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惡犬攔路,斷其爪牙
省物資局的後貨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燥熱的灰土味兒。
十二輛解放牌大卡車一字排開,墨綠色的車斗像是一個個張開大口的巨獸。
工人們光著膀子,號子聲喊得震天響,一包包印著「500號」紅字的水泥和成捆的螺紋鋼被甩上車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那是紅星村未來的骨頭和血肉。
譚海站在樹蔭下,簽完最後一張出庫單,把鋼筆帽「啪」地一聲扣上。
他心情不錯,這年頭,手裡有鋼有灰,腰杆子就硬,回去把冷庫一蓋,那就是會下金蛋的雞。
「蘇青,去清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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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海轉過身,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裡。
蘇青沒在看貨。
她站在辦公樓巨大的陰影里,那件並不合身的軍大衣裹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幾張薄薄的提貨單,指節用力到泛出青白,整個人像是一隻被風雪凍僵的鵪鶉,正對著大門口的方向瑟瑟發抖。
譚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無聲無息地滑過滿是煤渣的路面。
那個年代,能坐這種車的,不是省里的大員,就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吱嘎——」
伏爾加在距離車隊不到十米的地方急剎,輪胎在水泥地上磨出兩條焦黑的印子,後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一張精瘦的臉。
那人約莫五十歲,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盤著兩個紅得發紫的文玩核桃。乍一看像個老學究,可那雙三角眼裡的光,卻陰鷙得像條剛出洞的毒蛇。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熱火朝天的車隊,目光在觸及到陰影里的蘇青時,猛地頓住了。
錯愕、玩味,緊接著,是一種餓狼看到落單羔羊的貪婪。
「咔噠。」
車門推開,男人下了車,皮鞋擦得鋥亮,甚至能照出人影。
他也不嫌棄地上的煤灰,一邊盤著核桃,一邊邁著四方步,皮笑肉不笑地朝著蘇青逼近。
蘇青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
記憶深處那些破碎的畫面——紅衛兵的皮帶、滿地的碎瓷片、爺爺被帶走時絕望的回頭,以及這個男人當年站在抄家隊伍里,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瞬間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郭麻子。
當年蘇家的買辦,那個受了蘇家三代恩惠,最後卻反咬一口,將蘇家送上斷頭台的家賊。
「喲,這不是蘇大小姐嗎?」
郭麻子走到蘇青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聲音尖細,「幾年不見,怎麼落魄成這樣了?我還以為你早就跟著那幫知青,死在哪個窮山溝里了呢。」
蘇青死死咬著嘴唇,她想罵,想跑,可雙腿卻像是灌了鉛,動彈不得。
這是長達十年的心理陰影,是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郭麻子很滿意蘇青的反應。
他上前一步,那股子混合著高檔香菸和髮蠟的味道直撲蘇青面門。
「剛才老馬跟我顯擺,說有個懂行的丫頭,拿了幾件萬曆年的葡萄牙大盤,換走了幾十噸水泥。」
郭麻子壓低了聲音,三角眼裡閃爍著寒光,「蘇青,那是蘇家的老底子吧?除了那艘沉船,這世上沒人拿得出那種成色的海撈瓷。」
蘇青身子一顫,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磚牆上。
「看來,老爺子臨死前,還是把那張海圖留給你了。」郭麻子冷笑一聲,伸出手,想要去拍蘇青慘白的臉頰。
「把坐標給我,或者,我現在就去革委會走一趟。」
「私藏四舊,倒賣國家一級文物,外加一條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嘖嘖嘖,這罪名要是坐實了,別說你,就是你身後這幫泥腿子,還有這車隊,全得進去吃牢飯。」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這些帽子扣下來,足以壓死任何人。
郭麻子看著蘇青眼底的絕望,得意地笑了,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大拇指上,一枚翠綠欲滴的翡翠扳指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那扳指,是蘇青父親生前的愛物,也是蘇家家主權力的象徵。
如今,卻戴在這個叛徒的手上,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和羞辱。
周圍搬運的工人們雖然察覺到了這邊的異樣,但看著那輛黑色的伏爾加,看著那兩個腰間鼓囊囊、站在車邊虎視眈眈的保鏢,沒人敢上前觸這個霉頭。
蘇青閉上了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就是命嗎?
