還得招小人,這五百塊錢,您算是打了水漂了。」
馬科長僵住了。
那個「叮」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蕩,他雖然眼力一般,但玩了這麼多年,多少也懂點行,剛才那聲音,確實有點發飄,不像他之前上手的那些真貨那麼紮實。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個女知青剛才說的那番話,從「火氣」到「匠氣」,再到那隨手一彈的手法,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知青能有的見識,這是從小在古董堆里泡大的世家子弟才有的做派!
「你……你到底是誰?」馬科長額頭冒出了細汗,那種被行家當面揭穿贗品的羞惱和對蘇青身份的猜疑,讓他一時間有些下不來台。
「我是誰不重要。」蘇青退後半步,將舞台讓給了譚海,「重要的是,馬科長既然喜歡瓷器,那我們就給您看點真的,免得讓那些假貨壞了咱們物資局的風水。」
譚海走上前。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將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咚」的一聲,重重砸在了馬科長那張昂貴的紅木桌上。
這沉悶的聲響,比剛才蘇青那輕輕一彈,更具有壓迫感。
「滋啦——」
拉鏈被粗暴地拉開。
譚海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伸進去,掏出了一隻盤子,隨手往那隻假粉彩瓶旁邊一擱。
「看看這個。」
那是一隻直徑四十厘米的大盤。
盤心繪製著繁複的花鳥圖紋,周圍是典型的開光錦紋。
沒有任何強光的照射,但這隻盤子一出場,那溫潤的釉面,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如同羊脂般細膩的「寶光」。
這是一種跨越了三百年時光、在深海高壓與無氧環境中沉睡後,依然能奪人心魄的美。
所謂的「光緒官窯」,在這隻盤子面前,就像是一個濃妝艷抹的村姑站在了真正的大家閨秀面前,瞬間變得俗不可耐。
「這……這……」
馬科長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幾乎是撲了過去,想要伸手去摸,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海撈瓷……這釉光……這青花發色……這是萬曆年的葡萄牙商船大盤?」
馬科長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呻吟的顫抖。
作為半個行家,他太知道這東西的分量了,這種品相的海撈瓷,那是只有在友誼商店的內櫃裡才能見到的頂級貨色,是專門用來賺洋鬼子外匯的!
「眼力不錯。」譚海伸手按住了盤子邊緣,阻止了馬科長想要捧起來的衝動。
「馬科長,這東西,我不是拿來賣的。」譚海身子微微前傾,高大的身軀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我是拿來換的。」
馬科長咽了口唾沫,艱難地把視線從盤子上移開,看向譚海:「換?換什麼?只要不過分,錢好商量……」
「我不要錢。」譚海打斷了他,聲音冷硬如鐵。
「我要水泥,五百號的高標水泥,五十噸,二十號螺紋鋼,十噸,還有,紅星大隊冷庫的全套施工圖紙審批,我要你現在就簽字蓋章。」
「這……」馬科長面露難色,「同志,這是計劃外物資,很難辦啊,五十噸水泥那是省里給大橋預留的……」
「難辦?」譚海嗤笑一聲,手指在盤沿上輕輕敲擊。
「馬科長,這盤子要是拿到友誼商店,換回來的外匯券,足夠買下你半個物資局的存貨,我現在只要這麼點『土特產』,是在給你送政績,也是在給你送臉面。」
譚海抓起盤子,作勢要往包里收。
「這東西要是送給了省里那位酷愛明史的老領導,馬科長,您這個『科長』前面的『副』字,或者是那個『科』字,是不是該動一動了?」
這句話,直接擊穿了馬科長的心理防線。
仕途,這是比古董更讓他瘋狂的東西。
「別!別收!」馬科長急了,一把按住譚海的手臂,臉上的傲慢蕩然無存。
「譚老弟!看你說的!咱們都是為國家建設出力,什麼難辦不難辦的!特事特辦!特事特辦!」
他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平時鎖得死死的「計劃外物資調撥單」。
「啪!啪!啪!」
鮮紅的公章蓋下去,毫不猶豫,力透紙背。
在場的幾個小幹事看得下巴都要掉了,平時為了批半噸水泥都要跟人磨半天嘴皮子的馬科長,今天竟然像批發大白菜一樣,把這些緊俏物資全批了出去?
「給,譚老弟,你要的都在這兒了,我也只能擠出這麼多了。」馬科長把單據雙手遞給譚海,眼神卻死死盯著那隻盤子。
譚海接過單據,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後遞給了身後的蘇青。
然後,他鬆開了按著盤子的手。
馬科長如獲至寶,趕緊捧起盤子,掏出真絲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模樣比對他親兒子還親。
「行了,東西歸你了。」譚海整理了一下衣領,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
從兜里摸出那塊從鞋墊底下掏出來的小金餅。
「噹啷。」
金餅被隨手扔在了辦公桌上,在紅木桌面上打了個轉,停在了馬科長手邊。
「馬科長,辦事利索。」譚海頭也沒回,「這玩意兒不值幾個錢,拿去給兄弟們買包茶葉喝。以後紅星村的基建,還得多麻煩您關照。」
馬科長看著那塊金餅,又看了看懷裡的盤子,整個人都傻了。
這哪裡是什麼打魚的漁民?
這分明是一條過江的狂龍啊!
恩威並施,拿捏人心,出手闊綽,這種人,絕非池中之物!
「譚……譚兄弟!您慢走!以後有事儘管招呼!」馬科長衝著門口喊道。
走出物資局大樓,陽光刺眼。
蘇青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提貨單,手心全是汗。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威嚴的大樓,又看了看身邊正在點菸的譚海。
「怎麼?嚇傻了?」譚海吐出一口煙圈。
「不是。」蘇青將單據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自己來,哪怕拿著再多的錢,恐怕連這扇門都進不去。」
她看著譚海的側臉,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她原本以為,重生也好,系統也罷,只是讓他有了撈錢的本事。
但今天這一出「空手套白狼」,讓她明白,譚海真正可怕的,是將「死物」變成「活權」的手段。
他懂得這個世界的潛規則,並且敢於利用這種規則,去踐踏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壁壘。
「錢是用來花的,古董是用來換的。」譚海掐滅了菸頭,目光投向遠處的運輸隊停車場。
「只要能把紅星村建成咱們的獨立王國,別說幾個破盤子,就是那一船金條,我也敢砸出去。」
他轉過頭,看著蘇青:「車隊聯繫好了嗎?」
「聯繫好了,十二輛解放大卡,隨時待命。」蘇青挺直了腰杆。
「那就裝車。」譚海大手一揮,軍靴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水泥和鋼筋一到位,咱們的基地,就可以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