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好不容易遇到了那個人,卻還是要被這些陳年的爛泥拽回深淵?
就在郭麻子那隻帶著煙味的手即將觸碰到蘇青臉頰的瞬間。
「啪!」
一隻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毫無徵兆地從側面伸出,鐵鉗一般死死扣住了郭麻子的手腕。
郭麻子愣了一下,他試著抽回手,卻發現那隻手紋絲不動,反而在一點點收緊。
劇痛順著手腕神經直衝天靈蓋,讓他那張假笑的臉瞬間扭曲成了豬肝色。
「你……」
郭麻子轉過頭,對上了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譚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蘇青身前。
他個子極高,寬闊的背影如同一堵厚實的牆,將那刺眼的陽光和郭麻子的惡意,統統擋在了外面。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郭麻子一眼,只是低頭看著蘇青,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他是誰?」
蘇青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身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郭麻子……當年蘇家的家賊。」
「懂了。」
譚海點了點頭,轉過臉,目光終於落在了郭麻子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條案板上的死魚。
「放……放手!」
郭麻子疼得冷汗直流,他踮起腳尖,試圖緩解手腕上的壓力,「你個臭苦力!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省……」
「咔嚓!」
郭麻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直接跪在了地上,他的右手手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角度,顯然是斷了。
那兩名站在伏爾加車邊的保鏢見狀,臉色大變,伸手就往懷裡掏。
譚海眼皮都沒抬一下。
【龍王視野·全息掃描】開啟。
藍色的數據流在他眼底瘋狂刷屏。
在他的視線中,這兩個保鏢的動作放慢了無數倍,而跪在地上的郭麻子,更是被他看得通透。
那個黑色的真皮公文包里,夾層的位置,藏著幾張偽造的「特批條子」,印章粗糙得可笑。
而在包的最底層,還壓著兩根沒有任何標記的「小黃魚」,以及一本記錄著黑市交易的帳本。
「想動手?」
譚海冷笑一聲,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在深海中搏殺巨獸練就的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兩個保鏢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腦門,掏槍的手僵在懷裡,硬是沒敢拔出來。
這年輕人的眼神太可怕了,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眼神。
譚海沒理會那兩個廢物,他蹲下身,視線與郭麻子平齊。
「郭科長是吧?」
譚海伸手,輕輕拍了拍郭麻子那張疼得慘白的臉,「想舉報我們?」
「你……你死定了……」郭麻子還在嘴硬,眼神卻在閃躲。
「好啊。」
譚海湊到郭麻子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那你最好先想清楚,怎麼跟那邊的押運員解釋,你公文包夾層里那三張偽造的鋼材批條。」
郭麻子的瞳孔放大到了極致。
「還有……」譚海的手指輕輕划過郭麻子的公文包,「那兩根來路不正的小黃魚,外加那本記錄了你倒賣國家一級戰備物資的黑帳本。」
「你說,要是我現在喊一嗓子『抓投機倒把』,那邊的持槍戰士,是先查你的包,還是先聽你廢話?」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郭麻子的死穴。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似粗魯的年輕漁民,怎麼可能知道他包里的秘密?那是他昨天剛收的黑錢和準備出手的假條子,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你……你是誰?你是哪個單位的?」
郭麻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他看著譚海的眼神,從憤怒變成了恐懼。
「我是誰不重要。」
譚海站起身,看著這條喪家之犬,「重要的是,蘇青現在是紅星號的人。」
說著,他伸出手,抓住了郭麻子那隻完好的左手。
在那根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依然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這東西,你不配戴。」
譚海沒有任何廢話,手指發力,硬生生地將那枚扳指從郭麻子的手指上「擼」了下來。
動作粗暴,蠻橫,沒有一絲一毫的客氣。
郭麻子疼得直吸涼氣,卻連個屁都不敢放,把柄被人攥在手裡,命被人捏在手裡,他現在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
譚海拿著那枚扳指,對著陽光照了照。
通體翠綠,水頭十足,確實是件好東西。
「成色還湊合。」
譚海隨手一拋,那枚價值連城的扳指準確地落進了蘇青外衣的口袋裡。
「也就配給我家會計當個頂針用。」
說完,譚海向前跨了一步,軍靴重重踏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滾。」
只有一個字。
但那種實質般的殺意,讓郭麻子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頭深海巨獸盯上了,下一秒就會被撕成碎片。
「走……快走!」
郭麻子狼狽地爬起來,捂著斷掉的手腕,連句狠話都不敢留,跌跌撞撞地沖向那輛伏爾加。
保鏢們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
「轟——」
伏爾加發出一聲轟鳴,噴出一股黑煙,消失在了貨場的盡頭。
物資局門口,那些原本看熱鬧的保安和司機們,一個個目瞪口呆。
他們看看狼狽逃竄的「地頭蛇」,又看看那個站在原地、若無其事地整理袖口的年輕船長,眼裡的敬畏更深了幾分。
連省城郭麻子都在這人手裡吃了癟,這紅星村的船長,到底是什麼來頭?
譚海沒在意周圍的目光。
他轉過身,看著還愣在原地的蘇青,伸手幫她緊了緊那件滑落的軍大衣。
「嚇傻了?」
蘇青抬起頭,手伸進口袋,緊緊握著那枚尚帶著譚海體溫的翡翠扳指。
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那是……我爹的扳指。」蘇青的聲音哽咽。
「我知道。」
譚海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磕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以後,這就是你的頂針,蘇家的東西,我會一件件幫你拿回來。至於那些蘇家的仇人……」
他頓了頓,眼神望向那輛車消失的方向,眼底藍光一閃而逝。
「來一個,我埋一個。」
「上車,回家。」
譚海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頭車。
夜色如墨。
十二輛滿載物資的大卡車,像是一條鋼鐵長龍,在蜿蜒的盤山公路上穿行。
頭車的駕駛室里,譚海穩穩地把著方向盤,嘴裡的菸頭忽明忽暗。
蘇青坐在副駕駛,手裡摩挲著那枚翡翠扳指,情緒已經平復了下來。
車窗外是呼嘯的山風和漆黑的夜,車廂里只有發動機單調的轟鳴聲,但這狹小的空間,卻成了一種奇異的庇護所。
「謝謝。」
蘇青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謝什麼?」譚海目視前方,換了個擋位,「謝我搶了那扳指?還是謝我沒把那姓郭的屎給打出來?」
蘇青被他這粗俗的話逗得一笑,那一瞬間,她身上那種世家小姐的清冷和疏離感消散了,多了一絲煙火氣。
「謝你……沒問我為什麼怕他。」
蘇青側過頭,看著譚海的側臉。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每個人都有不可言說的過去,譚海給了她最大的體面,沒有在眾人面前揭開她那血淋淋的傷疤,而是選擇用最暴烈的方式,幫她把傷口縫合。
「當年,郭麻子是我爹最信任的人。」蘇青低聲說道,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抄家那天,是他帶的路,是他指認了我爹藏在牆夾層里的日記,也是他,親手把我從閣樓上拽下來,逼著我跪在碎瓷片上……」
車廂里的氣壓驟然降低。
譚海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沒說話,只是猛地踩了一腳油門,卡車發出一聲怒吼,速度飆升,像是在宣洩著某種情緒。
「過去了。」
良久,譚海才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蘇青,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只要你還在我的船上,只要紅星旗還掛著,這世上就沒人能翻你的舊帳。」
「你是我的會計,是紅星村的軍師,你的命,比那些破瓷片金貴得多。」
蘇青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在廢墟中重新燃起的火種。
以前,她是不得不依附於譚海生存的浮萍,他們之間是利用與被利用的契約。
但現在,在這顛簸的車廂里,在這兩千斤物資的壓艙下,某種名為「羈絆」的東西,在兩人的血脈里生根發芽。
「好。」
蘇青握緊了那枚扳指,那是父親的遺物,也是譚海給她的護身符。
「我這條命,以後歸你。」
「咱們不僅要蓋冷庫,還要造大船,建碼頭。」蘇青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我要讓那些曾把蘇家踩在泥里的人,一個個都睜大眼睛看著,咱們是怎麼在這片海上,建起一座金山的。」
譚海咧嘴大笑。
「這就對了。」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窗外,感受著凜冽的夜風。
「冷庫只是個開始。」
「等這批水泥鋼筋到位,咱們就去把那個『龍宮』徹底搬空。」
「到時候,別說郭麻子,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在咱們紅星村的碼頭前,低頭遞煙。」